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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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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府。
鱼乔安静的躺在床上。双目轻闭,面色惨白。墨玉般的头发散落贴在枕头上,被子上。
乐陶坐在她身边,一声不吭。静静的凝望着她,像童话里的王子凝望着心爱的睡美人。他曾经十分惶恐,生活里似乎缺失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迫不及待的回到乐府,却发现自己房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最宝贵的东西不知道被谁偷走。
“原本门是关着的,其他人当时都没有去过门口。所以鱼乔姑娘应该是从大门走的。”守门人这样对他说。
也就是说,他极力想要留下的东西不是偷偷逃得,而是从他家大门明目张胆的离开了。其实她何须要逃,她原本就是打算那天离开的。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留在这座府邸。
他眉头深锁,面色冰冷,凝结的眼神似乎揉进了一秋的霜。
他曾经想过去找,可是人海茫茫,他的根在这里,他就得存活在这里。
于是,他时常坐在屋顶,呆呆的看着白色绸带,仔细欣赏它繁复的花纹。也会凝望着入冬时节干净的天空,仿佛一袭白衣的她。还会凝望着她住过的房间,奢望着有一天早晨,突然问道她的气息——她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她曾经扎过的发带。
他日夜守着它,却守不到他想见的人。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突然精神起来,原先温柔的眼底突然被抹上一层厚厚的冰。他紧紧盯着她的脸。
睫毛轻颤。
缓缓睁开双眼。
是干净却疲惫的眸子。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也注视着他。头好晕,仿佛睡了很久很久,或许一个星期,或许一个月,又或许更长。
“醒了?”
她转移目光,扫视一遍室内。她坐起,然后下床。
“大夫说你不适合走动。”乐陶沉声说道,他失落的看着床角,余光看到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鱼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眼神十分安静,像冬日静悄悄的湖面,波澜不惊。她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步履轻盈的穿过院子,她站在墙角。角落里有一盆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像夏季宽大的扇子。
她呆呆的伫立在芭蕉前。注视着那片绿色。
披散的头发显得慵散而高贵。
秋风卷起她洁白的裙角。
瘦弱的身子。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地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当年的李清照,缺失的也不过如此吧。
手指轻轻碰触芭蕉叶,心中无限感慨。
人比黄花瘦。
好一句人比黄花瘦。
乐陶静静的站在门边,出神地望着角落里的白衣女子。衣服依旧干净却略显宽大。那日火合抱着她跳进自己的院子,将她放在回廊的长椅上。回过头来时,就像是在……托付后事……
“你伤了她?”
“好好照顾她。”他的速度在不似从前。或许是因为不舍吧?
她突然想到阿里,猛的咳嗽起来。
她轻轻回头,乐陶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快要冬天了,小心着凉。”
他的头发黑如墨玉,眉宇间透着一股凉气。
“不要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乐陶站在她身边轻轻说。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虽然说自己说了三句。
她冷冷盯着墙角微湿的青石板。“在说你自己吗?”
乐陶愣住。
是在讽刺自己多年来不忘报仇吗?
“或许你恨我……”
“我不敢。”她转过脸,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我怎么敢恨你?不是你亲自告诉我我有多卑微吗?”
“鱼乔……”
“不是吗?您认为只要随便一个谎言,随便一个动作,就可以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包括——抢走我珍视的东西……你可真是一个好哥哥……”
他情绪波动的厉害。
两个人四目相对。
风拂起两人的发端,却吹不散所有的误解。
乐陶听不懂她所说的,但是又不想去问。若是这样可以发泄她的情绪,那么就这样吧。
“阿里……”
“够了。”鱼乔猛的制止他,“我讨厌你的声音,讨厌乐府,讨厌向城,请你,让我离开。”
果然很聪敏。
像是被谁窥探了心事,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讨厌你的声音。
讨厌乐府。
讨厌向城。
“你好好休息。”他强忍一切情绪,从容的离开。
鱼乔无力的蹲下,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他躲在一边,苦涩的注视着这一幕。
到底是哪里让她这么厌恶呢?
就像一个被看到都会觉得灼眼的人,被深深的厌恶着。他迫切的想要留下她,想要每天都看到她,但是……是在折磨她吧?
屋顶。
乐陶静默的坐着。
月亮很圆,却圆的太过虚假。因为今夜,很冷很冷。
他紧紧盯着远处的另一座墙上,白衣少女正顺着梯子往上爬。
是很想逃离吗?
我讨厌你的声音,讨厌乐府,讨厌向城。
所以,会很想要逃离。
可是鱼乔,你知道吗,今天是中秋节。
月亮之所以那么圆,就是想要照亮你,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身影。就是为了让我看清,你是怎样从我的世界远去。
鱼乔已经爬到墙头,正在试探着往下跳。似乎是因为太高,一直犹豫着。发卡上的钻石闪闪发光。
他只是一眨眼。她已经跳下去了。
心里被狠狠砸出个窟窿。她逃走了,她走了。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你赶我走,不就是因为阿里摘了花么?”
“我不是你家的丫头,你没有权利对我这样说话。”
“你是抢了我的东西,凭什么还可以厚着脸皮命令我?”
“是,我相信的人很多。比如我相信我爸会爱我妈证明爱情不是有距离限制有保质期的廉价品,比如相信乐慈小姐只要我帮她忙就会有她的帮助找回自己母亲唯一的遗物,比如我相信你再怎么冷酷无情也不会拿我开玩笑,比如我相信你只要我做你的下人对你恭敬称自己奴婢低声下气像狗一样听主人吩咐就可以换回发卡。可是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过是想告诉我你们不值得相信而已。”
“你的用意我不了解,但是我理解成是你关心我和阿里孤苦伶仃。因此我谢谢你。但是我有重要的事不得比离开,所以,再见。”
“在说你自己吗?”
“不是你亲自告诉我我有多卑微吗?”
或许这种恨意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可是现在那个女子不见了。
鱼乔悄悄出来,什么也没带。
脚不小心扭伤,但是她并不在意。
街上灯火通明,十分热闹。人潮一波一波。她独自穿梭在人群中,竟然有些孤独。两边的小摊上放了很多……月饼吗?
月饼?那么今天是中秋节落?阿里以前一定没有听说过中秋节吧?倘若它还活着,那么今天……或许自己是过分迁怒于火合吧?他是鲛人,怎么会知道千年以后的化学是什么呢?根本不可能知道反应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真正想要伤害阿里,否则,他也不会说我们“很像一家人”了。
“姑娘,买些月饼吧?”摊主见她站在自己摊前不动,招呼着。
乐府屋顶。
白衣男子坐着,衣袂飘动。
倘若她走了,那么便再也无法寻觅。
但是于她来说留下来会是一种折磨。
“这月饼怎么卖啊?”她靠过去问道。
男子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夜里。
繁华的长街人影流动。
乐陶迅速在其中穿梭。他要找到他,要留下她。
中秋节,要一起过。
鱼乔买了些月饼,在人影中晃动。
乐陶在用尽全力追赶。他到处张望,快速奔走。就算是痛苦,也请你不要走。我哦可以磨灭你不喜欢的菱角,让你慢慢接受我。知道她突然消失,他才明白,的确已经离不开了。心扑通扑通快速跳动,一定是已经走远了,一定就这样走了。眼里不停地抹上一层又一层的冰雪,鼻子竟然有些发酸。要是早些追出来,估计就不会真正失去了吧?
很没面子,很没尊严。为了一个女子,他竟然有想哭的冲动。他知道,是再也见不到,一辈子都见不到了。那个时候竞告诉他他是在山里遇到她的,而她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他推测她是那座山上的。可是竞和他一起去山上找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
热闹的人群,他却心灰意冷。
火合缓缓在大街上走动。听父王说,人类八月十五都会过中秋节,所有人都会回到家里,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
“我来自天上……”
所以,她没有亲人,除了阿里就再也没有亲人。
曾经说过很像一家人,自己却残忍的杀死阿里……为什么会这样?不然就可以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吧?是自己毁了这段幸福。
“我再也不愿看见你……一眼……”
很恨自己,非常恨自己。似乎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原谅自己了……今晚,谁陪着你?
玉有轻微的跃动。
看不到自己,她会快乐些吧。
玉块越来越激动。
他看到她低头看着月饼。他慌乱的转身面对着卖月饼的小摊。她看上去很好……只是这种好不是自己给的,相反,是没有自己她才有的。山洞里她曾经哭得那么伤心……就好像她已经一无所有……
乐陶眼睛红红的往回走,生命力突然缺失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像流星,错过了,便再也不知道它降落在哪里。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倦意的回头。
“今天是中秋节,要多吃些月饼。”白衣女子浅笑,像一尘不染公主。
乐陶微微一愣,突然紧紧拥住她。“再也不要你离开,再也不要让你离开了……”他的手箍的她几乎喘不过起来。
鱼乔依旧轻轻笑着,很像梦境。
“我以为你走了……”他继续说,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火合以为时间差不多可以看到她背影的时候,转过身来。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拥在一起。鱼乔的玉系在腰带上。她就是害怕有一天再遇到他明明自己可以没看到,却被这块玉给提醒,然后无法不看他。此刻玉在跳动,但是隔着厚厚的裙子,她感觉不到。
火合脸色惨白。他们的眼里没有别人,就像是在另一个透明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嘴唇惨白的看着他们两个,这两人狠狠刺痛了自己,就像一把钝刀刺进身体,那些锈沾在肉上,痛不欲生。他惨烈的勾起嘴角,却似乎是在哭,因为他眼角有红红的血丝,狠狠拽下脖子上的玉块,他跌跌撞撞地狼狈逃走。他没有勇气拉开他们,只能像逃兵一样逃走。而原本这样抱着她的人,应该是自己。
“我再也不愿看见你……一眼……”
“我以为你走了。”
“去结账吧。我对他说是乐府的丫鬟他才毫不犹豫借我几个月饼的。”鱼乔轻轻推开他。刚刚心里,突然有一丝遗憾。
乐陶回答说,“我身上没有钱。我叫别人来付账,好不好?”
鱼乔用手捂着星形玉,说不出的惆怅。“回去吧。”她看着乐陶轻笑,没有听到刚刚那句话。
“为什么……会回来……”他多希望,她告诉他自己是不舍离开。
连火合误伤阿里她都原谅了,那么只是绑架阿里又是为了留下自己,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因为你故意放我走的啊,况且,我也不追究你绑架阿里了。”那种被放走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绑架阿里?”
“怎么了吗?”她轻轻咬了一口月饼,比现代的好吃多了。
“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不像装的呀。难道说不是他做的?也是,不然他也不会傻傻的将自己送到他房里去了,这不是存心要让她知道他是绑架犯吗?“怎么不吃啊?很好吃的。”她对他微笑,却很客气。
乐陶默默注意着这个细节,却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他介意。“你怎么知道我故意放你走?”
“因为……”她停顿了三秒,“因为我知道啊。”如果不是原先守在院子外地人不见了,她怎么可能赶爬墙?况且……倘若不是不小心看到乐陶屋顶的白影,自己哪能那么果断“跳”下去?摔得自己那个腿疼的……大晚上的穿件白袍坐屋顶,吓唬谁呀?
“少爷。”
“鱼乔姑娘。”
“不是给你们一天的休息时间了吗?”乐陶虽然语气不够温柔,但是下人们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关心的。
“白天换岗的时候都已经和家人过了中秋了。”
“一年一次,多去陪陪他们。对了,待会儿叫账房给城里卖月饼的地方去付账。”才不管是谁留下了她,总之一定是月饼的功劳。
“是。谢谢少爷。”守门人点头。他们的亲人都在城内,平时也是可以看到的。少年真是宅心仁厚,他们这样觉得。
多陪陪自己的家人……阿里,曾经你给我的快乐,都已经被你悄无声新的带走。我知道动物的寿命很短,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之短。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家人,所以,每当听到家人的时候,我都会先想起你。
人影晃动。
人影渐渐散去,不似原先那么热闹了。
灯火照亮整条街。
万家灯火,也不过如此。
街边,少年呆呆望着街尾的红漆大门。那个少女在里面,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见到她。而她的眼神,再不为自己停留。她的手,再也不会握着自己供自己取暖了。
团圆之夜。没有人陪的不是她,却是自己,夺了她最珍惜最看重的东西的人。
而他们紧紧拥在一起,与世隔绝,宛如传说中的眷侣。
尽管是有灵性的玉,她都觉察不到自己的存在。
乐府。
菊花依旧散着淡淡的香气。夹弄里少女跟着白衣少年。安静的像秋季被风拂乱的湖边,芦苇轻晃,声音却无。
庭院里仆人们和竞管家,乐慈小姐一起玩乐,喝酒赏月。
“哥哥。”乐慈兴高采烈地站起来,他身后,站着的是他很在乎可以让他快乐的人。她礼貌地看着鱼乔,“嫂子。”然后俏皮的坐回原处,冲竞做了个鬼脸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大的喝酒。
鱼乔的脸瞬间胀的通红。她惊异的打量着众人,只好硬着头皮坐在石凳上。
乐陶也被这句话给呛住。他默默看着鱼乔坐下,装作没有听到乐慈的话。干咳了两声之后,倒了一小杯酒喝了。
乐慈轻声一笑。“我们继续玩。哥哥和鱼乔姐姐也参加吧。”她可不敢得了便宜还想便宜。
“你们在玩什么?”鱼乔觉得这些人……要么玩酒,要么玩命。古人那些饮酒作乐的事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不过这儿好像没人舞剑。古人就是有病,剑也拿来玩。在现代就没有听说过谁在宴会上扔手榴弹的。
“鱼乔姐……姑娘是客。要不我们玩鱼乔姑娘家乡玩得吧?”九奴站在乐慈身后轻轻说着。月光之下,她扎着两条绿色发带,微微抬头,长的很灵动。
鱼乔微笑。“好啊,这可是你们说的。”
乐府灯火通明,欢声不断。鱼乔和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叫做真心话大冒险,由一个人闭着眼睛,其他人传酒杯,闭着眼睛的人喊停,杯子在谁手上就由谁受罚,责罚由闭眼的人决定。而受罚的人就是下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不肯接受责罚的人就要罚酒三杯。”
“好。”众人异口同声的说。
乐陶是主人,由他做第一个闭眼睛的人。
“停。”
那个时候酒杯刚传到乐慈手里。
乐陶说,“乐慈还是罚酒三杯吧。”
乐慈很听他的话,什么都没说就喝了三杯酒。
第二次轮到的是鱼乔。
乐慈诡异的看着鱼乔,笑道,“鱼乔姐姐抱一下哥哥。”
鱼乔猛的惊住。吓!这小丫头还真的会玩呀?难道她也是谁魂穿过来的?乐陶也惊住,愣愣的看着鱼乔,想着她会怎么做。乐陶觉得乐慈还是有些放肆了,就说,“小慈的玩笑……”
鱼乔却走到他身边,将他拉起来,然后轻轻抱住他。并在他耳边说,“乐陶,谢谢。”谢谢你,让我在这里玩得这么开心。
然后她回到座位上,闭着眼睛。估计到了乐慈的时候,才猛然叫停。乐慈呆呆的看她,心想她不会是要报复自己吧?“乐慈……我看,就罚你和竞……亲一个吧……”鱼乔开心的笑着。只有他看得到,其实她眸子里那股冰冷与伤痛,并未完全散去。
乐慈的脸胀的通红。小丫头,和我斗你还是嫩了些。
所有人都惊住。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游戏还有这样夸张的玩法。乐陶干咳一声,抓起酒杯喝了一杯酒。
乐慈若有所悟。“我选择喝酒。”毫不停顿的喝了满满三杯。
府外人影稀疏。
黑色的影子倒在地上,一部分折在墙上。火合苦痛的闭上眼睛,给她快乐的终究不是自己。
游戏是突然结束的。那时酒杯在鱼乔面前,九奴是裁决者。她复杂的看着鱼乔,“嗯……就罚……就罚鱼乔姑娘的阿里出来喝三杯酒,好不好?”其实那天火合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阿里的死讯。
很多时候你的伤你时刻都记着,却因为别人提起而突然感觉被伤得鲜血淋漓。
鱼乔的眸子在抽紧。
乐陶手中的酒杯撞到大理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只是小小的动作,却让大家都惊住。九奴身子一颤,当即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知罪……”
乐陶盯着石桌,阴冷的说道。“天色不早了。”
人群都知趣的散去。
“哥哥,小慈告退。”竞也点点头,陪同乐慈离去。九奴跟在后面低着头,似乎要把脖子折断。
乐陶直视鱼乔。原来那天回廊外的人是九奴。
鱼乔手指轻轻扯着嘴角,头微低。“我先走了。”站起身,轻飘飘一句,与适才的她判若两人。
“没事吧。”
“谢谢乐少爷关心。”
“鱼乔……”他欲言又止。
“……”
“嫁给我……”他的手指握紧酒杯,再用力似乎就要碎掉。眼睛紧闭,睫毛映在脸上,很长。
风中。
鱼乔的睫毛轻颤。她抿嘴一笑,“再见。”
“你去哪里?”
“其实是因为不告而别而引起不安,所以才会回来跟你道别的。当着你的面离开才礼貌,也不至于引起你的担心……”
“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语气突然又软了下去,没有坚强的后盾,前线再怎么努力都硬不起来。要是埃雷利……算了……“你会让我离开吧……”
“……”
“我知道你会。因为你知道,留下的我会像被囚禁的鸟……没有天空,没有翅膀……”
“这里也可以成为你的家。竞说是从猎人的陷阱里救下你的,所以你不该出生于山里却不知道哪里有陷阱,而且山中没有房屋,因此你没有去处,不是吗?”
“是。但是,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成为避风港。”
“我会努力让你……”
“谢谢你,但是真的不需要。我总是麻烦你,你不会还要以此要挟我做你家的苦力吧?”
“可是……我离不开你……”
月光皎洁。
整个院子里很明亮。
“是爱吧?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的……似乎很在乎……会因为见不到而难过,会因为你的不开心而伤心,会随时注意你的表情,很在意你的看法……害怕你会讨厌自己,会恐惧你离开,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时候,身体里像缺失很重要的东西,会很失魂落魄……请你……不要离开……”
秋风和着月光播放。
裙角飞起。
她呆呆的看着墙角。他关切的看着她的背影。
听一首歌,等一句话。
她明白她又给别人带来苦难了,但是好在它不会持续太久。“对不起少爷……我要走了…”
她仓促的想走。
乐陶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他的手人暖宽大,血液迅速流淌,心中焦虑不安。
她挣扎着,却无法挣开。“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留下来也只会刺痛你……”脑子里突然闪着火合的脸,心中仿若被针刺。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快速向前奔去,却猛然僵住。
身后的人重重往下一倒——他跪在地上。影子倒在她前面。覆盖了她的鞋子。
“不要走……”
长街上,火合保持着很久以前的姿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站多久。很傻……是很傻……明明送她过来就是希望他能好好照顾她,现在她好好的,自己又在心痛什么?
舍弃。
放开。
让你享受我给不了的快乐。
空空的庭院,先前还很热闹。现在只剩下一团黑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少年跪在地上,尽管自己用如此卑微的方式,也留不住那个女孩子。她在这里从来没有快乐过……“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够硬气,我无法追随你去远处,我只能守护在这里保护向城,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留下……”
鱼乔没有回头。她很快的跑开,消失在月色里。
她还是没有留下来,除了那条发带。
而连气息,也已被风吹散。
还是留不住……
以为她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以为她是因为离不开才回来……
是因为九奴吧。因为九奴知道阿里死了知道鱼乔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所以故意说了那样的话……阿里明明就是被她掳走的她居然还能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鱼乔,因为她害怕我对别的女人好……
他有怒气。
无法名状的怒气。
“九奴,今天怎么会这么失礼,鱼乔姐姐好不容易回来,要是鱼乔姐姐生气了,哥哥也会很伤心的……”
九奴安静的跪在地上,像温顺的动物。
“她又岂是失礼这么简单。”乐陶站在门口,凝神冷冷望着九奴。他走进去,冷冷说道,“你的钱已经在账房了。去领吧,够你花一辈子了。”说着便不再看她,一眼。
九奴呆呆的看着乐陶。突然哭出来。她跪着往乐陶靠近。“少爷,您不要赶我走……”
乐陶退到门外。
“不,不要少爷,九奴知道错了九奴知道错了……”
“小慈,今晚先休息。明天会给你安排新的丫鬟。”白影一闪而过。
“小姐……小姐您替九奴求求情……”
月亮圆圆的,很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