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娘》安田山水

11、十、一朝永相绝 十、一朝永

　　十、一朝永相绝

　　天邪！沈郎你自去了，留得玉娘怎生活？天苍苍，野茫茫，风声雨声皆悲伤！
　　巨大的悲哀在一个瞬间袭倒了年方22，风华正茂，青春如三月桃花，艳丽如八月池荷亭亭玉立的玉娘。从此久卧病床，彻夜泪水湿枕绣。一如唐朝诗人李益吊霍小玉：
　　“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西楼。”
　　也如苏东坡吊亡妻：“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更胜西晋檀郎潘安掉亡妻杨氏：“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寝息何时忘，深忧日盈积，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历……”
　　玉娘夜半相思梦中风惊醒，泪水研墨写诗《哭沈生》，痛掉沈郎：
　　仙郎久未归，一归笑春风。
　　中途成永绝，翠袖染啼红。
　　怅恨生死别，梦魂还再逢。
　　宝镜照秋水，明此一寸衷。
　　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
　　——（《哭沈生》之一
　　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
　　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
　　——《哭沈生》之二

　　悲伤是一把夺命的刀。在夜中，风声，雨声里，凄凄哀哀的夜半，刀刀扎在窝上，心血成泪……一夜滴到天明……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沈郎。她的叹息，她的诗句，她的琴声，无不迷漫着他的身影。然而，一夕间，他却永远地去了！
　　黄昏，悲伤弹琴寄哀思，琴弦断了，她悲伤抚琴，随口哭唱字字饱含着她的思念之情的《瑶琴怨》：
　　凉蟾吹浪罗衫湿，贪看无眠久延立。
　　欲将高调寄瑶琴，一声弦断霜风急。
　　凤胶难煮令人伤，茫然背向西窗泣。
　　寒机欲把相思织，织又不成心愈戚。
　　掩泪含羞下阶看，仰见女牛隔河汉。
　　天河虽隔女牛情，一年一度能相见。
　　独此弦断无续期，梧桐叶上不胜悲。
　　抱琴晓对菱花镜，重恨风从手上吹。
　　——宋•张玉娘《瑶琴怨》
　　吟诗弹琴，一弦肠一断，断尽心肠何等伤心！诗曰：
　　独向花下吟，翠条刺罗襟。
　　徘徊吟不就，婢子整瑶琴。
　　抚琴不堪弹，调别无好音。
　　一弦肠一断，断尽几回心。
　　——宋•张玉娘《春晓谣》

　　月光朦胧，山高月小，一片茫然迷离扑朔景，寻不见沈郎，天上人间尽凄凉！
　　“山之高，月之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月若有情，月也伤心！月光起，悲伤更起。
　　月亮啊，你能看到我日夜思念的沈郎吗？你高高在天穹，你自圆缺，自明亮，我想你一定看见的！高高的山月照我孤苦伤悲，也定然照得我沈郎九泉下徘徊的魂魄……月光照得沈郎归么？她的心思变得恍惚起来，仿佛天上的星光是沈郎的眼睛，天上的清月是沈郎惨淡的脸庞，沈郎就在高高的天空，在眼前花影摇动处，正在用多情的目光注视着玉娘，那风声是沈郎跟玉娘说的不尽思念的话语，是沈郎吟诵着玉娘最喜欢的诗句……
　　“沈郎——”她低低长唤，静听时，风中似有回音……
　　阴阳相隔，她的思念似乎已无从寄托。但她确信，沈郎就在另外一个世界等着她。尤其是有月的夜晚，她甚至会相信月光能跨跃阴阳，为她找到沈郎。于是，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都会在月光下久久地徘徊，企盼那神话故事的奇迹出现……
　　沈郎？你真的就弃我去了么？玉娘不信，——她的眼前尽是沈郎昔日影。
　　然而，时光何回转，死去谁还生？
　　流月将波去，潮水带星来，叹只叹人间花红总不久，落英一归寂，凄凄月光尽悲凉。
　　千年修得一情缘，今朝一夕永相绝！永相绝，从此刀剑剜心腑，滴血滴泪，日日哭风中！
　　黄昏，还是那个六角竹亭，依旧是池塘映清月，天穹几点疏星，柳丝风动轻盈，一样的浅月如钩，精巧清晰，然而，伤心人眼中万物尽伤心，憔悴人看花花憔悴，泪眼观景景也悲，露珠水滴犹落泪，一发凄惨难诉。
　　风呜号，似乎多了几只秋蝉在风里凄惨悲秋啼落叶。
　　此时，斜阳已尽落，群山深沉。燕儿飞回梁间，鸟儿归林宿息。日间喧嚣的万物渐次没落雾霭渐起的夜幕。暮色如雾，笼罩一切。在月未升起时，黑色如死亡的阴沉。
　　新月渐渐的钻出山岙，爬上柳梢来，方才照得四野清灰惨淡。荷塘一池波光粼粼。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夜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过那时是早春三月，一切春意盎然。三月满面春风水乡啊，自是风光迷人。景色端的美丽真切。是一个雨后洁净的天空吧，池塘的荷叶田田，上面有水珠晶莹，薄纱笼罩的夜色微茫中，身姿婀娜如翠竹，一身洁白的衣裳分明是仙女下凡，那是怎样的烂漫春事，怎样喜悦的情窦初开，两情绵绵。可是，一声惊雷风过，美丽的瓷瓶破碎，一声美梦幻影如雨后彩虹，一个刹那的万紫嫣红，瞬间消失一空，留下人间黄泉契阔，生离死分，两不相顾，残酷清冷。
　　人，特别是情真之人，常为情素萦绕怀抱，在心头结下千千结，解不开时，侧患成心病，此种心病，从心而始，牵扯五脏六腑，痛切精髓骨骼，令人瘦损早逝。情，世间唯有一情，直教人生死相许！

　　当时月下分飞处，依旧凄凉，也会思量，不道孤眠夜更长。
　　泪痕揾遍鸳鸯枕，重绕回廊。月上东窗，长到如今欲断肠。
　　——晏几道诗《采桑子》

　　她为沈郎画了几张画像，一张贴在自己的床头，一张贴到沈郎的墓碑上。对着沈郎的遗像，朝夕痴凝相望，幽灯飘忽，窗外长风呜呜，似乎觉得灵风飘动，思绪悠悠腾起，飞入九霄云外，似相逢，魂魄依旧两情缱绻，一日之别如十年，两鬓如霜，苍老憔悴，跌跌跌撞撞，未语泪先流，相执手，惊理霜鬓，面容凄凄哀惋，各自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