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留园 ...

  •   据青竹说,她是远远瞧见哥哥从玉堂殿那边过来,转进太史寮了。我此刻倒管不得她看真切没有,只要能离开兰台,怎样的理由都好。
      太史寮在兰台以东,相隔不算远。从侧门入,穿过小院,就看见哥哥正立在拱门下,与一名身着皮甲的青年拜别。那青年肤色微黑,转身而去时步态稳健,料想当是军中之人,面容又那样熟悉,正想着该是哪一位,却听见哥哥唤我:“瞬儿!”我不知多久没被这样叫过,心里面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寂寞,抬头回了一句:“哥哥。”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哥哥挥挥手道:“进去吧。”径自往堂屋里走,我就低头跟在后面,左看右看只觉得太史寮一如往日,诸般陈设只怕从来不曾变过。他在当年父亲所用的书案边坐定,我也在左手边避席坐了,忽然想到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和父亲一起的。
      “送去的那些书稿可得闲看了?”他头一句便是问这个,我也并不意外。哥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现在既是在太史寮中,他身为太史令,同我便只有公事好谈。且我虽然官秩两千石,他只得六百石,然而只要在这一片地界上,我就得事事听他的,他亦不必循礼拜我,实在免去许多尴尬。
      我摇摇头,道:“册封之后杂事太多,昨晚起才来得及粗粗翻看了些。”
      他倒也不苛责,提笔边写字边随口说道:“想必陛下也交待过,修史一事干系重大,亦颇多繁难之处,你倘若不愿意,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说完抬起头望着我,他知我甚深,刚才那句话恐怕就是照着貅源的吩咐随口一问,见我面色如常,便搁了笔,续道,“也好,还有一件事是陛下没交代过的,现下要同你讲明。你虽奉旨与我同修国史,却并无执笔之权。广搜史料,辑以成篇,乃诸位僚属之责;年经月纬,以类相从,便是你分内之事;至于斟酌去取,资以成史,我当仁不让,你却也插手不得。明白么?”
      他虽这样说,到底还是把极繁难的一项交给我了。经纬诸史,原是需精通历法、天文、地理、训诂、校勘等等史家学问,如今真正能学通的,已然不多,因此想来想去,只剩我这么一个折中的选择。可叹永熙朝一案,遗毒竟至今日。
      想到此处,知道退无可退,便举手加额,向哥哥、当朝太史令司臾行一揖礼,道:“自当听从大人安排。”
      他微微颌首致意,将方才写好的一页纸递给我,我见上面写着几个词“风陵渡、谢偲琢”。几乎瞬间猜到其意,道:“大人要去宁州?”
      “正是,因此临走之前,必须将事情交割完毕。你知道自己职责所在吧?”
      风陵渡一役,乃陈国延兴十年东征晋国时一场惨烈战役,陈国名将谢偲琢一生罕有败绩,却独独在此折戟。而因此一败,陈国统一天下之势亦被遏制,此后又是百年纷乱,四国方归于我大夏。哥哥要实地考察风陵渡战场,本是逃不开的一桩事,而他既在外,我就需在内广搜史料加以配合,唯有此事,实在不能假手旁人。
      既然想通,便答应道:“是,自当从命。只不过方才去兰台,那边主事百般刁难,不允我翻阅典籍。”
      哥哥皱了皱眉,道:“两府不睦,这样的事也是有的。”
      所谓两府,指的是丞相府、御史大夫府,此二位同为三公、各自开府,算是正副宰相,却无隶属关系,因此属官间有些门户之见,偶尔闹点小摩擦也是常有之事。兰台在御史中丞治下,是御史大夫直系,太史寮虽属太常卿,但只因皇帝又封了米丞相监修国史之职,故而御史大夫那边把太史寮算作丞相嫡系,也未可知。但这话到底蹊跷得很,小小一个兰台令史,只为了两府不睦,就刁难奉旨修史之人,也未免有些太嚣张了。哥哥肯定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还是拿出来敷衍我,实际就是“水很深,别多问”的意思。我们兄妹自小便有这样的默契,晓得他不愿明说,也就不再问。
      哥哥见我面色舒展开来,知道我懂了,便起身道:“事情便是这么多,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
      他送我到太史寮正门口,迈过高高门槛之后,立定,忽而展开笑颜,道:“看着是长胖了。”
      我知此刻眼前站着的终于是哥哥了,忍不住拉了拉他衣袖,道:“可见宫里饮食确是好些,哥哥回去要跟刘妈抱怨,再不能一日三餐白菜豆腐了。”
      他拧我鼻子,道:“这话你有胆自己说去。”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儿道,“这样挺好,先前瘦得不成样子,其实陛下他是喜欢胖一点的。”
      那会儿后宫以瘦为美,大家皆以为是皇帝的口味,其实不过因为米皇后、苏、沈二位昭仪恰好很瘦,实在是冤枉了貅源。但这件事到底跟我没有关系,所以听哥哥这样讲,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就撅嘴道:“我想吃就吃想胖就胖,才不是要他喜欢。”
      哥哥叹了口气道:“你此刻还不懂,以后终究会明白。对了,七夕那天,你也在席上么?”
      我心中一凛,想到哥哥终于还是问起此事,神色顿时凝重,点了点头。
      他声音顿时变得急切:“当日情形究竟怎样?行刺陛下的那位歌女又是怎么回事?”
      兄妹间闲聊不过几句,又扯到貅源,就觉得有些扫兴。小时候哥哥做貅源的伴读,常常不能陪我玩儿,我因此忌恨,也不是一日两日。那时貅源心性顽劣,比今日尤甚,他是太子,犯错自是不能责罚,哥哥因是伴读,免不了一力承担。隔三差五弄得满身是伤,又少不得罚跪,雨天雪天里跪在青石板上也是有过的。虽然后来貅源确实待哥哥极好,拿他当自己人,但小时候弄坏的身体总是好不起来了。偏偏哥哥连一丝怨言也没有,还是记挂着他的事情,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还能怎样,乐府上下免不了倒了霉……哥哥你也不必担心,陛下身手好得很,连根头发都没少……”
      他盯着我眼睛看,仿佛要确认是否有所隐瞒。我急了,道:“当日记注官也在,怎么不去问他们呀……”他摇摇头,道:“记注官早吓傻了,这一段儿还是后来我四处询问才补齐的,偏偏陛下一点也不愿谈起,我却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那个小黄门和那个歌女,仿佛不像是一路……”
      他说得其实切中要害,可惜我当时却不能全盘领悟。
      他见我确实不知内情,便道:“也难为你了,凡事要自己小心,哥哥不在身边,陛下才是你终身所托,记得千万保全自己,也要学会倚靠陛下,你那么聪明,不需要我来教。”
      我虽然不喜欢听他这么说,但也知句句是肺腑之言,不能不听,点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抬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看那熟悉的,不常带笑的眉眼,想到这一别又该许久不能见面,强忍着哭声道:“哥哥你要一路小心,瞬儿在这里天天盼你回来。”
      他露出今天的第二个笑容,道:“我自当为你保重。”

      夜里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想今后的打算,总是以整理手头的史料为第一要务,至于风陵渡一役,还要看哥哥那边的情况,可以暂缓。只是貅源吩咐瑛璃公主一事,虽不好莽撞去办,但到底不可拖着,好歹摆个样子也罢。想来想去,决定明天去一趟留园。
      留园在长乐宫以东,昭阳殿以北,后面便是瑛璃馆。院子里广植若榴,因名留园。且隐隐地和各宫隔开,自成体系,故而留园虽算不得公主私园,但也差不了许多。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园中找个地方看书,若是正巧碰见公主,便旁敲侧击说几句话,碰不到也不至于耽误了正事。何况我就在她眼前坐着,久了她终究要在意,虽说是笨法子,但好在算是万全。

      第二天天气晴朗,且有微风,早起用了膳,也不耽搁,就拿了一叠书稿往留园去。
      若榴花期极长,入秋时节看着依然很好,星星点点烧燎在枝叶之上,满开如火。我找了一处背阴地的石凳坐下,开始翻看手上的书稿。虽没有特意拣选,却恰好是谢偲琢与其弟谢偲研往来书信的誊录稿,时间自延兴六年始,断断续续至延兴十三年,一生征战,戎马倥偬,几乎尽在其中。
      我读着这些家信,看得出他们兄弟感情极好,几乎无话不谈。打仗、升迁、恩仇、女人……想到我那正动身去往风陵渡的哥哥,知道他倘若来信,多半只能是公事,就不禁苦笑。
      忽而一阵风起,吹得榴花像是片片火焰,飞散去天际,又落入尘土。

      那个时候,若榴树下读着将门家信的我,还不知道这一封封书信,将来要怎样把我、瑛璃公主、楼熙平、以及早已逝去的谢氏兄弟,紧紧联系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