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秘史（原名老巫婆很凶残）》重安公子

7、在人间

　　往左看，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往右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位瘦弱佝偻的老人盘膝坐在街头，肮脏的布料乱七八糟地裹在身上，银白干枯的长辫子在寒风中颤巍巍地飘动。她的脸上满布深如沟壑的皱纹，双目几乎被下垂的眼睑完全盖住，露出的部分混浊一片，完全分不清眼白与眸子。
　　她是如此苍老，苍老得似乎不再有一丝生命气息。
　　她的背后竖着一只大藤箱，比坐下时的她还要高，藤箱一侧绑着两片布条，看来这藤箱平时是背着走的。
　　在老人的怀里，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猫气呼呼地蹲在她的掌心，任老人枯干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它的背，黄澄澄的大眼睛如同透彻的琥珀，警惧地扫过每一个路人。
　　惊讶、恐慌、厌恶、怜悯……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她身上，其中最多的，是冷漠。
　　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落在老人面前。老人抬头，看见一个脸蛋粉嫩嫩的小姑娘惊慌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快步跑开。
　　“管那乞丐做什么？脏死了！”同伴不满。
　　“你看她多可怜啊，那么老了还出来乞讨。”
　　“就你好骗，人家那都是职业的……”
　　说着话的女孩的声音突兀地消失，忽然一脸呆滞，瞪大眼睛望着前方。
　　别的小姑娘们全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暗沉的苍穹。
　　仿佛一帘彩虹出现在雨后的天际。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个笼罩在金色光芒中的颀长身影，一头金色长发流水般披在肩头，一袭黑色斗篷奇异而不显突兀，肌肤皎洁如月光，容颜说不出的精致绮丽，整个人显得优雅矜贵，气度非凡从容不迫，尤其是那双碧绿的眼眸，简直清澈见底，仿佛容不下一丝邪祟。
　　女孩子们睛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然后与她们错身而过，再一步步走远，最后终于消失在视线所不能及的街头转角。

　　静默半天，女孩子如梦初醒的兴奋尖叫声此起彼伏。
　　“好帅啊！好像王子一样啊！~”
　　“是精灵王子啊！”
　　“他是谁？他是谁？”
　　“那打扮是在拍戏吗？”
　　“什么剧组？回头上网查查看！”
　　“不可能是演员，气质那么高雅，跟演艺圈太不搭了。”
　　“快跟上！快跟上！”

　　有了一个带头的，别的小姑娘连忙也回头向青年走过的街角跑去。
　　过了转角，她们如愿再次看见那位高贵优雅的青年男子，而那位男子，却弯下腰，姿态优雅地对向先前的肮脏老乞丐单膝跪下……
　　小姑娘们震惊了！
　　与此同时，一直瑟缩地坐在旧藤箱上的乞丐，老态龙钟的身躯突然散发出凛冽而诡异的邪气。
　　她嘴角扯起一抹笑，伸手搭上了男子的肩膀……
　　小姑娘们骇然了！
　　王子与……老巫婆哇！

　　我伸手拈起落在昆塔肩上的一根白羽，放在眼前细细察看，而后咧嘴一笑。
　　“你遇着天使了？”如此纯白，散发着神圣的气息，一看就知道不是鸟羽。
　　昆塔行完礼，直起身来点头道：“他们误会我是精灵，并没有为难我。”
　　小猫形态的卡斯挠挠胡须，说：“天使的目的是猎杀恶魔，当然只有猎杀到恶魔才能令他们升阶，别说是你，就算是碰上魔物，他们也会当作没看见。”
　　“我是魔族。”小昆塔保持微笑，坦率地望着卡斯。
　　卡斯不屑地“嘁”了一声，我揉揉它的耳朵，被它恼火地一拍子挥开，看来还在为我让它变成小猫而生气。
　　混血儿在魔界的身份很尴尬，父亲一族或母亲一族都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不知眼前这位首席法师的孩子的境遇，会不会比他父亲当年要好。
　　“管你是精灵族还是魔族，只要你是鲁伊诺的孩子，于我而言当然是没有分别的。”我状似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昆塔的表情，但他只是和煦地微笑。
　　“谢谢，娜鲁小姐，父亲一定非常庆幸有您这样一位至交好友。”
　　我不置可否，问：“位置确定了吗？”
　　“是的，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吗？”
　　“当然，早点办完事就能早点收工回家。”

　　*****

　　一个小时前，我们通过时空阵穿越而来，掉落在街心公园的浓荫里。响动自然是不小的，还压断了几棵小树，好在位处偏僻，灌木很高，前方又有几棵大树挡住。
　　刚用昏睡药剂喷晕了几个闻声围拢过来的路人，我们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是紫色的魔族力量！”小昆塔惊叫。
　　看来昆塔是视觉感知者，这会儿他眼前的空气一定像被泼了重彩一般，满满地充斥着浓艳的深紫。
　　“象征着王族，以及远古魔族的深紫，比之现任魔王陛下也不遑多让的强大魔力……”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稳的情绪。
　　我问：“是公主吗？”
　　“……不，不是。”

　　我和昆塔凝神静气，想要更多地感受这股魔力，但瞬息间，魔力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本想命令卡斯前去追踪魔力的来源，但一只庞大得惊人的灰豹走在人类的街道上，那将会是什么情形？为了不引起恐慌，我命令卡斯变成一只小猫，再让小昆塔前去查探。
　　原以为昆塔将耳朵一遮便能假扮人类，但我那薄弱的审美意识令我判断失误。鲁伊诺的美貌在魔族中都出类拔萃，继承了他的容貌的昆塔还没走出街心公园，就引得众多人类围观跟随，有不少人类手里还举着能发出闪光与“咔嚓”声的小盒子，一边惊叹一边对着昆塔的方向猛按。
　　昆塔被围在人群中，细眉微微蹙起，看上去还算镇定。

　　“无礼的人类！”卡斯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身子一纵就要从我手里跳出去。
　　我一把将它拎回，躲回树后，嘿笑道：“急什么，让他自己解决。”
　　卡斯瞟我一眼，哼了声：“……恶趣味。”
　　人群中的昆塔左右望了望，发现围着自己的人类有不断增加的趋势，四周一直没有停歇的兴奋尖叫对他灵敏的耳朵造成了摧残，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就沉了下来。
　　没有过多犹豫，昆塔的右手高高举起，平静地呤唱出富有韵律感的咒语。
　　几秒钟后，冬日的晴空轰然落下数道青白的闪电。

　　“居然使用落雷咒，这小子看起来温柔和善，骨子里还挺冷酷。”
　　“请放心，这种程度的雷击只会造成昏迷，这些人类一个小时后就会苏醒。”昆塔微笑着走回来，略带歉意地说：“真抱歉，娜鲁小姐，我这样子恐怕不方便侦察，能否借用你的幻形剂？”
　　我给了他一小瓶幻形剂，但精灵幻化成人类只有尖耳朵或圆耳，以及有无肚剂的区别，于是我又给他一小瓶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外貌的丑八怪汤剂，然后兴致勃勃地看着小昆塔喝下去。
　　昆塔等魔药一开始发挥效用，就快步走出了公园。
　　我望着他高挑俊秀的背景，闷闷不快地收好药瓶，“下次要在丑八怪汤剂里加上癞痢草汁，让喝药的人变成癞痢头。”虽然昆塔有变丑一点，但还远远没达到歪爪裂枣的程度，这令身为药剂师的我倍觉挫败。
　　卡斯面无表情地瞅了我一眼。

　　前方的空地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不少昏迷中的人类，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骚动，我决定先换个地方。
　　没有昆塔在身边，我看上去只是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往街边一坐，居然还会有人给我扔人类世界的钱币。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因为在魔界，流通的货币是金银制成的圆形币与宝石，从没见过纸币。等到一个圆圆的小钢崩儿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后，我终于悟了。之后再有人给我扔钱，我一率打发卡斯叼回来——虽然卡斯老大不情愿，而且嫌钱脏。
　　看到一只灵巧的小灰猫叼着纸币跳上我的膝盖，放到我摊开的手掌里时，路过的人类大感惊奇，扔钱的人更多了。
　　于是，昆塔前去打探消息的时间里，我兼职赚起了生活费。

　　*****

　　我走路很慢，走一步晃两晃，藤箱沉甸甸地压在背上，令我几乎直不起腰。
　　昆塔只不过施了个小小的元素魔法，就被天使盯上，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不动用魔法飞翔，改为步行。
　　“娜鲁小姐，请容许我为您效劳。”昆塔语气恭敬，不厌其烦地说。
　　“谢谢，小男孩，不用麻烦了。”我再一次拒绝，用身子挡住藤箱，警惕地瞪着他。箱子里满是我的心爱之物，我当然不会乐意让别人碰。
　　昆塔露出无奈又焦急的表情，“娜鲁小姐，您是女士又是长辈，我不能看着您身负重物，而我却空着双手，由我来提箱子，咱们也能快些到达目的地。”
　　“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我固执地说。

　　温文的昆塔拿我没辙，只得将希望的眼神转向跟在我脚边的卡斯身上。
　　“卡斯先生能变成人形帮帮忙吗？”
　　“人形就算了，我倒更希望变回原形。”卡斯郁闷地看着自己小小的脚掌。
　　我明确地告诉昆塔：“它不能变成人形。”
　　卡斯一旦变回人形，与我定下的使魔契约就宣告解除，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是希望它陪在我身边。
　　昆塔却误会了，看着卡斯的眼神不自觉带了点怜悯。
　　卡斯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愤怒地炸起毛，“是不能变成人形，不是不会！你当老子是那种不能变成人形的残疾吗？”
　　高等魔物成年后一般都能变化成人形，只有极少数魔力太弱不能完成人形的变化，这种弱小的魔物在魔物的国度——泽瘴国内的地位极其低下。

　　昆塔犹豫地看了看我，低下头，又犹豫地看了看我。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走近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下，“娜鲁小姐，请上来。”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年青人宽阔的背与往后伸的修长手臂——这是……要背我？
　　“娜鲁小姐。”昆塔侧过头，即使长相改变，皮肤没有精灵形态时那么水嫩白晳，鼻子没有之前高挺，眼睛没有之前大，这个青年还是好看得紧。
　　来到人类世界，我的审美意识似乎有点回归。有便宜豆腐不吃，我还算魔族吗？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跟鲁伊诺长得太像了。
　　估计是很久以前吃鲁伊诺的豆腐吃得太顺手，于是我假装听不见卡斯的嘲讽，顶着张朽木般的老脸，毫无一丝心理障碍地扑到小青年的背上。
　　路上行人恶寒有之——为如此整洁的美青年背了个肮脏的老乞丐，感动有之——为如此良善的美青年背了个瘦弱年迈的老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