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订三国》孟小能

65、生不同室 谷则同穴

　　两个时辰后，我悄悄摸进她们所住的营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让屋里的空气显得越发稀薄。我摒住呼吸，战战兢兢的一个个地翻开她们的脸仔细查看。
　　昏暗中，她睁开眼睛，吓了一跳，“你？”
　　“我是馨儿姐姐。”
　　她呆滞地望着我，良久，两行清泪从她空洞的眼睛中滴了出来，狐疑的自言自语，“馨儿姐姐？”
　　“是我是啊。”鼻子一酸，我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她哽咽，眼泪夺眶而出，从床上爬起扑入我的怀里失声痛哭。
　　我的手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收住她的泪。嘘声说道，“小声点。”另一只手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激动地情绪。见她哭声越来越小，又问道，“美儿呢？”
　　“姐姐她……她早就被魏兵折磨死了。”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什么？美儿她……已经死了？
　　“当年我和姐姐在新野与爹爹娘亲失散后，就被魏兵捉来百般蹂躏……姐姐她……”她哽咽地抽泣，再也无法说下去。
　　两人相顾一怅，一时无话。我却分明清晰的感受到了她这些年所经受的种种伤害和羞辱。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得你们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美儿已经不再了，我一定要把你就出去！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馨儿……快点。”孙权在帐外小声催促。我朝帐外张望了下，他急切的身影在来回徘徊。
　　我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拉起还在哭泣的刘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惊讶地看着我，“离开这里？”
　　“对！”我肯定地说。
　　她的嘴角上出现几分笑意，可仍是难以遮盖住满脸的哀伤。
　　我给刘妙换上了魏兵的衣服，带着她走出营帐。
　　我见她一副心虚的样子，抚慰道，“别害怕。”叫她学着我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走。
　　正走着，迎面走来一个魏兵，斜着眼问道，“你们是哪个队的，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
　　“我们出来方便一下。”我故作镇定地用手搔着脖子冲他傻笑，装出尿急痛苦不堪表情。
　　“是啊，是啊。”刘妙也亦步亦趋的学着我的样子。可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左看右看。
　　魏兵眯着眼睛将她全身自上而下视了一圈，突然一个瞪眼，“嗯？”
　　刘妙顿时吓得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你是谁！”魏兵举起枪大喝道。
　　“不好了，着火了……着火了……”几座营帐同时冒起了浓烟，大批的魏兵慌慌张张地从营帐中大喊大叫地跑了出来。
　　趁着面前魏兵愣神之际，我赶紧拉起坐在地上的刘妙快跑，只见明晃晃的火把一排排的朝我们移动过来。
　　“别跑，有奸细！”魏兵在后面追着大骂。
　　刚跑了几步，刘妙脚下一滑，又摔趴在了地上。
　　我停下脚步，忙去看她。
　　“姐姐，你快点走吧，我的脚崴了，不要管我了。”
　　“不，这一次，我一定要带你走！”不容她置喙，我伸手拉起她想继续跑。
　　她却固执地推开我的手，负气地说：“带上我就是个累赘。”
　　“我不管！”我怒吼一声，拖起她。
　　大批的魏兵杀了过来，将我俩团团围住，双手难敌四拳，眼见形势越来越处于下风……
　　顷刻间，孙权挥剑从天而降，挡在我身前。
　　孙权杀退一个魏兵后，将拇指、食指放在嘴中，一声口哨吹出，营外一千吴兵杀了进来……
　　我和孙权带着刘妙且杀且退，一直退到江边。
　　张辽、徐晃两支军，把我们困在垓心。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我军队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
　　“馨儿姐姐……”刘妙在背后喊了我一声后，仰面倒在了地上。
　　“妙儿……”我转身抱起倒在地上的她，“你怎么了？”浑身不禁一哆嗦，自己的手上竟是一片鲜红的液体。
　　“馨儿姐姐……”她的气息很微弱，断断续续地吐着：“能再一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现在我也快要死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很快就可以见到母亲和姐姐了。”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带你杀出去的。”我擦去她脸上的血液。
　　“馨儿姐姐……”她哆哆嗦嗦，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目光一闪，嘴角抽动了一下，直到沉了下去，再也没有开口……
　　“妙儿……妙儿……”我摇晃着睡了过去的她，可她安详地躺在那里，“妙儿，妙儿……”
　　我顿时如被五雷轰顶，劈得瞬间麻木。上天让我再一次地遇到了她，又再一次失去了她，我答应她要带她离开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馨儿，我们快点走吧。”孙权退到我身边，匆匆说道。
　　我一副迷茫不知的神情看着脸色焦急的他。
　　我见他满脸灰尘、血痕，手上的剑还在不停地滴血，眼中早已露出疲惫之意，见我迟疑了半天，他径直拉住我的手，在我愣神的时候已杀退了两个敌兵。
　　我回头看着刘妙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松开孙权的手，转身拔腿又跑回刘妙的身旁，自言自语道，“我不能把她的尸体放在这儿……”
　　“馨儿，别闹了。”孙权边杀边说，板着脸怒吼了一声。
　　我固执地将刘妙的尸体背在身上，眼见一把剑朝我刺来，慌忙用青钢剑抵挡，那剑被削成两半，折落在地上。锋利的青钢剑如同一面镜子，透过它的光芒，隐隐看见背后有一个魏兵挥剑正打算偷袭我，我害怕他伤害了刘妙的尸体，一时慌乱间忙转身抵挡……
　　可刹那间，孙权竟立即回身抱住我，那剑直接从他的后背穿了过来。血溅在我脸上，热得滚烫。
　　“啊……”我大叫一声，扶住孙权，一脚踢开那个敌兵。全身的血液一时全部都冲上了脑袋。背上的刘妙也掉了下去，却已顾不上她。
　　“孙权……孙权……”我不停地呼唤，话音里透着手足无措的颤抖。顺着衣摆往下滴答着鲜红的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没事……”他躺在我的臂弯里无力地说，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不能睡啊，我们就快杀出去了，快醒醒。”孙权已经有些昏迷了，血还在一直流，再不及时救治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拼命地摇晃他，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充斥着我。
　　一阵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一道道闪电，刺目的蓝白之光，黄豆般大的雨点从天而降。
　　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打在孙权清俊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的苍白。
　　我解开衣服，将他裹在怀里，伸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贴着他的脑门哭喊，“孙权，你不要睡啊！”
　　他不理我，安静地睡着。
　　雨水将我从里到外浇了个透，是彻骨的悲凉和无助。
　　“孙权！”我好害怕。
　　“你再大声一点，就会把更多的人喊过来。”他缓缓地睁开双眼，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
　　我心酸地咧嘴笑了出来，他没死！他还可以和我开玩笑，“你不会有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他仍是冲着我笑，灿烂的笑容依旧。我见他后背鲜血直流，扯下衣襟绑上他的伤口。一股神奇的力量使我架着孙权站了起来，慢慢地挪着步子。杀的出去，我就和孙权一起杀出去；杀不出去，我就和孙权一起死在这里。
　　又有曹兵不断杀来，我掺着孙权举步维艰。我俩被围在一个圆中，不停有士兵向我俩杀来，我杀退了一个、两个、三个……孙权在我身边呼吸越来越微弱，我该怎么办？上天啊，你快来救救我们吧。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体越来越越沉。
　　“放心，我们一定能杀出去……”他嘴角挤出一个微笑，伸出右手摆出了一个“V”字。
　　我见他这个时候还不忘安慰我，哭得更加厉害，正在我哭的一筹莫展之时，周泰从军中杀入阵中，见我俩被困，挺身而入，对孙权说道，“主公可随泰杀出。”
　　于是周泰在前，我和孙权在后，奋力冲突。我俩追随周泰向江边行去，又被人流冲散，不见周泰。我保护孙权继续往江边走，心想：周泰你快回来吧，我撑不住了。
　　谁知周泰果然如神一般的再次出现。慌忙问：“主公还好？”
　　孙权有气无力说道：“还好……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
　　周泰跪下回答：“主公在前，我在后，可以出围。誓死保卫主公。”孙权和我继续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中数枪，箭透重铠，鲜血直流，终于救得孙权和我出围。
　　到江边，吕蒙和陆逊引一支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我扶孙权上船，士兵匆忙接过孙权送至房里救治，他躺好后对着周泰答谢：“孤亏有周泰三番冲杀相救，得脱重围，咳，咳……”他已快昏迷，“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
　　“我再救去。”周泰拿起枪跑下船又杀入重围之中。
　　军医全都赶到为孙权诊治，我被他们轰了出来。
　　心里慌得很，捂着心口腿软得靠墙溜下去……
　　孙权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我才刚下定决心要和你死在一起，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如果你死了的话，那我也不要活了！上次你不是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先行离去了，我愿不愿意追随你吗？我愿意，我愿意。如果你死了，我绝不苟活！
　　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天上的各位仙人，求你们保佑孙权度过这次难关，如果他能平安无事的话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来换他的寿命。求你们一定要保佑他！说着便在地上一个一个扣起头。
　　军医进进出出不停地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进端出。
　　你就作吧！放着好日子不过！我在心里骂起了自己，以前总是为了一丁点的小事和你吵架，还那么小气，可是现在只要你醒来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只要你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吕蒙赶来，周泰已救出了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见了跪在地上叩头的我，拔出身上所配之剑，眼睛放着凶光，呀呀切齿地说：“都是因为你这个祸水！”
　　我泪眼迷离地看着他，牙齿打着寒战，一脸羞愧地看着吕蒙，我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任何有分量的话来为自己开脱。是我，都是我害了他！
　　如果孙权死了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闭上眼睛，等着他的剑……
　　可肩膀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拉倒一旁，“子明，主公现在生死未卜，你杀了她也没用！”陆逊挺身挡在了面前为我开脱。
　　“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害死了主公？”吕蒙怒目看着陆逊，又看向我诘问，“主公要是有什么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的话句句戳我心底，如果孙权有什么事的话，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都是我的任性，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妙儿，我们就不会被发现，孙权也不会受伤，就不会现在生死未卜……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头麻木地点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