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夜翎雀

16、16

　　两人在灵堂里并未多待，甚至不曾与陈氏宗亲们多言，只是拜过便退了出去。郭嘉从荀彧冲淡平和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情绪，只是见他不想说话，便也只是沉默着牵马走在旁边。
　　人多的地方去了，便去无人之处。两人不经来时的路，抄了条小径，打马上了缓坡。荀文若心底有事，郭奉孝却不知如何相询，连道旁萧瑟的秋色也不想看了，只是埋头引着马缰，时不时的别过脸看看荀彧。
　　待到行至半坡，举目回望已可将远处的官道收下眼底，两人方才找着一处双树相偎的阴凉地坐下歇息。
　　两匹马在缰绳能及的范围内啋着半黄的草叶，时不时的还相互蹭蹭腰挨挨臀，或者埋头冲着同一丛草拱嘴，郭嘉看得好笑：“这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荀彧听见，也看了过来，笑了笑：“那你我呢，用了多长时间？”
　　郭嘉双手越过双膝，拢了自己的双腿，抬头说道：“这得问你，是何时准备对我下手的？”
　　荀彧挑眉一笑：“那你又是何时引诱我的？”
　　郭嘉已是善辩，此时也有些语结，知道自己即便在言语上占得了便宜，也必然会在肢体语言上被荀彧将便宜占了回去。
　　见身边人有些忿忿的低头，荀彧笑了笑，凑近了些，声调低缓磁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到底是谁先开的口，谁先下的手，又有什么区别，你说是我那便是我了吧，如今我只盼着，你我之间这情意有始无终。”
　　之前荀彧并非没对郭嘉说过情话，床第间书案旁，软语侬侬情意绵绵，只是不曾像今日这般，今日这话，长长的一串，竟有些像誓言。郭嘉心中一动，偎了过去。
　　荀彧轻搂着他，说道：“陈县君这人，你知道吧？”
　　“有所耳闻。”
　　“你觉得这人如何？”
　　“与嘉殊途。”
　　“你这答得道是干脆，不过也是，说你心系苍生，怕是苍生也不信。”
　　郭嘉笑得无心无肺：“这年头，心系苍生的比苍生还多，如过江之，少我一个郭奉孝又何妨。”
　　荀彧摇头笑道：“这年头，连官道旁的草木都被饥民剥了皮了，那过江之鲫还能多过苍生？”
　　郭嘉道：“横竖与我无关，于我而言，心头所系比苍生要重得多。”
　　荀彧眉梢带笑：“有多重？”
　　郭嘉点头：“总之，重过众生。”语毕便仰头吻了过来。
　　两人天昏地暗地亲了很了一会儿才松开，荀彧脸色有些潮红，低咳一声道：“我与陈县君虽未深交，却多少有些来往，不久前也拜会过，陈县君一些言语，破了我多日的犹疑不定。”
　　婚姻嫁娶之事，在荀彧看来，不过应时而需，比吃饭入厕之事大不了多少，就跟年岁到了就该进学、时机够了就该入仕一般，全然不曾掺了所谓的情在里头。搬进沐然民，那个眉目细致、飞扬跳脱，执着地与他为敌的少年一步一步迈进了他的心里，拉扯着他的心弦，虽然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但以荀彧这等心机与智慧，很快的明白纠结于心的情绪是什么，面对这个叫做郭嘉的少年，他内心仅余慌乱与期待。
　　向来坦荡温厚的荀文若知交不少，但这种龌龊心事还真找不到人来听，于是寻了个休沐日远足去了陈家，红着脸将此事此情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讲给陈赐听，陈赐听了半天一头雾头，还以为书院里混进了红妆少女，荀彧只得再讲一遍，陈赐毕竟老迈，又以为面前身材颀长的世家子原来真身乃一红妆少女。荀彧紫涨着脸，只得将自己的龌龊再渲染一遍，陈县君这才抚额表示听懂了：原本荀文若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人，堪堪不巧，这人并非红妆少女，乃是翩翩儿郎。
　　荀彧红了脸认了。
　　陈赐笑着捋那颤巍巍的银须，笑道：“那文若你是准备做那龙阳君，还是做那魏王？”
　　荀彧显然没料到圣人居然是这副德性，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陈赐并未给这半陷情网的世家子指点迷津，只是说像荀彧这般年纪，对某个人产生恋慕之情是合情的，而对方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合理的。
　　“彧一直以为陈县君以苍生为念，乃持身正者，万万没想到此类事宜上如此豁达。”荀彧捏着郭嘉的头发把玩着，心底感叹。
　　郭嘉悠悠道：“圣贤圣人，作圣者言，行贤者行，终究他还是个通情通理的人不是，况且，陈县君这话也不无道理，我就从来没想过与你在一起还有什么值得商榷的。”
　　荀彧任由郭嘉躺在自己腿上，长发顺着散在膝间，他叹了口气：“你年纪尚轻，许多东西自然想不到那么多。”
　　郭嘉笑道：“待我像你这般大了，也必然不会像你这样行事，些许的困扰便会却步不前。”
　　荀彧道：“你像我这般大了？奉孝，你像我这般大了，嗯，你会做什么呢，我是问你，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后，以及更长久的以后？”
　　郭嘉眯了眼，猫在荀彧腿上：“我就想和你在一起，然后，长成和你一样的人。”
　　荀彧楞了楞，笑道：“奉孝真乃鸿鹄之志！”
　　“你呢？离家？入仕？进京？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听着荀彧的笑语，郭嘉不觉得好笑，反而有些凉意。
　　荀彧揽着他，说道：“我想成为陈县君那般的人。”
　　郭嘉睁眼，目露不屑：“不过一个县君？！荀文若你治世之材，便屈在一个郡县？”
　　荀彧道：“官职大小，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那陈县君，亦可位列三公的。”
　　郭嘉不再接话，闭了眼听他说。
　　荀彧目光变得悠远：“求仁得仁，县君他不趋名利而已，离世之时，当得失无怨。只是在这狼烟四起兵戈铁马的乱世，刀枪无眼，哪轮得到你道德开言。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陈县君那般的品行，彧哪能企及，只想折个中，不百世流芳，亦不万年遗臭而已。”
　　郭嘉听了一笑：“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荀彧笑：“若有你陪着，那得再折个中，我这一世估计都没得个好名声了。”
　　郭嘉拉着他的手：“那可不委屈了文若的金玉言、胸中竹、袖底香？”
　　荀彧笑：“说给你听，画给你看，焚给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