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随想录》江洋

34、老人们 每个老人都

　　我一直认为老人们是一种有趣的人类，今天遇到的几个老人加深了我的这种印象。

　　下午去图书城买书，刚上公共汽车，看到一个小伙子给一位白发老先生让座，老先生却不肯坐，说自己身体没问题，不用坐，两个人就在座位旁边争执起来，老人很坚持，弄得小伙子怪不好意思的。
　　售票员打圆场：“让您坐您就坐嘛！赶快坐下，开车了！”
　　老人这才坐下，掏钱买票，结果坐得还挺远，售票员说：“您坐这么远呢，人家给您让座儿您还不坐！”
　　老人却说：“嗐，我又没事儿。”又问小伙子：“你在哪儿下呀？要不你先坐会儿，等你下了我再坐。”
　　小伙子赶紧往门口走走：“您坐您坐，我一会儿就下了。”
　　我旁边偷着乐，心想要是这老先生再坚持，恐怕这小伙子不到站就得落荒而逃了。
　　“现在上了年纪的人都特客气，年轻人有的倒不怎么样。”我说。
　　售票员说：“可不是。”

　　买了书出来，在路边等公共汽车，正好走到一个穿绿色军大衣的老人身边站住，看看远处，还没车来，转过脸，见那个老人家正看着我。
　　是一个相当老的老男人，挺瘦，四月中旬了还穿着一件棉大衣，戴着帽子，手里拄着一根粉红色的拐杖。
　　我温和地瞧着他，他也温和地看着我，两人相距不到一米。看了半分钟，他走近一步，比了个手势，说：“八十八。”
　　“嗯？”我向前略倾倾身子，注意听他说什么。
　　“八十八了。”口齿还挺利落。
　　“哦，好，了不起！”我鼓励地冲着他笑笑，心里有点疑惑，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也许是个在家闲着无聊的老人家出来找人搭茬解闷儿吧？
　　老人也不走，就那么近近地站在我面前，嘴巴轻微地动来动去，给我的感觉像一头反刍的老山羊。他嘴里还有一多半牙齿，细黄老旧的牙都露出了牙根，不怎么干净。
　　他想干什么？我心里嘀咕，看样子也许想乞讨？可又不太像，平时也常见半老不老的男人或女人，穿着比较旧的衣服，背着个破烂肮脏的包，手里拿个搪瓷缸子，里面盛着些零钱，向人乞讨，还有的就直接把几张零票拿在手里，向人轻微作揖，做出乞求的样子，再配点儿经典台词。
　　可这个老人没有，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不大，眼珠上似乎蒙着一层晶莹的泪膜，目光纯净得不带一丝威胁力——看来他真是老到了一定程度啦，只有全无火气的老人和婴儿才会有这样毫无防范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只能映照出面前的一切，却没有放射出来的力度。
　　他似乎说了点什么，但声音太低，我听不清，只好有点尴尬地看着他，微微笑着。
　　大家静了有一分多钟，他又放大一点声音说话，还是没听清，我就凑过去点听，他又说一遍：“帮助一下。”
　　“哦——”终于明白了，原来还是要钱，不过我没有反感，立即打开包包拿出一块钱，双手递上，说：“好！这个给您。”
　　（不要觉得俺小气，刚才买书买得几乎连坐车的钱都没了，包里就还剩一张五块的和一张一块的，还有几个钢蹦儿，况且俺的习惯是给人钱向来给一块，不算多也不算少，几乎从不破例。）
　　老人接过钱，也没说谢，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拄着他那塑料的粉红色拐杖，又小步小步地向旁边走去。
　　旁边几步远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夹着个公文包，刚才一直在看我们，现在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老人走到他面前，又停了一会儿，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着，老人又对他比了比手势，似乎又在说明自己的年龄。那个男人伸手摸出口袋里的一堆东西，拣了两张一块的递到老人手里，老人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我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大妈说：“怎么回事？”
　　“要点钱吧，他说他八十八了。”
　　“哦，没有经济来源？”
　　“那就不知道了，哎，愿意帮就帮一点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又补充说：“反正这老头儿倒不招人讨厌。”
　　“也是。”
　　老人又慢慢地挪过来，我冲他笑笑，他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冷也不热，不再搭话，默默地就走开了，正好来了车，我再回头看一眼，他已经往辅路上走了。
　　奇怪，就讨了这么点钱就走了？当然也可能已经有些收入了，就“下班”了吧。
　　坐在车上我还在想，这个老人跟平常见过的那些乞讨的人都不一样，他一点都没有那种萎锁、贪利的样子，似乎只是为了得到一点“帮助”。
　　细想想他说的那句话：“帮助一下。”这像是乞讨的语气么？不像，虽然他放低了姿态，但他要求的只是“帮助一下”，而不是“给点钱。”这个说词不会使人产生任何轻视他的想法。
　　他只是老了，需要帮助，如果我们路过的人有百分之一愿意帮助他一点点，他就可以顺利地生活下去了，而这一点点的解囊，对我们普通的有经济收入的年轻人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回到小区门口，铁门前一对老头儿老太太正要进门，看我拎着两包书，老头儿立即拉住老太太，让我先进，我赶紧说：“没事儿，您先走。”
　　“你先走你先走，拿东西呢。”
　　“谢谢！”我急走几步进了大门，听见老头跟老太太说：“急什么，好狗还不挡道呢。”
　　……我咧着嘴一直笑到进电梯。

　　因为一路上的遭遇，俺突然特别想给家里的姥爷打个电话，放下书就开始拨号，那边先是俺爸爸接的，互相问候啰嗦了几句，请他招呼我姥爷来听电话，爸爸叫了一声，远远的就听见老头儿的大嗓门——
　　“哎呀，我的老天爷呀！”
　　呵呵，老头儿中气儿还挺足！
　　姥爷大声叫我的小名，我也大声回答他，我们俩个像在吵架，因为他耳朵有点不好了，顺便说一句，俺姥爷可是七十九了！
　　他叫我保重身体，我叫他保重身体，他叫我注意穿衣服，我叫他注意变天气，没油没盐的家常话哈拉了两三分钟，老头儿率先打住。
　　“行啦，就这样吧，你好好的。”
　　“哎，你也好好的！”
　　“没事儿，我还要活得长呢，活到一百岁，国家有政策，活到一百岁要发一百块奖金呢。”
　　我笑喷~
　　“好！那你一定要坚持住！到时候不光国家给发奖金，我们都给你发！哎哟，那你可要发大了，你算算，五个儿女，那就得算十口人，再加上下一辈儿，再加上下下一辈儿……”
　　“哈哈，得二三十口人哪。”
　　“是啊！老头儿你要发财啦！”
　　我计算一下，连姥爷的曾孙到那时候都够结婚年龄了，厚厚，真是壮观哪！
　　我们笑了一阵子，在重复的互相叮嘱中挂了电话，心情愉快，兴高采烈。

　　老人们，果然都非常有趣呀！每个人都是一幕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