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
-
叫昆塔与凯尔去诱惑卡斯,当然是玩笑话。但卡斯的性向,我是真不清楚,与它相处的这几百年间,从没见它有过恋人。
只要是动物,总会有个发情期,卡斯莫非是禁欲派?
以前没注意过的问题一旦发现,就会越来越令人在意。
深冬的天空,晦暗阴冷,室外温度已降至零下,云层压得低低的。
“快要下雪了吧。”
我在落地窗前屹立,习惯了迷失森林里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幽静密林,对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与城市的喧嚣很不习惯。
视线转回房间内。
化妆桌已被我当工作台在使用,药瓶药罐分门别类摆得齐整,桌前的凳子上架着正煮制药材的坩埚,底座下酒精灯静静燃烧,淡淡的橙色烟雾缓缓升腾,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走到坩埚前,俯身观察药汁的颜色,一抬眼,看见化妆台镜子里穿着黑色长裙的模糊身影,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暧昧不明。
这身简洁的黑色束腰长裙是卡斯为我挑的。
我的老年形态个子会变矮,裙裾正好盖住脚背,恢复原本形态时裙裾则优雅地垂至膝盖,再配上深红暗纹大披肩,看上去端庄雅致又随性。
同样风格的衣物衣橱里还有十几套……卡斯的品味真是单一。
卡斯出门帮我找“顺眼”衣裳的那天,双胞胎家的门铃时不时被按响,每次门外都站了一位手捧包装盒的服装店店员,虽然面带梦幻般的微笑,但她们无一例外都有呆滞的眼神,一望便知是中了迷魂术。
直到傍晚,卡斯才施施然地回来,在众魔诡异的眼神中大喇喇地打了个呵欠,疲倦地说了声“逛街购物真是辛苦,真不懂女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而后回房倒头就睡。
我在雷尼为首的几名魔族苛责的眼神中,露出坦然的笑容,“卡斯行事周密,不会落下证据给人类的。”
雷尼哼了声:“有其主必有其仆!”。
别的魔族的正义感都没有雷尼强,只有公主还在嚷嚷着:“并不是怕被发现,而是这样做本身就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呢?我没钱给人类,但药用的水晶、云母石以及玩赏的刚玉我还是带了一些的,这些石头在魔界不稀奇,幻砂国的某些龙族还喜欢拿这些石头筑巢铺路,但据说人类很喜欢。
让卡斯拿一堆石头跟人类换商品,我承认这么做很卑劣,但谁叫他们喜欢呢,怨不得我白占便宜吧。
我洋洋自得地解释了一番,双胞胎闻言却一脸哭笑不得。
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已经完全变成明艳的橙色。我熄了火,任药汁在坩埚里慢慢变冷,硬化成一块块薄脆的结晶。
用指尖轻轻一敲,结晶体应声碎裂。
我拈起一小块,蹲下身,递到卡斯嘴边。
“老卡斯,要尝尝吗?”
卡斯冲我翻白眼,“你就这么想毒死我吗?”
我诱哄道:“放心,不是毒药。”
闻言,卡斯反而紧张起来。它警惕地看着我手里的橙色结晶,疑惑地问:“不是毒药,那是什么?”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说实话。
“是糖块,我加了些补血的药材进去,还有白霜荆棘的汁液,吃着口感也许会清凉些。”
“可我明明看见你放了一只犀角虫进去!”
我面不改色,“你看错了,我放的是紫蚶,连壳一块儿放的。”
“紫蚶能补血吗?” 卡斯还是怀疑。
“你药草懂得多还是我懂得多?难得好心一次,你真是伤我的心!”我祭出杀手锏,开始裝委屈。
卡斯明显愣怔住了,它向来吃软不吃硬,与我吵嘴已成了习惯,一旦我稍有一点示弱,它便不知所措。
“不吃算了,我拿去送昆塔。”我嘟囔着站起身,抬手作势要将结晶体扔回坩埚里去。
突然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疾速闪过。
我搓搓空了的手指,似笑非笑地望向叼走“糖块”的卡斯。
卡斯三两下嚼碎“糖块”,然后露出恶心反胃的表情,“真难吃,我不是说过我讨厌甜食的吗?”
“那下次我给你做成不那么甜的。”见目的达成,我心情大好地摸摸卡斯的耳朵,开始收拾坩埚与药材。
无知无觉的卡斯还在那大声抗议:“谁说要吃这些的啊?我要吃肉!”
十分钟后,药效开始发作,卡斯陷入深眠。
我将卡斯抱在怀中,走出房门。
双胞胎与公主上学去了,凯尔去采购食材,昆塔的房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后只见一室空寂。
昆塔的房间比我的房间要小一点,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一张床与一个壁橱。
我把卡斯轻轻放在昆塔的枕头上,盖好被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股寂寥突然袭上心头,胸口不自觉闷痛起来,看见药瓶里半透明的橙色药块,突然烦躁得想要摔个稀烂。
我几乎是逃走一般从双胞胎的家里跑出来。
*****
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离开双胞胎暖气充足的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感觉到了寒冷。身上的长裙很薄,裹紧披肩也挡不住冷空气,脚上毛茸茸的室内拖鞋沾了些许泥水,脚趾的部分已经湿透。
站在冬日寒风凛冽的街头已不知多久,身体僵得几乎无法动弹。
可若不这样惩罚自己,我怕自己会被悔恨淹没。
听见有人在我身边说话,我抬起头,看见几张人类少年的脸,他们笑得邪气,甚至动手来拉我。
我任他们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揽在我腰上的那只手还很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路人都在看着我们,表情很诡异,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同情,对我身边的少年,则是厌恶。
突然身后有人一声大吼,少年们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立即扔下我往前跑。
一个男人快速越过我,向着少年们逃跑的方面追了一小段路,而后回头看我一眼,又跑回来停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好似从遥远彼方传来。
此时我的大脑里似乎也布满了冰渣,完全没办法理解这个人类说了些什么。
直到他脱下身上穿着的大衣,披在我肩头,衣服上残留的人类体温脉脉传来,我才猛然回过神。
“你做什么?”我往旁边避开,满脸戒备地瞪著面前的人类。
那是红发高个的大鼻子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一脸雀斑其貌不扬,但褐色的眼眸充满了善意,看上去很温暖。
他说:“小姐,你还好吧?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去警局?”
“不用了,别管我。”
我的断然拒绝令这个好心的人类有点尴尬,他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坏人,你有什么困难的话,或者我能帮你。”他将手伸进衣服内,拿出一个皮套子,翻开给我看,“我是这个辖区的警官,我叫……”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男人尤不死心,紧紧跟了上来,“小姐,你真的没事吗?真的不需要帮忙?你看起来似乎有点糟啊……”
是糟透了!我的心情糟透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阴测测地瞪向那个人类警官,说:“再敢跟着我,就把你剁成肉丸,喂我家小猫!”
男人愣了,呆立原地不再跟来。
我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感觉胸臆间气愤难平——如果能顺势拿先前的人类小混混撒撒气,或许还能纾缓一下心情,想不到半道跑出个管闲事的。
“……恶魔果然是非不分。”
一个声音在我后方轻飘飘地响起。
此时我已顺着街边向下的楼梯,走进地下的一条隧道,闻声猛地回头。
身后有几个人类在走,但都离得很远。
“……”
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空气越来越暖和,隧道的尽头是明亮的大厅,暖气充足。
人流前进的方向有一道低矮障碍物形成的关卡,分成了几格,格子里还有两片门合着。
排队走到格子里的人类手上都有一张小卡片,拿着往旁边的矮墙上头一划,“哔”一声过后,拦着的小门往两边分开,然后放一个人过去,接着又合上。过去的人大步流星地跑下了另一个向下的楼梯,后面的人继续划卡。
开开合合之间,人们一个接一个过去,很快就轮到我。
我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身后的人不耐烦,催促了一句“快点”。
回头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对方却两眼定在我脸上开始发愣。
“怎么了?”我皱了皱眉。
“啊,没……”年轻的人类红着脸,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声音轻柔,“你怎么不刷卡?后面人要等急了。”
“我没有这个。”
“我帮你。”见我垂眼盯着他手里的卡,他连忙向前,伸长手拿着卡在旁边的墙头上一划,小门应声而开。
靠得近了,能听见这个人类的心跳快得很不正常。
我随口道了谢,继续顺着人流走。
“没用的哦,你就算躲在人类中间,我也能抓住你。”
声音再次响起,声线低沉醇厚,带着轻笑犹在耳边。
“是么?那你尽管动手,而我,将会拉这里所有人垫背。”
我没有回头,能隐藏气息潜伏在我身边而不被察觉,看来并非羽族的低阶天使,更有可能是灵族或神族,此时没有魔药在手,我不敢硬碰硬,“你应该知道,被魔族杀死的人类,会连灵魂一并破碎,天界是无法回收的。”
身边的人类诧异地望着我,不自觉与我拉开距离。他们听不见来自天界种族的声音,只看见我宛如入了魔障般地自言自语。
“……的确有点麻烦呢。”声音沉吟半晌,又懒洋洋地说:“不过,能够杀了你这样紫眸恶魔,就算搭上整个地铁站的人类,也挺值。”
“口口声声称魔族为恶魔,但是身为天使,你不觉得你方才的言论,也很残酷么?”我冷笑。
“为了驱逐邪祟,作出一些牺牲,自然是无可避免。” 来自天界的声音平静无波。
就在此时,一驾超长的车箱远远呼啸而来,又慢慢停下。最近在人界看到很多不用马匹拉的车辆,这么长的却是头一次见。
车门开了,我随人流走了进去。
车厢内人虽多,却不太挤。我在靠近门的位置站着,近旁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老头面前坐了个翘着腿抱着手的男孩,男孩左右耳朵里还塞着发出喧嚣噪音的小东西。
车厢门缓缓关上,平稳地往前滑行,窗外景物飞速后退,很快便只剩下一片漆黑。
车窗上,印着车内人们的倒影,我木然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余光中,一抹耀眼的红色晃过。
过了一会儿,发现身边的人都面色不善地看着翘脚男孩,我便也看了过去。
男孩原本坐得四平八稳,待我一眼扫过去,他却突然脸红开始坐立难安,踌躇了几秒,终于一脸不甘地站起身,叫老头儿去坐。
老头儿冲男孩道了谢,坐稳后,又抬头对我感激地笑笑。
我一脸莫名。
“想不到你会管这种闲事。”纠缠不休的声音,此刻带上一丝讶然。
“什么?”我问。
“……不,我想我弄错了。”那声音还了一点自嘲。
*****
一路走走停停,人类来来去去,行色匆匆。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未知的充满希望或满布荆棘的未来。
而我的方向,早已注定,往左走,或往右走,都不再重要。
名为地铁的长车厢在终点站停下。
眼见车厢里最后几名乘客也动身离开,我抬脚,在车门关闭的前一刻跨出地铁。
从最近一个出口步出地铁站,发现雪下得很大了,天光被云层遮盖大半,天色阴沉如同夜晚,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昆塔回去了吗?卡斯……醒了吗?
如果已经醒了,它很快便会发现自己所中的,并不是普通迷药,而是添加了淫羊藿与犀角虫的复方媚药。
基于药效高于一切的原则,我调配的媚药自然不会是凡品。
无法想像药效下的卡斯会如何迷乱,也猜不出它此时是兽体,还是人身。
这个伴了我六百多年的老伙伴,细想过后,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了解它。
突然想着,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好歹也要看一眼卡斯化作人型后的模样,反正到那时,已用不着在意契约的事了。
走了一段路,转过一处商铺,便望见一条长堤,眼前豁然开朗,腥感海风利刃般割痛了皮肤。
已经来到海边了。
大雪下得暗无天日,海浪拍击堤岸与礁石,声势浩大,尤为可怖。
没有哪个人类会傻到在起风浪时,还停留在凶险的海边,天界来者想要对我发难,此时正是最好的机会。
我撑开结界,懒懒地趴在堤岸护栏上,等待对方的进攻。
海浪一次次撞上结界,化作无数白沫飞散。
等了半晌,身边没有一丁点动静。
“还不动手?”我问。
闷笑声响起,“你倒是不怕死。”
“等你到我了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迎接死亡的到来,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抬起右手,看着手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我动用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量,结了个临时的防御结界,不动声色地等待着魔力的持续回复。
头发自发根开始褪色,只一会儿功夫,丝丝缕缕皆化为斑白。
“你……!”一直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起了变化。
我慢慢转头,脸上沟渠纵横的褶子,因嘴角的扯开,绽成一抹邪气至极的狞笑。
“这时候才发现,不会太晚了吗?”
没有咒术吟唱,只需右手高抬,自手心招唤出独属于时间魔女的魔法阵。
与此同时,天空中一道银芒挟风带雷疾射而来。
是风雷天罚!
临时结成的防御结界,在神族的法术下简直不堪一击。
但银芒未至身前,我右手控制时间的魔法阵已然暴开耀目紫光……
霎时间,万籁俱静。
银芒于我胸前一寸处化为乌有。
雪花凝结在半空,海浪保持飞溅时的的姿态,风云停止流动。
除我以外,四周的一切仿佛瞬间凝固。
空中悬停着一个颀长身影,因时间停止导致隐身的法术失效,不得已现出了真身,
那是个身形俊挺的红发男子,无论面容还是气质,皆带有神族特有的高贵华丽,暗青色眼眸微瞠,脸上定格着惊讶的神色。
果然是一位耀眼的神族——魔族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