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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别人都叫我小老板娘。
      酒屋里没有老板。屋外小匾上刻着“萤居”,篱笆里栽了几株□□。屋里很暗,金色的阳光透过纸窗在地上投下木棂的方格阴影。深深的柜台后面,坐着我,十九岁的老板娘。身后是各式各样奇异的酒坛酒瓶,折射出诱人的光。
      只是深秋的一天,就古怪的下了雪。天气更凉了些。那几株□□半埋在雪里,乌黑的匾上飘过些云朵,沉沉的拂过去了。
      酒屋里生意还是一样的好。傍晚时透明的夕照让酒屋映得温暖桔红。沉沉的云懒懒的擦过地板,一个没有来过的人轻轻的走进了酒屋,象雪白的影子优雅而凄美。
      白衣的年轻剑客静静的坐在临着后院的窗边,凝视着窗纸上映着的红叶在风中舞动。我看着这个客人很久了:他不说话,也没有要喝酒的意思。
      于是我走过去,白衣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他苍白的脸上,乌黑细长的秀眉间有一点忧郁。清亮的黑眼睛仿佛秋天的深潭。我一时愣住。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眼睛。
      “老板娘,一杯酒和一杯清水。麻烦你。”
      我懒洋洋的从小泥坛里斟了一杯“千隐”,又从井里舀了一小杯泉水端过去。白衣的年轻人把酒摆在对面,把水放在了自己面前。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了纸窗。窗外的枫叶鲜艳得像血一样。白衣的年轻人认真的看了一会儿,轻轻的折下一枚红叶,放在了杯中的清水里。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倚在墙边一动不动。我一直在算今天的帐,不知不觉雪又开始下了。酒屋的人渐渐散了。白衣的年轻人依然坐在夕阳的余辉里。他睡得沉静而安详。
      我举着一盏烛走过去,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一种特殊的香气。一种压抑而诡异的香气。
      我把烛放在桌子上。桌子下面是静静流淌着的和已经凝固了的血。那血的特殊香味让我心醉。为什么这个白衣的年轻人的血是如此与众不同呢。
      他的脸色苍白透明。
      白衣的年轻人在傍晚死去,脸上带着凝结的泪痕。
      他死的时候一树的枫叶都血染似的红透了。
      菊花瓣一片一片的散落。
      后来院里奇怪的长出了一棵白菊。那接近透明的白色在雪中应该是很难看出来的罢。
      不过呢我错了。
      第二年的那一天又奇怪的下雪了。
      雪中的那朵白菊变得比血更红。
      过了很久都不再下雪。
      冬天终于又到了。金色的阳光淡淡的射进萤居。一个剑眉大眼的青年坐在屋里大碗喝酒。
      他就坐在窗户的旁边。
      好像是上天特地为这小子安排的一样,今年的红叶一片也没有落。青年一边喝酒,一边擦着短剑。他惆怅的看了一眼窗外的枫树,放下了纸窗。
      真是不解风情的人呐。
      不过这小子长得也挺俊呢。
      我捧了一坛酒,坐在这青年人对面,甜甜一笑。青年斜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老板娘,你可真漂亮呢。”
      “哼,你们江湖人说话油嘴滑舌的,我可不信。”
      青年大大咧咧的往壁上一靠,笑着喝了一杯,抹了抹嘴道:“我不信来喝酒的人有不想和你聊上几句的。”
      我一刹那心头涌起一丝沧桑。更多的则是得意。然后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傍晚,那个坐在这里的白衣的年轻人。我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酒杯,垂下眼帘说:“有一个人啊。”
      “哦,那是个怎样的人?”
      “……”
      “年纪很大了么?是什么样子?”青年好奇的问。
      “是个非常非常年轻的人。好看的不得了。带着剑,一身白衣。那天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
      青年更感兴趣的问:“然后怎样了?”
      “他要了一杯酒和一杯清水,把酒摆在这儿,自己面前放着那杯水。把一片红叶放进那杯子里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话。”
      青年的脸色渐渐变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又暗哑。
      “然后呢。”
      “他流了很多血。他的血很奇怪,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我懒懒的说,“然后——他死了。”
      青年人的嘴唇由于激动而哆嗦着。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大声问:“你把他埋在哪里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淡然道:“你跟我来吧。”
      我把青年领到院子里,指着那株透明的白菊。
      “这菊花也很是古怪。可惜你现在是看不到呢。”
      我还没有说完,天空忽然飘来大朵大朵的厚云。天地间一片苍茫的青色。我们都愣住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
      漫天开始飘着淡淡的雪花。
      我们愕然的望着天空,雪越下越大。
      惊回眸,幽幽的白菊又变成了凄艳的绯红色。那红色渐渐的深了,深成一片殷红的血迹。
      那青年眼泪夺眶而出,伏地大哭,悲不自胜。我站在旁边静静的等了很久。
      “你别哭了。因为我已经站累了。”
      青年人慢慢起身,转过来哽咽着问我:“他死时到底怎样?”
      “……并没什么特别,只是静得有些不寻常……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又为什么哭呢?”
      “……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恩人。”
      “哦。那你可就对不起他了。因为他死的时候非常寂寞,非常孤独。流泪了呢。”
      青年喃喃的说:“是了,这世上人人都对不起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他就是他了。你应该随便问一个不相干的江湖人。他们若是知道,会告诉你。”
      “我不管。你只要告诉我,他们怎么看。我才懒的去问呢。”
      “好……我便告诉你。他们从不把他看作是人。他们只会说那是‘药’。江湖上的每一个认得他的人,都只是想要他的血。”
      “……有香味的血么……”
      “是。那不是一般的血。不但可治许多难医的病,便是无病的人喝了,也有许多好处。特别是习武之人,据说能增长功力,祛防百毒。只要他为穷苦人家治病,就会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青年悲愤难抑,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少时被山间毒蛇所咬,幸得他用自己的血救了我,从此成了好友……家父在武林中决非泛泛之辈,却强令我去想法将他带回去,还说‘你们既已成好友,便更不需动手,只要骗得他与你一同来即可……’。我一怒之下三年不曾回家,终没有再见到他。不料却再也不能见了……”
      我静静的听他讲,回到柜台后取了一柄长剑出来,给那青年看。
      “是了……他用这剑割自己的血出来,我见了无数次了……”
      “是么。因为这剑好看,我便留着了。”
      “老板娘,你为什么不救他?”
      “傻瓜,你还不明白么?你那个白衣的好友走进我这里的时候,就已心碎。”
      青年迟钝的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死前穿的是白衣么?”
      “嗯。”
      青年人凄然一笑。
      “他从来没有穿过白衣服。他说过自己是没有福气穿白衣服的人。他也从来不穿红色的衣服……他最害怕的颜色就是红色。没想到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还是穿了白衣……”
      我叹了一口气。
      青年人笑了笑问:“小老板娘,你怕不怕血?”
      “哼。”我冷冷的斜看着他。
      “那好,我这就去了。他一直等着我呢……下辈子但愿能托生为兄弟,如若老天爷肯理会我,我许个誓愿来世要弥补上今生的遗恨。”
      我瞧着他把短剑插进了胸膛。青年笑着招手对我说:“小老板娘,不知来生还碰不碰得到你这么漂亮的老板娘了……”
      他把这院子弄脏了。
      可是我也懒得打扫了。
      打扫了有什么用。以后总归会脏了。
      实在无聊了。
      地上放着一柄短剑,一柄长剑。
      我忘了拾起哪把抹了脖子。
      迷迷糊糊想的竟然是——
      ——来生还想做个小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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