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叠》弦歌

4、

　　三年后。
　　望鹤先生带着银贝不知去何处休习，也已有两年多了。
　　春来了，天晴极。梨花开处一片雪。
　　苏少眠从外面回来，还是那么悠闲，风雅。紫烟却看到他的衣袖沾了一片带血的梨花。
　　“你又去杀人啦。”
　　“嗯。”
　　“……你们要做什么，是望鹤先生决定的么。”
　　“是啊。”
　　紫烟看着流云，悠悠地说：“那可不太有趣……我偏要自己决定。”
　　“哦？你要做什么？”苏少眠眯起了眼睛。
　　“老板娘。”
　　“老板娘啊……很有意思呢。”
　　紫烟把院子改了。她亲自挑了许多美丽又有才情的女子，并且挂上了幌子：青屋。
　　一种酒配一位美人。熟客自然知晓哪一种酒配心仪的佳人。菊花酒的美人温婉妩媚，尽可要一坛来伴着躺在膝上的美人坐在后廊慢慢品。更可以抱着轻灵娇艳的美人在樱树下尽情痛饮“樱花白”。许多人最关心的是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究竟要什么酒才能得到。紫烟捉摸不定的笑容里有一点点倦怠。
　　“找不到前世，今生便准备潦草了。”紫烟伏在桌上自语。
　　“哎哟，那怎么行。”苏少眠笑吟吟的掀起了帘子。
　　“不要这样。很讨厌呢。”紫烟转头不理他，手里玩弄着酒杯，脸上红红的。
　　“我和江隐又要走了，先来告诉你一声。”
　　“走吧走吧。”
　　“好。”
　　苏少眠走出去，又笑着大声说：“你不会想我们吧？”
　　“……鬼才想你呢！”
　　“老板娘生气了啊……那我再也不回来了啊——……”
　　紫烟急忙站起来追到门口，苏少眠已经不见了。

　　苏少眠很早就来到了重阳宫。那阳光下雄浑壮丽的宫殿群闪耀着。高高的丹墀上，一个年轻人黑色的衣袖在风中舞动。
　　苏少眠的身形一动，已掠了上去。
　　黑衣的年轻人慢慢转过身来，他正是江隐。
　　“你来了。”
　　“啊……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
　　“……已经见过宫主了吗。”
　　“不曾。”
　　“——喂——江隐——还说没事……”
　　江隐眉头微锁，身子晃了几晃。苏少眠急忙扶住他。
　　“你受伤了？”
　　“不是……我住在几里外的一家小客栈里。正逢梅雨，客栈小，又旧，湿气重，以前的伤就不大好……”
　　“换一家罢。”
　　“……重阳宫附近没有客栈，如此已近百年了啊……”
　　苏少眠一笑。“你不知道，就在重阳宫脚下，开了一间极别致的酒屋。”
　　“哎？什么人能……”
　　“是咱们的紫烟大小姐呐。”
　　江隐吃了一惊。“是先生让她开的么？”
　　“不是。是她自己的主意。也开了几个月，生意极好的。你刚从西边回来，难怪还不知道。”
　　江隐想了一想，静静的说：“我也听路人说起过什么‘青屋’的，听着总不像是好地方。”
　　苏少眠大笑起来，拉着江隐的手飞身下阶，神秘的说：“怎么会？你去了就知道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了……”
　　重阳宫。宫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见过。但是谁都说宫主宽宏大量，为人慷慨，乐善好施，为百姓敬仰。苏少眠和江隐却接到了秘密的委托，查出重阳宫中的黑幕。哪怕是一个证据也好。
　　从何查起……
　　就算在周围打听，听到的也都是好话。
　　顾虑江隐的身体，苏少眠决定先回青屋。因为他敏锐的注意到江隐的瞳子在变红。那是身体不适的反映。江隐会变色的眼睛使很多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说，苏少眠也能了解他的想法。
　　青屋。紫烟正伏在桌子上做梦。
　　她梦到了重阳宫那高大的屋檐。她奇怪的飘了进去，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看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的门关着，她却不知怎的已经进去了。屋里的白衣少年，被锁链锁在了墙上。那少年惊人的漂亮。却苍白得如同身上的白衣。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关上身后的门。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紫烟忽然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只是想不起来。
　　中年人走到锁住的少年面前。少年慢慢抬起头来，紫烟看到他嘴角凝固的血和冰凉的微笑。
　　“重——阳——宫——主……”
　　少年轻轻的吐出几个字，声音清冷至极。紫烟却觉得仿佛听过。
　　这重阳宫主又为何要将这少年求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中。
　　紫烟看着重阳宫主打开手中的包袱，拿出一柄玉刀挑开白衣少年的衣服。紫烟吓得一震。
　　——那少年苍白的肌肤上几乎缠满了布条，重阳宫主揭开布条，露出无数交错的伤口。虽不曾痊愈，却没有一道伤口在流血。重阳宫主一怔，左手拿起一只玉碗，右手用刀在少年肋上划了一道，仍是没有出血。重阳宫主手一加力，又划开一处更深的伤口，深已见骨，仍不见有血流出。重阳宫主低头思索片刻，取出一把玉钉一根根向少年的身体扎去，再拔起。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只流出了几滴血。
　　重阳宫主似是犹豫良久，终于下了决心，并起两指插入少年左肋下，慢慢地掏出了一件暗红色的内脏，放在了碗中。一种浓烈的，特殊的香味弥漫开来。
　　“有了这个可为镇宫之宝，也就只得到此为止。你已活不了几个时辰，就放你出去罢……”
　　紫烟迷迷糊糊的到了宫外，在一个远远的地方再度仰视着巍峨的重阳宫殿。突然，她看到白衣少年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她惊住了。淋漓的鲜血从灰色的宽大的台阶上一直拖下来。
　　白衣少年消失了。紫烟又看到重阳宫主踱出来，忽见了台阶上触目惊心的红，顿时失色，随即顿足懊恼不已。
　　紫烟忽然又到了一间别致的酒屋里，看到了匾上刻的“萤居”，店中美丽慵懒的小老板娘，生起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淡淡的喜与哀。“萤居”的牌子隐去了，紫烟又看到了这僻静的小巷变成了繁华的街道。“逍遥客栈”的牌匾取而代之，而自己便站在客栈的木地板上，呆呆的凝视着柜台后正算账的似曾相识的老板娘。
　　一切又模糊时，紫烟看到有什么逐渐清晰了。
　　“青屋”。自己正伏在桌上瞌睡。
　　她睁开眼，这才相信方才不过一梦。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紫烟揉了揉眼睛，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枫树，她曾在树下挖出埋了多年的一坛有异香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