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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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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战(一)
部落里有句谚语“女大终随母”,意思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女儿。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待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差点做窝产卵,有点和我不离不弃的架势。说这句话的大抵都是部落里数得着的贵戚,其中一大半都是姨母们用来安慰母亲的,那意思就是我现在无论多么不着调,等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学得像我母亲一样好。可母亲每次听到这句谚语总是悲切地叹息一回,仿佛对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每每听到这样的叹息,我的汗毛就会自动集合起来瑟瑟发抖,比冬天最冷的寒风都要沁人心脾。尽管我也使劲往母亲期冀的方向努力,但多年之后不得不放弃,我终成为了和母亲不一样的人。
要说到这种不一样,其实终归还得从头说起,一切都是从那一天起发生了不同的变化。那天我起得很早,天气不怎么好,一整天都似雨似雾地迷蒙,因为我要带领我们部落的战士们去找隔壁熊部落的麻烦,这种天气倒是很合适的。其实这种战斗很是家常,家常得我不觉得会有什么不同。惟一不同的是,我茅棚前的枇杷树挤出来第一个青涩的果子,母亲说这是神明和先祖给的指示,我的姻缘就要来了。狗屁,如果母亲知道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这颗伪神明伪先祖的枇杷果,是不是会怒吼着挥着斧头砍了这棵树当劈柴。不知为什么,我对那天的每一件事情都记得牢靠,包括很微小的细节。
母亲逼着我吃那颗酸涩的枇杷果,我哪能真吃,不过是假装吃了,其实把果子压在舌头下面含着,想着一出去就找地偷偷给吐了。我抚了抚身上兽皮袍,颠了颠手上已经在毒蟾蜍上蹭了又蹭的利石标枪,正要弯腰出茅草茅棚,母亲把我叫住,特特给我戴上了经过神明和先辈降福的玉骨串子。那串子很长,我不得不又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玉石与符骨交错编织得很密。我硬着头皮把枇杷果囫囵咽了,才疑惑地问:“母亲又什么时候背着我鼓捣这些,眼睛不是不好么?”母亲摸索着戴在我脖子上的玉骨串子,很是满意:“并不累。给你带上神明和祖先的庇佑,我才能放心。”我冲母亲嘿嘿一笑:“莫担心,不过是熊部落那帮孬货,他们的神明躲懒去了,不消一饭时的工夫,我就能回来。”母亲白了我一眼:“又浑说,神明也是你能随便指摘亵渎的?”我只得混不在意地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母亲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自知道其中的含义,她还是担心我。母亲是方圆百里内都交口称赞、德高望重的部落老族长,她领导着我们的部落成为了这附近屈指可数的大部落。她也是极好的母亲,为我们部落生了十几个孩子,不过只活了我五个哥哥和我,唯一遗憾的是她生女儿的本事没有像她领导部落的本事那么大。她已经不算年轻了,估计有生之年再生个继承人的可能性太低,也就唯有指望我。虽然我是个有名的不着调,但一身本事却从未让人小觑,打猎、养蚕、岩绘、舞蹈我都是数得着的好手,而且我还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个部落秘辛,我会线玉。
是的,玉,坚硬、美丽、神秘的石头,这不仅是我的名字,也是进行祭祀的礼器,还是我们风部落与神明和先祖沟通的重要渠道。线玉是门世代相传的高深手艺,从祖母的母亲传给祖母、祖母传给母亲、再由母亲传给我。数根侵了水的麻线在玉石上不断磨砺,即使雕刻出一道最浅显的线条纹路都要很长时间。我其实对此很没耐心,但是母亲告诉我,这是领导部族、掌管祭祀的重要手段,更是我将来克制部族大巫的唯一筹码。我不能指望我可以像母亲那样把身为大巫的父亲拿下,只能耐着性子把线玉的本事学得扎实牢靠。
此番我要带领着我们部落里的青壮劳力去跟隔壁的熊部落干一仗,究其原因就是为了玉石。方圆百里内,谁不知道我们风部落是受到上天神明和先祖庇佑的大部落?熊部落敢在我们的猎区里偷掘玉石,这是触怒神明的恶行,我们风部落绝不允许。这次不让他们贡献出五十个奴隶就绝不甘休,其中,起码得有三十个女奴才行,我在心里默默加上这一条。
我弯腰出了茅草棚,部落里要去战斗的青壮年已经整齐地排列在了我面前,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把母亲迎了出来。母亲盛装而出,丝袍外罩着白虎皮袍,腰上用牛筋紧紧扎着,头戴红鹰尾羽编织的羽冠,冠上嵌着一颗青玉色的几乎透明的雀鸟蛋大小的玉石,两颗玉石耳坠,数串兽牙串子,脚穿牛皮缝制的鞋,看上去母亲精神奕奕仿若神明下凡。她一出来,部族众人已经尽数弯腰,冲她鞠躬:“族姜。”母亲名字叫姜,族姜是族人对她的尊称。母亲冲天举着双手大喊:“天上的神明和先祖们啊,请看一看我们风部落英勇战士,庇护他们胜利、让他们的敌人颤抖,保佑他们平安、让他们的儿女还能再看到他们的母亲和父亲。天上的神明和祖先们啊……”母亲神情严肃,连我这个对神明一向不怎么恭敬的人心底都起了一分畏惧和敬意,更不要说一向尊重母亲的族人了,都匍匐到地下,用额头贴近大地,双手往自己脑瓜顶撩土,之后才纷纷灰头土脸地起身,齐声大呼:“神明庇佑!祖先庇佑!”
脑袋上沾着着部落的土走,那就意味着一定还能回到这个部落里来,即使肉身回不来,灵魂也会受到尘土的牵引而回来。这是一种祈祷平安的方式,我却觉得有些恶心,从不愿意这么做。因此,母亲才会给我编制玉骨串子。我蹲身捻弄着玉骨串子,让玉骨串子上沾上地上的泥土,用玉骨串子代替我的脑袋。我觉得这样很是方便,抬头感激地看着母亲,屈身向着我母亲,口里不停地说:“神明庇佑!祖先庇佑!”
我恭敬地俯首执起了母亲的手腕,轻轻用嘴唇碰触母亲手腕内侧,母亲则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之后,我就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族人排队上前,陆续让母亲抚摸头顶。部落里跟随上战场的部族奴隶则跪倒在母亲的脚下,亲吻母亲的牛皮靴。仪式进行完毕,我高举磨砺得尖尖的利石标枪:“风族!风族!风族!”族人举起武器或弓箭或标枪,跟我一同高呼,奴隶们两手空空却也高举双手相和。
我让奴隶们走在前面,我和族人断后,迈步出了部落,浮过溧水,一直向北而去。熊部落与我们风部落相隔不远,一直以我们部族为尊,以前还与我们部族定期举行□□季,关系很是和睦紧密,我三哥估计就是熊部落哪个男子的儿子。两个部族一直都相安无事。近日不知何故,出动了很多族人在我们风部族猎区里的采玉坑里偷掘玉石,被我们部族的族人发现,居然还动手打死了一个族人,伤了三个。不过他们付出的代价更大,留下了五具尸体。至今,伤的那三个还高烧不止满嘴胡话地躺在药房里,由禾照顾。自从我父亲去世之后,部族里就没有大巫了,巫职一直由母亲代管,祭祀祈祷她还能做得来,可她哪里懂得巫医?想来早晚母亲也要立禾为巫。禾是个有心计的孩子,母亲并不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让禾辅助我,虽然母亲整治他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她一直觉得我拿不住禾,将来部族里会有内乱隐患。想到这点,我嗤笑一声,禾是部族俘虏的奴隶生的,一出生他母亲就死了,父亲看他可怜,把禾留在身边,一直带着他学点巫医巫药,等他长到七岁上我父亲一病不起,熬了半年还是撒手人寰。如今他不过才十一,哪里又能做什么乱?母亲真是多虑。
玉石是我们风部落向神明祖先祭祀用的礼器,线玉是我们部落不外传的秘辛,向来只由族长进行传承。熊部落一直都没有线玉的技术,只能用奴隶跟我们部族进行交换。因此,采玉坑是我们部落立足的根本,岂容其他部落觊觎?偷掘我们部族的采玉坑就等于是向我们宣战。此番熊部落居然甘冒此大不敬,他们部族内部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我提着标枪跟着族人一边走一边想,也许此番收获的不止五十个奴隶。我随手抄起一株野草,剥去了老叶,寻到了多汁的草芯,放在嘴里滋滋地咬着,味道清甜。
事后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如果我知道我除了五十个奴隶之外,还收获了这个祸害,我宁愿给熊部落五十个奴隶和两颗云纹玉石,也不会去打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