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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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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养伤
薄团长像捧着尊元青花一样把齐师爷抱回了木叶县。齐师爷一身带血的伤痕,薄团长看着都觉得肉疼,轻易不敢碰半下。薄团长嫌弃明仁粗心大意手脚笨,便撵了明仁不让他靠近师爷。
反是齐师爷被团座这行径弄得笑了:“别这么大惊小怪,我还不至于一碰就碎了吧?”然而这么一笑,牵动胸口的伤,他又立刻皱了眉头。
“你这自己都笑不出来了,还嫌我大惊小怪?不许动了。”薄团长一瞪眼睛。
“唉……”齐师爷无奈地应了一声。
齐师爷自从回到木叶,就一直躺在床上。他伤口发炎导致有些发烧,于是薄团长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床边,不分昼夜陪着他,困了就和衣在椅子上凑合着便是一宿。这么着已经是第三天了,齐师爷早退了烧,气色好转许多,倒是薄团长熬得有些憔悴。
“瞧你,瘦了这许多。”薄团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齐师爷尖削的下巴。
齐师爷就又想笑。劫后余生,他高兴还来不及,就是瘦成了干柴也不算什么。他还活者,还能见到团座,没什么比这更好。
“行了别笑,我不和你说话了。”薄团长怕他一笑又要伤口疼了。
“你说吧,我不笑,你不说话我还怪寂寞的。”齐师爷的声音比往常更要轻了五分,几近耳语。
“我没什么说的了,你还是好好静养吧。”薄团长颇为认真地眨着眼睛。
“去你的……”齐师爷轻轻地嗔骂了他一声。忽而想起来一桩事儿,便问:“俞飞给咱帮忙,一共敲了多少东西?”
“没多少,十来万子弹。”
“十来万?那今年这趟西安你白跑了。”齐师爷叹口气。
“谁说的,我还带回来不少好吃的呢。”
“是我不争气,大过年的还惹这桩子晦气事儿。”
“跟你什么关系?这是俞佑桑不讲道理。”
“我……”齐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清楚,“我在遇到你之前,是俞佑桑的勤务兵,所以这回俞佑桑他……”
“我听俞飞说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俞佑桑真不是个东西,难为你受苦了。”
“我以前没说实话……还瞒了你那么多年……对不起……”
薄团长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这么说,你有哪里对不起我?这么多年了,师爷一心为着我好,我蒙师爷的匡扶,连一个谢字也没说过,要说,也是我对不起师爷。”
齐师爷愣愣看着他。自己当年只是一个一文不名又来路不明的小子,自身难保哪有什么好分给别人去。这人竟然觉得是自己对他好,明明一直都只是自己在担着他的好而已。齐师爷自觉并未为团座做什么,给团座出谋划策,因为自己也是受益者,所以真的毫无私心地为了团座好的事情,齐师爷觉得哪件也算不上。然而当年四爷捡他回来,并不是希图他什么——他实在没有什么可图的;如今团座也并不指望他做什么,就是一门心思地希望他过的舒心而已。
对他好,不是因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齐师爷想,这世上心心念念的单纯地为着他好的,真正只有薄风一个。
这时候军医打报告进来了。军医大略看了伤口愈合程度,换了伤药,又给他打了一针消炎药。之后军医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来,齐师爷却摇了摇头:“停了吧。”
那是吗啡。齐师爷回来动了缝合伤口的手术,为了止痛军医给他用了吗啡。然而齐师爷感觉到似乎吗啡的效用没那么显著了。他知道这东西上瘾是很快的,而他不想被药物给控制。
军医点点头:“也行,这打多了也不好,您要是需要,就再叫我来。”
军医收拾东西出去了,其实齐师爷伤愈合得挺乐观,估计疼也比之前好多了,吗啡可用可不用的。
然而,军医没想到,晚上他被薄团长的勤务兵一路小跑地带到了齐师爷的房间里。而他看到的景象,更让他没想到。
齐师爷一脸的汗仿佛是被水浇过,隔着棉被仍然可以看到他显然实在发抖——也许是抽搐?薄团长显然是用了力气抱着他,以防他在挣扎中伤到了自己。
军医看明白了——齐师爷这是吗啡瘾发作了!
军医顿时一身冷汗,是他给齐师爷用的吗啡,要是齐师爷因为这个缘故而上的瘾,那他可真是不用活了。他结结巴巴开了口:“团…团座……这个按…按…按道理,用…用了两天吗啡是不会上瘾的……”
“操你怎么屁话多!救人啊!”薄团长急红了眼,朝他怒吼。
军医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给齐师爷打了一针吗啡。
果然,不一会儿,齐师爷松懈下来,然而与其说是放松,倒更像是虚脱。
薄团长看着方才一番折腾,情形实在吓人,齐师爷身上的伤口也挣裂了不少。薄团长用手指拨开齐师爷额前被汗水浸透的湿发,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地跳的厉害。
薄团长转身叱问军医:“你刚说吗啡怎么了?”
军医抖如筛糠:“团座……这…这个……师爷是……吗啡上瘾了……”
薄团长当即怒道:“你怎么当医生的!”
军医差点没当即给跪地上去,齐师爷突然开口说话:“不怪他……是俞佑桑……”
薄团长恍然,朝军医吼了一声:“滚!”顺带把勤务兵也给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齐师爷。薄团长去拧了一把毛巾,蹲到床边给齐师爷擦脸上的汗。
两人长久地默然无语。最终齐师爷先开口:“我要是废了…你还…………怎么办?”
薄团长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说丧气话,不过是吗啡,可以戒的。你现在身体不允许,就先用着吧,等你身体好了,再戒也还是来的及的,去西安,那里有好医院,不会有问题的。你安心养伤。”
齐师爷没言语。
薄团长眉头皱到了一起,不是因为齐师爷染上了吗啡,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吗啡给齐师爷带来的痛苦。他替他疼。他的双手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齐师爷的颤栗时,他觉得那比刀子割他的心还疼。
明仁对于自己被亲爹给撵出齐师爷的房间十分不满,然而他又没什么办法,只好在外头转悠着,颇像个踩点的小贼。他自己有点过意不去,师爷被骗走之时他是知道的,然而他没能识破骗局,也没有陪师爷一起去,总觉得好像自己很有些责任。
好在过了几天,师爷能出屋子走动了,明仁终于是逮到了机会将功补过,万分殷勤地绕着师爷跑前跑后端茶倒水。师爷在院子里站着,明仁立马去端了一张椅子过来。
齐师爷对此还是很满意的,眯着眼睛拍了拍明仁的头:“还是明仁懂事啊,师爷没有白疼你。”
明仁抓着脑袋嘿嘿地笑,他老爹在一边插嘴了:“师爷你别惯着他了,这么大孩子了,还就知道吃喝玩,但凡他要是有一点成器,你这回也不至于遭这么一番罪了。”
明仁不吭声了,师爷还是笑:“孩子心眼好就成,什么成器不成器的,大约过的去就行,都像你似的十几岁就拉绺子上山?你也不见得好哪儿呢!土匪!”
薄团长在齐师爷脚边台阶上坐了,听了这话也头也不回道:“我不当土匪,哪里去捡个好师爷呢!”
齐师爷轻轻踢了他一脚:“去你的!”
薄团长笑了,头一偏靠在齐师爷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明仁在一边默默地想着心思。自己似乎确实是比不上父亲和师爷,他们十几岁的时候的确都已经做了不少事情了。从小师爷就让他一心念书,队伍的事情一概不让他知道,然而自己念书却也没念成,如今这可真是一事无成百不堪。明仁的印象里,父亲勇敢,师爷聪慧,而自己,似乎差他们太远了。一定要干点样子出来才好,不然真是没有脸见父亲和师爷了。
明仁难得思考了一下人生,暗暗地下了决心,将来,他是一定要打出一片天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