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闯鬼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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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过后的潮湿小巷子里，约莫晌午后一个多时辰，阳光洒进阴暗狭窄的小巷子里。当一只黑乎乎瘦细的小手拨开一块破草席，从角落缝里钻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身子。那是一个估摸十一二岁的小孩，巴掌大的小脸上沾着泥污，就单两只眼睛煞是分明充满灵气。
小孩叫阿赢。
阿赢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伸了个懒腰。两只黑乎乎的脚丫踩在地上的水塘里。两只半眯着的大眼贼溜溜地打探了小巷四周，继而转身探回那个破草席堆，两只小手在里面一阵摸索。
突然传来一阵狗吠，随后一只大黑狗出现在巷子口，两只狗眼凶狠地瞪着阿赢。又有一个小家伙出现在大黑狗的后面，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
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叫夏梓联，是夏府的宝贝小公子。
夏梓联目露鄙夷之色，鼻子里轻蔑地哼出声，俯下小身板对着大黑狗命令道：“大铁，上去咬他！”
名叫“大铁”的大黑狗得了主人命令之后，如箭一般飞出去，冲向惊吓着的阿赢。阿赢顾不得落在草席里的破草鞋，赤着脚，踩着水塘，“哗哗哗”溅出乌黑的水花跑进了死胡同里。眼见凶恶的大黑狗就在眼前，大黑狗后的小孩夏梓联也不紧不慢地跟上了。
夏梓联幸灾乐祸地看着惊吓不安的阿赢，唇角勾起一个邪邪的笑容：“本少爷说过的，爷爷执掌的城是不允许乞丐贱民步入的。“
夏梓联说完，大黑狗应景地吠了两声，露出锋利的牙齿耀武扬威。
黑乎乎的脚丫又往后挪了几步，阿赢的后背已经贴着墙壁，脏布料蹭在砖块上，蹭痛了阿赢结痂的后背。阿赢脸上的表情挣了一下，显出痛色，却仍旧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眼神倔强盯着大黑狗和夏梓联。
“还不走么……”夏梓联一挑眉毛，一挥衣袖。大黑狗得势立即扑向阿赢。阿赢吓得跌倒在地，大黑狗乘势张口向下一咬，恰好咬住阿赢的裤脚。阿赢双手抓着墙拼命往旁边挪，突然双手一空没了支撑，竟被阿赢发现了隐没在杂草间的狗洞。阿赢立即奋力爬进去。大黑狗也被拖曳进了狗洞。
夏梓联看得急了，连声阻止：“臭乞丐，你给本少爷站住！“
说着还跑到狗洞跟前探下身子往里头瞅。只见狗洞里是一个荒凉的宅院，杂草丛生，里面的小乞丐和大黑狗正在殊死搏斗。
此时阿赢的一只裤脚已经被大黑狗咬得到了膝盖处，露出一截稍显白净的小腿。大黑狗一见松开了口里的破裤脚，张开了大口准备去咬阿赢的小腿。阿赢见势慌乱之下随手一抓就是一块大石头朝着狗头砸去。
在外观战的夏梓联心急了，大喊一声：“大铁！“
那条大黑狗就别开脑袋，那块大石头擦着狗耳朵砸在地上。这个间隙正好留给阿赢逃跑的机会，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撒丫子就跑，大黑狗紧随其后。阿赢眼前正好有一颗树，他一咬牙，“霍霍霍“爬上了树干，大黑狗疯了一般在树下狂吼。
现下，阿赢是怎么着也不会下树的。他往四周瞅了瞅，这是一个荒院子，院子旁边也没有别的住户。为今之计只好等待大黑狗自觉没趣或是收到那个主人的命令离开了。
眼瞅着太阳正逐渐下山，起初雨后初晴的清新感逐渐褪去，四周开始寒风阵阵，吹在阿赢身上，打了个大寒颤。
狗洞外，夏梓联朝着大黑狗叫了几声，命令它快回来，那条大黑狗却只是回头看了他几眼，仍旧坐在树下。
夏梓联也只是干着急，大铁不愿搭理他，没有大铁的带路，他是回不了家的。他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大铁。
很快夜色降临，一墙之隔，墙内一人一狗，墙外一人。
墙外的那一人看着周围逐渐黑下来的一片，顿时内心的骄傲萎靡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恐惧，毕竟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不停地叫着大铁，希望能听到几声狗吠，好让他确定他不是一个人。
却不知是他叫了大黑狗太多次，起初大黑狗还会应他几声，现下却是不肯再应了。
夏梓联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放下身价从狗洞里爬进了院子。他摸索着走到大黑狗旁边。然后仰头看着在树上已然睡着的小乞丐，内心顿时一肚子火。
“喂！臭乞丐！给本少爷醒过来！“夏梓联一边怒吼一边还抬脚去踹那棵树。随着树震，阿赢掀开惺忪的眼皮，便看到那位漂亮脾气却暴躁的小公子正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夏梓联看见树上那个人睁开了一双清纯中略带妧媚的眼睛，愣在当场，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咬牙切齿地说：”臭乞丐，你快下来！”
阿赢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我不……“
夏梓联急了：“愚笨的乞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依旧两个字，阿赢缓缓吐出：“不知……“
夏梓联抿了唇，这时又不说话了，缩着脑袋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用那种他自认为很恐怖的声音说：“这是……城里有名的梁家鬼宅。”
阿赢两只晶亮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树下仰脸一脸认真的夏梓联，又眨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夏梓联眉眼中顿时又燃起一股怒火。一跺脚，用手指着树上的阿赢，用威胁的口吻说：“快下来！别再这棵树上待着了！你不知道这棵树上吊死过人的啊！再不下来，她就要来了……”
大黑狗“汪汪”冲着树叶之间短促吠了几声。站起身围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摇着尾巴，干巴巴地等着阿赢。
两只小黑手在树干上蹭了蹭，一阵阴风吹进树叶间，刮得树叶婆娑”唰唰”响，一股汗意自掌心生出。阿赢咽了口唾沫和夏梓联谈判：“那好……我下啦，你牵住你的狗别让它咬我。“
夏梓联见乞丐摸索着树干利索爬下，他也从袖子里掏出绳子给大铁扣上。一抬眼，小乞丐竟就在眼前站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正谨慎地注视着自己。
“臭乞丐，盯着本少爷作甚！赶紧去找出路！“夏梓联恶狠狠地骂道。
“哦……“阿赢垂着头应了声，低头看了自己脏兮兮的光脚丫和残破的裤子。走到墙角，开始搜寻那个狗洞，却怎么也找不到，心里有些慌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身后的夏梓联说话：”小公子，你也是从这狗洞里钻进这院子的？“
夏梓联一张俊俏的小脸气得紫了绿了，想他堂堂城主的孙子，向来都是颐指气使神气万般的，怎么受得了做出钻狗洞这种下三滥的事。即使做了，也允不得一个鄙贱的乞丐说三道四传扬出去。
“贱乞丐！本少爷怎么可能钻狗洞！这种下三滥的事只有贱民才做得的！“
阿赢嘟了嘟嘴，回头看了气急败坏的夏梓联小公子，只见月光下隐约可见那锦绣袍子上沾了零星的泥土。嘴上不服气吐出轻如蚊蝇的声音：“可是刚我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大门和后门都封住了……这院子的出入口只有这一个狗洞啊……”
“你！大铁，上去咬他！”夏梓联小手一松绳子，大黑狗立即跳到阿赢身上，张口一咬便是小腿，顿时，小腿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流出，强烈的血腥味散发于夜色中。
阿赢痛得差点晕厥过去。本能用手狠命拍打狗头，一手还抄起石头砸向倔强的狗头。
一旁的夏梓联急了，想上前阻止，眼见这血腥的一面却又不敢上前，怕弄伤了自己，正犹豫不决。
谁想这时，阴风大起，四周“嗖嗖嗖”，院子里的物什淋漓尽致被刮偏了原位，残破的瓦片砸在地上，小藤椅被刮得从院中央到了墙角。
那黑狗想来也是受了惊扰，竟松开口，朝着院中央狂吠。就在狗吠之后，院中又恢复了平静。众人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就连受伤快晕厥的阿赢也清醒了一半。待得视线清晰，本该青葱绿意盎然的那棵树突然光秃秃的，就像是之前那阵风把叶子全部吹落了，但大家却没法在地上找到哪怕一片绿叶子。
枯树发出荧光，粗糙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个双目紧闭女子的脸，那脸从树干中缓缓化出，苍白毫无生气，却皮肤细腻。直到女子整个头颅钻出了树皮，徒留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还紧紧嵌在树皮上，紧闭的眼睛睁开了，顿时树枝张牙舞爪乱挥。那女子没有身体，可树就好像就是她的身体。
这厢，夏梓联惊恐得跌坐在地上，阿赢缩在墙角。大黑狗却异常勇敢，朝前冲去几步凶狠地狂吠。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眼神冰冷地锁在墙角那个哆嗦的身影上。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只见黑发源源不断从树皮中长出，那头颅飘向了阿赢他们。闪过了大黑狗，登时，阿赢一睁开眼就见一张苍白的脸悬浮在自己眼前。失声尖叫起来。
一旁的夏梓联抄起一旁的大木棍，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向女鬼的头。却不想从黑发中分出一支分支，黑发缠上木棍，黑发似有生命力的，沿着木棍往上攀爬包住了夏梓联的整只手臂。
女鬼伸出猩红的舌头，舌头异常长，柔韧度很好，冰凉湿润的舌尖触了下地上一滩血渍，卷了一些血液在舌头上，那灵巧的舌头又卷回女鬼嘴中，女鬼闭上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
阿赢惊恐得狂挥双手，推开女鬼愈加向前的脸。双腿乱蹬，却不想，小腿上的血液更是汹涌地流淌出来。
女鬼“桀桀桀”阴笑起来，那声音让人一听更是毛骨悚然。腥红的舌头又迅速伸出，缓缓舔上阿赢小腿的伤口。阿赢只是感觉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自小腿处席卷全身，小腿的伤口自女鬼的舌头舔过之后竟然迅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光洁的小腿。
大黑狗不知何时也被头发包住，狗在里面挣扎着，时不时发出呜咽的声音。
阿赢的恐惧攀升，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死期。却不知自己腿上是何作怪，也不知那女鬼的意图。
“倒是脏了些，模样还过得去。”女鬼眼神火热地看着阿赢，似是自言自语。
阿赢突然想起什么，冲着一旁被头发纠缠的夏梓联喊了一句：“小公子！快去打你的大黑狗！”
女鬼收起寒颤颤的笑，表情凶狠瞪着夏梓联，夏梓联只是感觉手上的头发更是紧了，整只手臂快要供血不足。他一咬牙，用另一只手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割断了头发。那头发落在地上，即刻化作枯叶，又立即化作灰尘随风而去。这把匕首是夏城主向寺庙里的方丈求来给小孙子护身的。
小身板持着匕首向女鬼扑去。
女鬼的头发灵巧地控制着鬼头左躲右闪，很快她发现那个小公子身子板很弱，只是在硬撑。她分开一个分支的头发像一条蟒蛇一般向夏梓联袭去。夏梓联借势扑向大黑狗，手上匕首一用力戳进了大黑狗的身体。狗血蔓延开来，渗透进头发，女鬼的脸顿时惊恐万分，可怖狰狞，苍白的皮肤开始化成树皮样的。
想她修行一百年，只修成了一个头颅，靠着院中的树吸收怨气。此番夜里终于有替死鬼闯入宅子，本想寄身于这小孩体内增助修行。却落得个百年修行尽毁。
天很快就亮了。一缕晨光透过枯枝打在昏迷的阿赢脸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因着雨水的冲洗，污泥褪去，露出白皙水嫩的肌肤，有种绿鬓红颜的错觉，纤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
大黑狗横躺在一对枯叶中还在呜咽，想来命不久矣。夏梓联趴在地上也是昏厥了过去。锦绣衣袍已看不出原来的花色，尴尬地都是污泥。
后来两人醒了，都沉默不语，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阿赢摸到了那个狗洞，夏梓联跟在他后头钻出院子，最后一眼看了横躺在地已是没有了气得大黑狗，木着脸爬出去了。
阿赢走回昨天躲雨的草席，探身往里头摸索了一阵，掏出两只破草鞋，弯下腰穿上，视线扫过被大黑狗咬过的小腿此刻洁白如玉。一股寒意漫上全身，止不住打了个寒颤。等站直身体一回头，看到夏家小公子还在身后，小公子冷不及防阿赢的转身，匆忙收回注视阿赢的眼神，投射在地上。
“小公子……你还不回家么？”
夏梓联抬眼瞅了阿赢一眼，立即又抬头望了天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阿赢也不作声，转过身款款走出小巷子，一抬眼就是一排街道，商贾摆摊盈利，市井百姓穿梭在商铺间。男子中书生清秀书卷气浓厚，武士高大威武尽显粗狂的美，女子中有妖娆眉眼如黛的，也有清新纯洁如小百合小家碧玉。
阿赢的目光流连在街上行人身上，惊叹于这整条街的人的相貌都是人中上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脏兮兮的头发和身体。两只脚不自觉倒退两步，后背碰到了一堵肉墙，回头是小公子一脸的惊怒。
夏梓联察觉出了阿赢的自卑，眉毛一挑，用傲慢的口气说：“是该自卑了吧……爷爷的城向来只让漂亮的人进，像你这种漏网之鱼，是要被驱赶出去的。”顿了顿，看阿赢耷拉着脑袋，夏梓联高兴地勾起一抹嗤笑，继续道：“所以本少爷只是帮着爷爷尽城主的本分，将来本少爷是要做这一城之主的。”
穿着草鞋的两只脚丫子撇了撇脚边的石子，低头抿着唇，听完夏梓联的话，阿赢抬起脸看着夏梓联，一字一句：“那我这就出城。”
说完别过头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走出了大约十米，阿赢一回头，夏梓联依旧尾随其后，夏梓联好看的眉毛皱了皱，眼神倔强地望向别处。阿赢走向夏梓联，看着黑乎乎的小脑袋，俯身问：“你迷路了……然后也不好意思向街上行人问路……对不对？”
夏梓联猛地一抬头，目光惊疑地瞅着阿赢，仿佛他就是昨夜那个女鬼一般，他怎会知道自己心中计较？他怎么会如此聪慧？明明是一个蠢笨的乞丐啊……
阿赢终于是扳回一句，勾起唇角，抿嘴一笑，眼珠子滴溜溜，尽显狡黠。他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阵，找到一个卖糖人的慈祥阿婆，撇下夏梓联上前攀谈。很快，阿赢折过身走向夏梓联，得意地说：“跟我走吧……”
夏梓联乖顺地跟在阿赢身后，始终与他保持十米距离。想来是自尊心作祟，不屑与这个聪慧的乞丐走一起。很快就走到了夏府，守卫看到自家小公子浑身脏兮兮地站在府门口，连忙进府通报，另外的守卫迎着夏梓联走进了府尹。
他最后瞥了一眼身子隐在柱子后的阿赢，一丝犹疑萦绕在眉间，还是利索转身跨进门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闯鬼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