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秘史（原名老巫婆很凶残）》重安公子

4、4

　　绯月国近段时间很不太平。
　　现任魔王布伦托已经到了力量衰退期，而魔国的结界主要依靠魔王的力量来维持，魔王力量的衰退，直接导致结界的力量越来越薄弱，边境地区开始频频受到龙族与魔物的骚扰，甚至连天界也在伺机行动。
　　新旧魔王的交替迫在眉睫，但王位第一继承人缪亚公主却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魔力，至今尚未能恢复。
　　缪亚公主没有魔力，也就失去了候选资格，按理应该从魔国的十一大贵族家族中进行甄选，重新选出合适的魔王。但老魔王布伦托却仍对自己的掌上明珠抱有一丝希望，到处找寻恢复公主魔力的方法，迟迟未能举行甄选仪式。他的行为引起了各大家族的不满，早有异心的利夫兰亲王趁机拉笼了半数以上的贵族家族，一举在王都发动了政变。
　　绯月国的魔王，只有力量强大得足以支撑起整个魔国结界的人才能担任，利夫兰亲王明显不够资格。深知这一点的布伦托魔王心急如焚，亲领亲卫队及王城守军镇压政变军队，却在这时得到公主与魔王的侍魔迷失在悲泣之森，最后双双落入时空裂缝的消息。
　　公主运气不坏，她与侍魔并没有消失在空间裂缝的深处，而是穿过时空裂缝落入了人类世界。长老院最高占卜师费了很大劲，勉强用水晶球大致确定了她的位置，但情形并不容乐观。人界此时正逢天界一年一度的“恶魔狩猎行动”，天使们为了往更高阶晋级，正在人界到处搜捕猎杀恶魔。与此同时，利夫兰亲王率领的军队已攻打到魔王城堡之下。
　　魔王为了全力对抗反叛军，只得疾书一封，委托近卫军第一队队长旦迪撒菲莫前往魔界边境的禁林——迷失之森，寻找隐居的时间魔女，拜托她前往人界将公主带回来。

　　“时间魔女……”听旦迪说了半天，我感兴趣的只有我的外号：“魔族人真是没有起名字的才华。”
　　卡斯望向旦迪，澄黄色的眼眸满是期待：“那我呢？我的外号一定更威风吧？”
　　“抱歉，在王都时，大家都传言娜鲁小姐是独自一人隐居的，并不曾提到过您。”
　　“什么？！那些不识货的愚蠢魔族！”老豹子开始呲牙。
　　“娜鲁小姐，请您答应魔王陛下的请求，人类世界现在凶险无比，请您尽快将公主救回来吧！”
　　旦迪失血过多的脸看上去虚弱不堪，所求之事还是救公主。
　　“你在这里纠缠了十几天，说不定公主早被天使猎杀了，王城也早被反叛军拿下了。”卡斯不无恶意的说，满意地看到旦迪一张脸血色尽褪。

　　我的木勺有一下没一下轻击着碗底，笑道：“就算已失去魔力，身为魔族，面对弱小的人类又有何可惧？公主哪怕有一点脑子，只要住进人类的房子里，天使便会碍于人类而无法攻击。”
　　冷笑一声，我干脆不敲碗了，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挑起旦迪的下巴——好吧，我只是对着这样相似的一张脸，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趁机揩油。
　　“魔界能人众多，我一个黄土掩半身的老婆子能顶什么用？你说的那些理由，还不足以解释魔王为何能厚着脸皮，麻烦一个隐居了几百年的老人。”
　　旦迪正视着我，说：“事实上，的确找不到其他可以去救公主的人，现如今掌握空间魔法这种远古魔法的人，只有您了。”

　　魔界的恶魔如果想要去往人间，一般情况下有两个途径，一是被召唤，二是使用时空魔法，像公主那样穿过时空裂隙成功到达人间的，少之又少。
　　若要召唤恶魔，就必须知道恶魔的刻印。每个魔族人都有自己特有的刻印，想召唤哪位，魔法阵中心就必须绘上那个恶魔的刻印。一般魔族都不愿听命于人，并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刻印，极少数个性低劣以杀戮人类寻找快感的魔族除外。
　　空间魔法则是一种古老而冷门的法术，属于结界魔法的旁支，每次施行都会消耗大量魔力，且难以掌控。魔族天生自负，对魔界以外的世界并不感兴趣，所以修习空间魔法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吃力不讨好，他们绝大多数会选择能将单体战斗力提升到极致的体能强化系，与变形系魔法，还有一小部分会修习元素控制。像我这种体质羸弱，既不擅长战斗，又不擅长元素控制的魔族，就只好修习魔药与族人眼中旁门左道的法术——尽管当时只是用来应付某位严厉的教师。

　　我收回吃豆腐的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我就不信魔族里再没有别的人会空间魔法了。”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位来：“昆塔家的养子，小名叫鲁伊诺的，不是也学过空间魔法么？”
　　“鲁伊诺？”旦迪沉吟了一会，说：“您说的可是长老院首席法师——黑古鲁伊_昆塔大人？”
　　我愣了一下，想不到那个半精灵半魔族的混血儿也能当上首席法师，魔族人倒是比几百年前开放了。
　　“嗯，就是他。”
　　“黑古鲁伊大人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旦迪的声音很消沉，似乎真在为那个混血法师的死感到痛惜。
　　我又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只听见旦迪又说：“听闻黑古鲁伊大人在预知到自己即将进入永眠时，曾入宫觐见过魔王陛下，希望魔王陛下取消前任魔王陛下对您的放逐，魔王陛下恩准了。”
　　胸闷的感觉有加重的趋势。我清了清嗓子，右手一下一下捋着卡斯耳后的毛，卡斯抬眼看了看我，安静地啃着黑麦面包。

　　“没有别人了吗？” 我问。
　　旦迪点点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据说六百年前暗黑祭司殿堂发生过一场火灾，很多珍贵典籍被毁，记载空间魔法的卷轴也包括在内。这件事，娜鲁小姐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不自在地转过头。
　　岂止知道，那场大火就是我纵的……

　　如果不是烧掉暗黑祭司殿堂，导致没有人再学习空间魔法，王都也不会派人找上门让唯一会空间魔法的我帮忙做事……这么说来，有一部分责任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的。
　　也许是出于心虚，我认真考虑了下帮忙找回公主，对我的利弊得失，发现除了麻烦点外并没有什么坏外，但也没有什么好处。布伦托那句“倾全国之力以报姨母之恩”毕竟是句空话，到时候他说不定王位都没了，能拿什么报答我？而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魔女，也确实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望着仍单膝跪在面前的旦迪，从假死中醒来不久的魔族，体能都极度虚弱，眼见着他全身细微颤抖，几乎支撑不住就要倒下，却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体能状况，仍竭尽全力想要说服我去救公主。
　　若是年轻时的我，此时早为他的忠诚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如今的我却冷酷麻木，完全没有一丝触动。
　　不过……总不能放任他继续纠缠，那真是个大麻烦。

　　我沉吟片刻，漫不经心地开口：“让我去人间找公主，也并非不可以，但有个要求。”
　　“请说！”旦迪急切地说，他的表情一扫阴霾，仿佛瞬间被照亮。
　　卡斯立即不满地瞪了过来。它如此了解我，自然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大的恶意。

　　我捋着卡斯的毛，声音温吞：“近段时间，我的魔药配制上出了点小差错，把制作迷幻剂的幻砂海的幻砂蝎，与制作幻形剂的毒雾戈壁的铁甲蝎弄混了。”
　　毒雾戈壁位于魔族之国——绯月国与魔物之国——泽瘴国之间，并且与精灵国度——青障国接壤，但它却是一个危险的三不管地带，居住着很多凶猛的野兽，以及残暴的五色龙之一的蓝龙。且不说蓝龙，光是铁甲蝎就很危险，它不光个头出奇的大，攻击性更强，毒性更是超出幻砂蝎十倍以上。
　　手下感觉到卡斯的背微微崩紧了点，旦迪的表情也渐渐凝重。
　　我露出老巫婆特有的邪恶嘴脸，声音更加温和可亲：“若你能帮我弄些铁甲蝎的毒液来，我就答应帮你们，去人界把公主带回来，怎么样？”
　　旦迪的表情只能用面若死灰来形容。

　　卡斯似略有不满，却没出声。
　　很快的，旦迪坚定地声音传来。
　　“好！”他说，“也请娜鲁小姐一定要护公主周全，确保她平安无恙地回来。”
　　“这是自然。”
　　莫非我的人品这么靠不住，旦迪这小子还担心我钻空子，嫌当保镖麻烦？……话说回来，如果布伦托没在信件里特别声明将公主“平安”带回魔界，估计我真会不管死活只把公主尸身送回来便罢。

　　旦迪似乎是下定决定赴死，反而镇定下来。在我与卡斯的招待下吃了一顿饱饱的晚餐，而后就倒在卡斯的房间里沉沉睡去，只待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卡斯的房间很小，唯一的床铺又被旦迪占用，它便跑来我的房间来打地铺。
　　我靠坐在床头转动着手指，用法术将备用的被褥从柜子里搬出来，厚厚地铺在榉木地板上。卡斯却不急着睡，只蹲坐被褥上，将头搭在我的床边，舔了舔我的手指。
　　“如果那小子带回了铁甲蝎，你真的会去人界吗？亲爱的老娜鲁。”

　　难得它会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同我说话，令我的心情也一丝愉悦。
　　“是的，我亲爱的老卡斯。”
　　我学着它的口吻，安抚地顺着它的毛，原本裂帛般暗哑干涩的老妇人嗓音，逐渐变成柔和清越的年轻人嗓音，听得我自己也是一阵不习惯。
　　“人界此时有很多猎杀恶魔的天使，而你的魔力已经到了衰退期，何必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卡斯紧紧皱起眉头，澄黄眼眸如一块润泽的琥珀，其中清晰地印着一名年轻女子的倒影。

　　乌黑蓬松的长辫子，光洁的脸庞，柔和的五官，若不是眼眸中透出紫丁花般明媚的色泽，她看上去更像人类，而不是魔族。
　　“的确衰退得厉害，衰老咒近段时间都不稳定了。”丑陋的老年姿态维持得太久，我都快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不要避重就轻！”卡斯不满地用爪子轻挠了我一下。

　　我看着自己的长辫子，将手指在发尾绕了绕，漫不经心地说：“莫非你觉得那个撒菲莫家的小男孩子能顺利带回铁甲蝎？那儿可是蓝龙的地盘。”
　　“你明显是叫他去送死。”卡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怒意，就算再欣赏旦迪，对老雷兽而言，那也是外人。“但是，如果他够聪明，就会想法子躲过了那些蓝色爬虫的眼睛，得到你想要蝎子，到时候你可就非去人界不可了。”
　　我讨好地顺顺老雷兽的毛，奉承了一句：“有你在，我为何要惧怕那些小鸟儿？”
　　卡斯眯了眯眼，沉默地瞅了我一会儿，终究还是受用地翘起了嘴角。

　　它心情很好地打量了我半晌，久到让我都感觉到奇怪时，它突然来了一句：“还是老太婆时的你比较顺眼。”
　　说完，便不再看我，将身子在被褥上蜷作一团，闭上了眼睛。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在一起几百年了，能不知道它嘴贱的个性么？
　　“忍忍吧，老伙计，反正过不了一年你就能摆脱我，得到自由了。”

　　老豹子没再接话，不一会儿，沉稳平缓的呼吸声传来。

　　次日清晨，天气越发寒冷，我披了件晨褛缩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翻看早前整理的魔药资料。
　　撒菲莫家的年轻人来与我告别。
　　黑发绯眼的青年俊挺地立于窗外的雪地中，见我的眼望向他腰间唯一的遮蔽物，遂坦荡荡地解下窗帘递还给我。
　　而后右手按在左胸上，弯腰行了个礼，裸身走进了深山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