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蓝凌雪

5、暗卫 夜色刚退去

　　夜色刚退去，天还是暗青着。雨不大，毛毛刺刺的让人不自在，像一只小猫时不时轻拂在脸上似的，偏生这雨还不受控制，绵延下着不见消停。
　　马车已经在颠簸的小路上狂奔了将近一个月，车内坐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半大的男孩。
　　马车每颠簸一分，妇人的心也跟着颠簸一分，从边关到朝都青城少说也要两个月，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换了七辆马车九个车夫三十二个护卫。
　　还有一个月啊，要能留着一条命到达，恐怕也是奢望。
　　妇人叫尹姮，已经将近四十有多仍然风韵犹存，眉眼之间尽显妩媚处，乃是前朝宫里的嬷嬷一直贴身服侍先王，后来新王登基，便无声消失了。曾有传言说她跟随先王走了，也有人说她并不是什么宫女而是先王极其宠爱的女人，只是一直不曾册封罢了，后来先王驾崩就带着腹中胎儿逃亡了。
　　不过当朝皇帝已经在位九年，谁还会惦记着前朝野史。
　　但是，风欲静而树不止，普天之下几十万人总还是有人惦记着权利名誉富贵荣华，而要做到万人之上就那就只有，夺王位！
　　有些事不管是不是空穴来风，只要有人信了那就是真的。
　　阳光开始射入一片密林中，斑斑驳驳地零散投照到地上，雨停了，四周一片死寂。不料斜地里飞出一只黑鸦直直地往车夫脸上啄去。
　　赶车人下意识抬手挡去，连带牵动马绳惊了马车！马儿被扯痛，高呼一声急剧停下往后退去。
　　就在这一刻，平地冒出了五个黑衣人，纷纷举着长剑就要往马车里刺去。
　　车内二人看不见外面，只是从刚才那不寻常的马嘶声和压抑的气氛里感觉到，新一批的刺客到了！
　　还记得十多年前，那时候也是一个太平盛世，正逢八月十五举国同庆。
　　銮金炉子里刚添了一勺子沉香，氤氲白烟为屋里头增添一份旖旎。琉璃宫灯是新造的，有一天她无意说了句琉璃再好也是易碎的，以色事人，能有几年好？于是那人听着大怒，走到门槛也折身回去，当即把钟翠园的金人宫灯都换成了琉璃造的莲花台七孔灯。
　　后来那人身边的贴身公公隔天悄悄告诉她，主上不喜欢她说那种丧气话，说她不喜欢琉璃偏偏要用琉璃照得她一屋子光亮，碎了再叫人造新的！
　　不过这琉璃乃是好物，通透明亮温静如玉，用它做的灯台要比别的光亮上至少一倍。
　　身边丫鬟看她对着琉璃宫灯发呆，只觉得哭笑不得，旁人要是被主上如此宠爱必然要欢喜若狂，就自己主人总是唉声叹气，仿佛圣宠折了她的寿似的。
　　这几天下来都不见他来看自己，倒是稀奇，她心里堵堵的，却也是个倔性子，就由着两人间这样僵着。
　　眼看这中秋良辰，四周张灯结彩却平白多出一份惨淡。
　　戌时一过，她也不盼望别人来看自己了，吩咐丫鬟服侍她梳洗好去休息。
　　正在梳洗间，小辛子进来通报主上来了。
　　步伐是沉稳有力的，透露着威严和从容，只是来人看见正在梳妆的她，忍不住就先叹气：“后宫之内，就只有你敢跟我倔性子。”
　　她不语，依旧对镜梳妆，把头上的珠花簪子统统取下来，如释重负。
　　景銮弦这一生何其试过这般受气，自己放下九五之尊来找她低头，却还不待见自己！气不过，暗暗咬牙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见这个可恶的女人。
　　“我想要的，不多，但是你给不起。”她听见那人的脚步停在门边，又接着说：“就两个字，安稳。”
　　安稳……
　　生在深宫之中的人都是走在风头浪尖上，若是能够平安或者已是万幸，何来安稳之说。
　　平平淡淡的一生，不奢求荣华富贵位高权重，她一身孱弱身骨担不起那些个儿，只是希望拥有着小小的幸福长长久久，安稳过完这一生。
　　无奈一入宫门深似海，困在了这个用尽天下财富堆砌出来的华丽笼子里头，尽管主人百般依顺，也改变不了她鸟儿般的命运。
　　她原是一名宫女，后来做事认真细心深得总管认可提拔上来侍奉殿前，偶得垂怜得到荣恩，却不愿意册封。
　　皇帝顺着她，不册封就不册封罢了，侍奉在身边比那些在深宫里望眼欲穿的妃嫔们来得相对自由些，平日也能多见几面。
　　那双能够调度千军万马的手，轻轻从后环过来，她不作挣扎静静地听着他说：“我以为坐拥江山拥有一切，你若想要什么我应该都能给你，唯独有那么几样，连我自己都没有。”
　　再后来，兵荒马乱了好几年那个人的弟弟夺了王位，幸亏他拼上最后一次力气也要护得自己周全，在暗卫的保护下到了遥远的边境小城一直生活至今。
　　想到这里她觉得一切都是命啊，就连那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当年已经怀有身孕这旁人又怎会得知还来追杀他们。
　　要是当年自己早些发现，告诉他自己有了他孩子，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欣慰一些？
　　“喀嚓”一声，五把长剑从不同角度刺进马车之内，其中一把刺进了车夫喉咙，就那样带着血再刺进马车内。
　　只见五个黑衣人身形一顿，仅露在外的眼神掩饰不住惊讶，因为马车里是空的。无法相信一般，五个人默契里把剑往一个方向划去，顷刻整个马车被掀翻开了顶，但是明显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包袱。
　　其实人的确在马车里头，只是尹姮察觉都不对，拉过那个半大的男孩躲到预先改动过的座位之下，这乍看之下是闹空城计，但是来的刺客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路上监视着这两母子，不曾见其离开过，仔细一听就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为首的一人当即抬手朝着座位刺下去。
　　白刃进，红刃出。
　　就在他想要再刺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脖子一凉，好几条天蚕丝相互交织着把五个人的人头同时割了下来。
　　当年二百个武艺高强的暗卫护卫尹姮到边境的时候就只剩下四十五个，此次要返回去那个龙潭虎穴已经死了三十二个，只剩十三个，但是路程才赶了一半。
　　于是每一步更显得步步为营，刚才兵行险着，趁着刺客最放松的一刻把暗中布置好的陷阱收官。
　　只是不知道刚刚被刺伤的人怎么样了，使用天蚕丝的那个暗卫赶紧把座位掀开，只见尹姮半个身子都是红的，刚才那一剑刺进她右肩，血正不断流出来，旁边的男孩看见母亲受伤，嘤嘤地红着眼睛扑过去问：“娘你怎么样了？”
　　暗卫连忙点了她穴道止血，然后坐到破烂的马车前挥起马鞭赶马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在天黑前进城找大夫，不然尹姮恐怕过不了今晚。
　　待马车走远，从树林里走出一个白衣人，瞳孔里泛着宝石般的深蓝，不同于面对薛紫洛时总是温柔的棕色，每次杀人前总是瞳孔变蓝，就像是淬了毒一样……
　　馁夏是景国一个西南城镇，跟绥丽隔了一条运河，也是西南外族去青城经商贸易的必经之道。世道虽算太平，但是难免还是有些贼匪作乱，这行商之人最怕就是被劫货，千里迢迢赶赴异国他乡，为的就是多挣几个钱好回去养家活口，这要是被人杀人越货，一家老小可就没个依靠。
　　于是乎绥夏城里头就三多，人多，客栈多，还有镖局多。
　　尹姮一行人入城以后，没有先找客栈安顿下来而是直接去镖局和找大夫。
　　以剩下十三个暗卫的力量，要保证两人平安到达青城太难了，而且随着越来越接近朝都，派来的刺客也越发厉害，稍有差池都会命丧黄泉。
　　当年先王景銮弦有一批死士，人数近一千，亲卫在明而这一千死士在暗，共同护卫着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
　　那时候知道回天乏力，一个暗卫也没有留在身边，拨了二百人保护尹姮，剩下的所有分散到各地，为的就是将来也许会有用到一天。
　　临别前他给了一个黑色银边的令牌给尹姮，说要是有一天遇到麻烦把这面上面带有“暗”字的令牌给暗卫，可以把各地的暗卫召集起来，希望借此护她一生平安。
　　尹姮意识模糊中摸到怀里那块硬硬的令牌，眼角不禁泛起湿意。
　　八百多个暗卫之间还能联系上的不多，毕竟九年过去不乏有些已经成家立室隐居起来，还有一些因为天灾人祸已不在人世。
　　据早前联系上的天威镖局是绥夏城暗卫的一个点，镖局里有一百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年的暗卫，平日都走镖为生。
　　只是当他们赶到镖局的时候，却发现镖局大门紧闭，一股腐臭的味道从门缝里透出来让人直作呕。
　　四个暗卫把尹姮母子护在中间，剩下的几个相望一眼去打开镖局的门。
　　虽然在门外已经觉得镖局里的人遭遇了不测，但是没想到是这般惨烈，整个镖局大厅的横梁上吊满了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