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雨》sutuzi

1、桃花雨（1）

　　长长的青石板路上，一顶灰蓝色的小轿在细雨中匆匆前行，轿帘被轻轻掀起，从撇开的帘缝里可以看到一张白净的面孔，其他都隐在了阴影中。
　　“叩叩叩”一身青色长衫打扮的年轻人走下轿子，一手撑起油纸伞，一手轻轻叩动门环。在开门的吱呀声中，灰蓝小轿已不见踪影。转眼，黑色小门已关上，仿佛这长长小巷一直如斯平静安宁。
　　“公子。”洗笔接过油纸伞，放在伞架上。提起铜壶，把热水倒入盆中，袅袅的白雾便升腾了起来。
　　“今日可有谁上门？”赵子安将手放入盆中，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边净手边问。
　　“未曾。”洗笔将手巾递给赵子安。
　　过了很长时间，赵子安才淡淡地答了句“哦”。
　　“公子，晚饭已经摆上了。”赵子安坐下，看桌子上有一碟什锦咸菜，一碟素炒藕丁，还有一碗清粥。弯了弯嘴角，端起稀粥喝了一口，感觉温暖逐渐流遍全身。
　　“公子，洗笔看公子这两天胃口不好，听老王说街口的什锦咸菜甚是清口开胃，就给您买了点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公子胃口？”
　　“不错，你费心了。”赵子安有夹起块咸菜。
　　“公子，这都是洗笔应该做的。”赵子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吃饭，洗笔看见公子比往日多吃了点，心里很是高兴。
　　吃完饭时，洗笔早已将蜡烛点起，人也退了下去。赵子安只静静地坐着，静静的看着烛火，猜想它什么时候会爆个烛花。寒意还在慢慢渗透，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烛火一挑，洗笔掀帘进来了。搓了几下手，跺几下脚，似乎这样能赶走寒意。赵子安因刚才跳跃的烛火回过神来，看着洗笔。
　　“公子，床已铺好，屋里的炭盆也拨旺了，公子是否现在安歇？”说完还搓了两下耳朵。赵子安站起身走出去，穿过回廊，走到起居室，在关门前对跟在身后的洗笔说：“你也下去歇了吧。”说完关上了房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到窗子的白纱上，如同一张水墨画。洗笔站在能挡点风的角落，看着窗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影，不时地搓搓手，跺跺脚哈口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光没了，洗笔才一溜烟儿的跑回自己的房间，转进被窝，在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还想着公子今天睡得比昨日早些了呢。他却不知赵子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炭火，听见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雨还在下，看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赵子安吃过早饭后就倚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出神。
　　“公子，今日还去学堂吗？”
　　“今日学堂也无事，便不去了吧，你一会儿去跟王先生说一声便是。”
　　“好。”突然门响了，洗笔跑着去开门了，溅起一路的水花，赵子安也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老王，今儿的鱼可不小啊！天儿真冷，快进去烤烤。”洗笔接过鱼，将老王推进屋，又把鱼送进厨房，最后拿着把纸伞出去了。院子里又安静了，赵子安垂下了眼睛，懒懒地拿起本书开始看，不时抬头看一下院门。
　　午饭是一盆鲜鱼汤，一碟素炒青菜，一碟扣肉，赵子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洗笔看着公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公子，老王说……今天在街上听人说……在前日午时，李大人……一家三十余口都被……被斩首了。李公子……他已经……没了。”说完便沉默了，只是担忧的看着已经开始发抖的赵子安。纵使心头千般思量，可到嘴边只凝成了一句淡淡的“嗯”，之后端起饭碗继续吃饭，可是嗓子眼儿里似有异物，堵得食物无法下咽。突然一口鲜血连同米饭喷出，人也渐渐不支昏死过去。
　　赵子安是第二日晚上刚掌上烛火没多久醒的，看到他醒了，眼睛红红的洗笔马上跑过来，轻轻地扶他坐起，掖好被子。“公子，您终于醒了！老王！公子醒了。”说罢眼里隐隐闪光。不一会儿，老王端着一直温着的药进来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溢满了担忧。“公子，好些了吗？”
　　“嗯……”赵子安还是很虚弱。
　　“公子，喝药吧。大夫说您是郁结于胸，给您开了通顺之药。”洗笔知道公子这是心病，虽然这药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赵子安的眼神此时才有了焦距，不过眼内一片黯淡。听到洗笔说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去，将药拂开。只一眼，洗笔的泪就又流了下来。不管如何小心翼翼，公子还是成了这样，越想越替公子委屈，那姓李的就这么丢下公子走了，公子都等他两年了！两年里，李公子难道就真不能来见公子一面，即使是让公子死心？越想越伤心，哭泣声就不自觉的大了，老王竟也跟着流泪。赵子安有些无奈，接过药，洗笔扶着药碗，看着公子喝完了，把药碗递给老王，老王又颤巍巍的下去了。
　　“别哭了。”赵子安伸手拍了拍洗笔。
　　“公子……”洗笔的声音里有鼻音，有担忧，有欣喜，还有丝丝温暖。
　　“你去歇着吧。”说罢，赵子安摸了摸他的头，微微牵起了嘴角。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公子，我就在外间，不会打扰公子的！”看着洗笔乞求的眼神，拒绝的话终是未说出口。洗笔是几年前赵子安跟随老师游历时遇见的，当时黄河发大水，父母带着他背井离乡，可是却在半途得病死了。老师看洗笔倒还机灵，便留在身边做赵子安的书童，照顾他。洗笔的帮助赵子安躺好后，拨了拨炭盆，便掀帘去了外间。看着慢慢烧旺的炭火，赵子安此时竟一点睡意也无。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有时会滴下一两滴雨水，风也似乎变轻了，芭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微不可闻。突然想起了五年前，还是明媚少年的两人站在芭蕉前嬉戏。彼时，两人是同窗；不过，一个是侍郎之子，一个是寒门孤儿。赵子安幼年父母因意外离世，因其聪慧灵秀，老师便将他带在身边。赵子安第一次见李文昌是在阳春三月的西湖之上。李文昌想拜在老师门下学习，于是便来杭州求学。对于第一次见面，赵子安倒是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后来听李文昌说第一次见他就想亲近他。赵子安听了这话羞恼不已，立时上脚就踹在了李文昌的小腿之上，李文昌还装模做样的跳来跳去说踢残了，要讹上他一辈子。意识到这里也渐渐模糊了，赵子安弯着嘴角睡了过去。
　　梦里，他听见文昌对他说：“子安，回杭州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必去找你。你放心，父亲肯定会接受你的，我到时一定亲自把你接回京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画面一转，三年前。老师得急病去世，从来父亲般存在的人突然离世对赵子安打击很大。平时什么都淡淡的人，倔起来反而更可怕，不吃不喝，天天呆坐着。李文昌突然抱着他，哭出了声，跟他说了好多话，只是赵子安都不很记得了，只知道很温暖，知道还有人爱他，不会抛弃他。后来……后来，他跟着李文昌去了京城。已到弱冠之年的李文昌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好几桩婚事，最后告诉父亲他喜欢赵子安。侍郎大人震怒不已，把两人赶出了侍郎府邸。那将近一年的时光，是多么美好，不管多苦，多累，两人总是肩并肩一起扛。可是，有一天，李文昌对赵子安说了那些话：“回杭州等我……两年……”梦的最后，李文昌果然来了，对他笑着，那么温暖，一如多年前。可是突然间李文昌的脑袋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远才停了下来，依旧是温暖的笑容，依旧是温柔的口吻：“子安，等我啊，在杭州等我啊……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呵呵呵……”声音传出去好远，被惊醒的赵子安神魂不定，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还能听见那温柔的笑声。慢慢平复下来后，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里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变得明亮。一连几个晚上都是如此，赵子安的面容愈加憔悴，看得人心里直难受。
　　一日，洗笔打着哈欠进屋时，赵子安已经穿戴整齐。洗笔急忙扶他坐下：“公子，您怎么下床了？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了。大夫说你得静养几日。”
　　“我觉得好多了，今日想去学堂看看。”
　　“公子！您今天必须听我的，您马上去床上躺着去吧，我去给学堂说一声去，您得在休息两天。”
　　看着洗笔坚决的眼神，赵子安只好重新宽衣躺下，洗笔替赵子安掖好被角，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早饭进来了，服侍他吃完饭就去学堂了。
　　“叩叩叩”有人敲门，洗笔去学堂了，老王也外出未归。听敲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赵子安披起衣服下床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

　　哼(ˉ(∞)ˉ)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