《苕之华·其叶青青》欧阳漓瑄

8、第七章 今我来思，

　　第七章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最终还是与昕微成亲了。
　　一波三折，他的师父并不赞同我们俩的婚事，昕微是半仙之体，因为他的母亲是仙人，他的父亲是凡间之人，偶然间相遇，心生爱慕便育有昕微，但人仙殊途，凡人终有寿限，昕微的父亲死后，他的母亲便没理由再留在人间，将昕微托付给自己的一个仙人朋友便离开了。
　　他的师父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只说我们俩性格不合，即便一时恩爱，日后的痛苦更大，因此坚决反对……昕微第一次与师父吵架，负气出走……
　　现在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跟他在一起，有时候很甜蜜，可是并不轻松，反而沉重了很多……我活的很累。

　　如今算来，我们成婚已经有二十八年了……
　　他容颜不曾更改，而我却是一点一点老了，如今我这具身体，已经有四十七岁了。
　　长琴依然没有下落，他就像在这个人间蒸发了一般，若说他最后的足迹，便是衡山的那个山洞，我去找过他，只看到一些吃剩的骨头，那也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虽然我并不在乎表象容颜，但我一个快要知天命的老婆婆，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是感到不舒服。
　　我坐在竹林的茅草屋下，看着夕阳渐渐落下，他的师父说的没错，我们俩性格便不合，即便我们一开始生活的很甜蜜，可这些年来我总是可以在无形之间触动他的底线，引得我俩大吵大闹……
　　他太过善良，很多观点与我相悖。
　　在外游历之时，他总说让我多做些善事来为我这些年渡魂害去的生命恕罪，我觉得可笑，人活着都要杀生，人杀人，人杀畜生，我自知应该做些好事，可他所做之事，往往起不到我心中好事的标准
　　比如：我们遇到了一户人家，残疾的老夫妇收养了个男孩，男孩吃苦耐劳，聪明睿智，将整个山庄扩大了百倍千倍，老夫妇很高兴，决定把女儿下嫁给她，可却在成婚当晚，发现这个男孩竟是个狼妖！狼妖凶残可怖，庄人害怕狼妖，请我们来除妖……
　　我认为是这庄人不厚道，不管如何，狼妖并未伤人，他只是露出原形，又不愿离开这个留恋已久的家而已……我不愿帮他们，可昕微却坚持认为，狼妖已经妨碍了这庄人的生活，决意将其赶走。
　　再比如：我们路过一个镇子，镇上猎户被虎怪咬死，昕微顿时决意前去除妖。当我们到了才知道，那虎怪咬死人的原因，是镇上的人过于抢夺他们的生活范围，导致整座山都快荒芜了，他们受不了了才咬死人示警。
　　我是提议把虎怪除去的，可昕微说他们也有苦衷，不可乱杀无辜。
　　但我觉得，人固然有做错的地方，可再错也是无心，也不至于咬死人，妖固然有苦衷，可人命也不必妖贱。
　　为了这个，我们又吵架……
　　此后还有更多更多……现在我们隐居下来，每日又为生活习惯的小事吵嚷……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煎熬，永无止境的煎熬……我们曾经尝试过，改变我们的相处模式，彼此多些关心，多些理解，多些退步，可还是没有用，我俩的基本观点，都天壤之别。
　　现在我们两个，每日能说的话很少，同在屋檐下，各自活各自……我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他也很痛苦。
　　【昕微。】正在吃饭，我叫他了。
　　【嗯？】他沉默了片刻，不抬头答应。
　　【我这具身体已经老了，很快会死去，我得去渡魂。】我淡淡道，就像每日所说的话一般语气。
　　我明显看到，他的手颤抖了，他缓缓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他的眼睛了，二十八年了，还是那么清澈，只是，还有疲倦。
　　【你别去渡魂了。】他声音明显的苦涩【渡魂……害人性命……别去了，我愿意陪你一起死。】他扯出一个微笑【虽然这些年我们都在不合中度过，可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华儿，别去了……好吗？】
　　【……】我不知说什么，但我一定要再去渡魂的，只有这样我才有活路，我的愿望还未实现，我不想这么死【昕微，我必须去。】我抬头，令他看着我这张老了的脸【我还有愿望未曾实现，我必须去！】
　　【华儿！】他怒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华儿，你可曾想过，被你渡魂的那个人，将永远失去生命，他将无法入轮回！】我看到他指尖都在发抖【都是一条条的人命啊，何必为了活下去，做这等事？都是命，是平等的啊，他们也有亲人……也有爱他们的人……】他面色极其痛苦，沉了沉，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道【再说渡魂太痛苦了，我不舍得看你受这么大折磨……】
　　我静静的喝口茶【昕微，你杀过妖吗？】
　　他愣了一下【杀过，无数……怎么了？】
　　【你杀过人吗？】我淡淡问道。
　　【没杀过。】他老实回答，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今生为人，来生为妖，一入轮回井，抛却前生事，杀人与杀妖又有何区别？】见他似乎愣住了【你杀过无数妖，却未杀过人，可见你对人与妖犯错误的惩罚是不同的，就这点来说，你根本就没把‘命’放在平等之上。】
　　【畜生……也是同理，你即便杀的都是坏妖，可你杀过畜生吗？那些畜生所犯何错？他们入了轮回也可能便成人，你岂不是与杀人无异！】
　　我缓缓站起【如今我渡魂，你可以当我杀畜生。】我觉得我们两个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若是再下去，只会更加折磨【昕微，谢谢你这二十八年来的照顾，我很感激你，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主动抱住他，他僵住了，这么多年来，我很少主动抱他，尤其是往后的这些年，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了。
　　【你应该感觉的出来，我们现在的相处只是互相折磨，所以……我们都解脱吧。】我笑了，我觉得我笑的很轻松，心痛是必然的，可终于解脱了。
　　【昕微，祝你今后活的快乐。】我现在的笑容，一定是很好看的，发自内心的笑，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找到了。
　　他只听着，他并未出手挽留我，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挽留，怎么挽留，我们彼此都明白，这一天，迟早要来到。
　　我放开他，转身离开，他靠在竹屋门槛上，看着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昕微，如果可以再来一遍，这个结局也是必然的，因为我知道，是我强求了，你我的性格，本就不是同路人，是我太过单纯，你的这份感情却是很难的，不在乎我的身份，真挚，可你并不理解我，无法理解我的痛苦，无法明白我几千年的执着。几千年来，我们的心早已经被损伤的千疮百孔，反反复复经历死亡边缘挣扎的滋味与被鄙弃抛弃的命运，若是常人，早就疯了。但是我还要坚持，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落凡的那一瞬间，我最需要的是永久的毁灭，那样便不用这么痛苦，那样对我来说是个解脱，但现在……我不会安心就此覆灭。
　　也许今后的生活会使你慢慢明白我今日所说，我相信我们还有再相见的时候，只不过那时……我们已经是路人了。
　　昕微让我明白，我对他的感情，根本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一开始见到他，我想到了那个死去已久的弟弟，对他不由耐心了些，亲近了些，后来他不怕我，不将我目为异类，我更为感动，他说他喜欢我，我自然而然觉得我也喜欢他，对于感情之事，我始终是懵懂的。这么多年来，我始终看不清自己的情感。
　　错误，往往就是在那一个愣神，一个犹豫，而变为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