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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来归!来归! 这一次,不 ...


  •   听着段英杰缓缓的叙述,那人也缓缓地咽下一杯杯酒。思绪随着故事中林教官和苏老师的命运起伏,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脑海中掠过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心里则有些沉重压抑,却又涌着不知明的心酸心疼,直想落泪。

      段英杰讲到后来只剩了猜测,他叹口气道:“战乱将两人分离,战争中,两人失去了联系。林教官在前线浴血奋战,虽然保全了性命,却已经忘记了苏老师。苏老师则一直相信林教官没有死,战后,他跋涉过千山万水去寻找林教官,却还是没有找到。”

      那人从沉思中抬起头,惋惜道:“没了?真可惜!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知音人。”

      段英杰盯着那人,不死心地问道:“明远,如果是你,会给他们怎样的结局?”

      “我吗?自是希望两人有缘相见,然后共度余生。”那人感慨道,“还好是个故事,不然这世事难料,哪有人那么执著又那么幸运,最后能得个圆满。”

      段英杰见他还未知觉,沉声问道:“明远,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明远吗?”

      “我的名字啊。”

      “除了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什么?”段英杰紧接着问。

      那人摇摇头,一脸迷茫。他又饮下一杯酒,朗然道:“前尘过往,当真比现时生活重要?你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纠结这些?”

      “你听我说,不论你信不信想不想得起来,我都要告诉你!你叫慕容沣,字沛林,曾化名林沛在明德大学任林教官!而苏老师就是苏明远!是你最最重要的人!”

      那人表情苦恼,他实在是没有确实的记忆来验证这个故事和这些话。那人茫然地看着段英杰,声音有些苦涩:“有多重要?可我竟还是忘了他……记不起他的模样、记不起我们的过往、记不起可能有的承诺……”

      “不!你没有忘记!”段英杰激动道,“你唯一记得的是他的名字!”

      段英杰站起身盯着那人继续道:“39年10月7日,我带兵路过山东入河南。我的兵在山脚下发现了仅剩微弱呼吸的你。你重伤昏迷,我带军医去给你诊治。清理了伤口,才发现你是熟人。你浑身有三处枪伤、六处骨折和一处烧伤。这样重的伤,你保不保得住性命都是未知,我只能让医生全力抢救,尽人事、听天命了。”

      段英杰想着慕容沣当时的惨状,不禁既佩服又难过。他回忆道:“手术时,医生从你裤兜里发现了一只变了形的怀表;揭开你胸前被火燎过的衣料,又从衣袋中夹出了那张烧毁了大半个脸的照片。我知道这两样东西对你一定很重要,就好好留存,打算等你醒了再还给你。我看到怀表里刻着‘明远’二字,大概也能猜到照片上是谁了。”

      “后来,你渐渐恢复点神志,胡话就一直叫着‘明远’。本来我还在想,一个失踪的陆军上将留我这儿该怎么办,结果,你醒来却什么都忘记了。”

      “不管我问你什么,你都懵然不知,只是不断重复着‘明远’、‘明远’。你总不能没名字,但‘慕容沣’这名字却是说给谁都没人信了。我试探着问你叫明远好不好,你突然眼睛就亮了,消解了所有的惶恐迷惑。你肯定地告诉我,你就叫明远。”

      “明远,苏……明远……”那人按着太阳穴皱着眉苦苦思索。

      “我留下你做我的副官,把怀表和照片还给你时,你只是收好了什么话都没说……”段英杰见他脸色极差,心里十分不忍,轻声问:“慕容沣,你记起来了吗?”

      那人只觉得太阳穴撕扯地疼,像是要扒开回忆,告诉他些什么。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段英杰别再说了。接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出门,脚步虚浮,失魂落魄了一样。

      ——我是谁?明远是谁?梦里的那个人就是明远吗?而他,又在哪里……

      那人回到住所仍是恍恍惚惚,脑袋疲倦地不想再想任何,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去翻找怀表和照片。

      找到后,他就用手指一遍遍摩娑着照片的残缺,口中不住念叨着“明远”、“明远”……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再焦躁。他的眼前,幻化出过往种种或甜蜜或悲伤的图景,心中却是一直渴望而不能的宁谧。他得以看清了梦中那个人的脸庞——明远!苏明远!

      他看到初见时苏明远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看到两人对着墨黑的夜空指星问天;他看到漫山遍野艳如十里红妆的黄栌枫林;他看到摇曳在芦苇荡中星星点点的萤火;他看到苏明远射向他的那颗子弹;却又看到朦胧满月下苏明远轻吹的那只陶笛……

      然后,他就听见了。笛声轻婉悠扬,铺开来江南水乡的濛濛烟雨,温柔地湿润了他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心。他感觉到自己的这颗心悄然松动,破土,抽芽,刹那间绽成了一枝亭亭而立的花。三瓣,蓝紫色,不知名,却极为美丽。看到它,心神似是找到了归宿。

      慕容沣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的清早。他扣开怀表看了看时间,唤一声“明远”,恍若新生。

      他记起了一切。而现在,回忆停在了车站的送别。苏明远不断地对他挥着手,渐行渐远。

      ——明远,明天再见。这次,我去找你。

      慕容沣去和段英杰告别。段英杰朝他挥挥手,好像是多年前那个单纯羞涩的少年。

      “林教官!你一定要找到苏老师啊!”

      慕容沣点点头粲然一笑,扯好背包向前大步走去。

      他不知道,以后两人再没有了见面的机会。一年后的辽沈战役,段英杰阵亡。同时阵亡的,还有国民党陆军少将沈家平。

      此时,又是风云激变权柄争夺,乱,从未平息。但这一切,在慕容沣看来,也不过风轻云淡。

      他最重要的事,是去走苏明远走过的路。大江南北地找他,相信一定能遇见他,然后,继续爱他。

      转瞬又是一年。

      暮春时节,荼蘼尽,花事了。苏明远为避战祸,回苏州也有一年了。

      故乡早已物是人非,母亲的墓也遍寻不到。为了心安,也为了做些有用的事,苏明远便在晴山脚下开办了丰沛小学。他提携后进兼代国文,平日里,就在半山腰的小院侍弄花草。苏明远自觉日子安稳舒适,乡亲们却怜惜他孤老无依,总想说媒撮合。

      每到这时,苏明远才意识到,自己是年近半百的人了,身边并没有人陪。——沛林,其实你一直都在吧。你看,我已经在教国文了,你再不来,就该老得教不动体育了。

      苏明远一路上山回家,步履有些蹒跚。顺道取了山泉浇花,劳作一通就有些困倦。布谷鸟叫着“不如归去”,晚霞就渐渐被夜幕擦黑了。

      苏明远一如既往地在小院外点亮灯盏,既是为夜行人照路,也是招引着慕容沣的魂魄。

      苏明远喃喃道:“沛林,就算你一时回不来,也要记得,入我梦来。”

      说也奇怪,这么些年,苏明远梦到慕容沣的次数寥寥无几。一次是发烧时以为慕容沣在照顾他;一次是学校被淹,慕容沣在梦里告诉他不要灰心;还有一次是在四天前,他梦见慕容沣来找他了,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苏明远披衣写着信,听到了声响便顿了笔。细细听来,却是细雨伴着夜风穿拂而过,窗外林木沙沙作响,疑是故人来。

      苏明远凝了心神继续写下去——“……沛林,你还不来,总不至于是忘了我吧。若是你好好地存活于世,忘了也就算了。至少我没忘记你,我再去和你重新认识,还提着书箱、还对你微笑、还闷下一杯酒——如何?……”

      雨渐渐停了,窗外天幕,明晃晃地悬挂着一钩清亮的新月并几点灿烂的星星。

      此时,慕容沣正走在山中的夜路上。他找寻苏明远已经大半年了,走遍了苏明远可能去找过他的地方。天津、北京的旧地,上海、武汉的战场,山东的老家……但还是没有苏明远的踪迹。

      慕容沣却一点也不灰心,他本就是个坚定的人,对于苏明远,他从不怀疑两人可以再见,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相信,苏明远不是在找他,就是在等他。见不到的话,两个人谁都是舍不得死的。他们都不会放弃,他们总会有在一起的明天。

      所以,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慕容沣无比清楚——心在身上,路在脚下,人在前方。

      夜风微凉,慕容沣的心却被熨贴着。山的那边没有下雨,打听了近路,他在山下的客店便一刻也等不得,赶忙来走夜路。

      他想,我真是傻,怎么就不知道守株待兔?苏州是明远的故乡,他总会回来的!翻过这座山就是苏州乡镇,明早就能去打听明远的下落了。慕容沣显然高估了自己,他早已不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加上战争留下的创伤,体力更不如常人。气喘吁吁地好歇一阵,慕容沣心知,今晚是下不了山了。

      这山林幽深、夜路崎岖,连个投宿的客店也无,怕是要睡在林间了。慕容沣再向山下走走,寻思找个平缓的地方落脚。转到山腰的另一边,却意外地看见,下面不远处的丛林间,掩映着一两星明暗的灯火。

      慕容沣一喜,心道,这下不用露宿了。不然更深露重,以我现在的身子骨,别还没见到明远就先倒下了。

      慕容沣朝那灯火细微处行进,路还是不好走,那一点烟火的气息却似指引了方向,心间有一股熟悉的温暖升腾而起。——明远,这是你的故乡,你是一直在暗中保佑我么?

      慕容沣收起手电,借着月光和灯光走向那不知名的小院。小院前的草坪经过修整,走起来十分舒服。在通往小院的小道两旁,慕容沣有了更为惊喜的发现。——那是梦中绽放的花朵!青绿枝叶包裹着蓝紫色的神秘忧郁,在月光之下盈盈生姿!

      慕容沣一边去敲门,一边想,有个卖花的姑娘告诉他,这是鸢尾花。花语是,等你回来。

      苏明远听到“咔咔”的敲门声有些诧然,听那声音不曾间断,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外。以前也遇到过投宿的旅人,他便从书桌前起身,扣开了怀表看看时间。

      ——已是11点55分了。他想,沛林,不一瞬又是明天。我们说的“明天再见”,还要等多少个明天呢……

      慕容沣听到院内有人走动的声音,便停了手,在门外静静等着。他想,种了鸢尾花,却不知道这家主人是在等谁啊,这么执著。

      门栓有了响动,慕容沣赶忙站直了身子,心道,这么晚打扰,得给主人家留个好印象。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秒针再爬过半圈,时针和分针就会重合,迎来明天。

      ——明远,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在苏州的市集重逢!

      门扉敞开一扇,苏明远正待招呼来人,却在与慕容沣四目相对间,愣住了。昏黄的灯光下,故人是真是梦!

      ——黑了,瘦了,胡渣未修,一路风尘。但那额头上蹙起的纹路和那唇边笑容的风流,不是你还有谁!沛林!沛林!

      慕容沣也一下愣怔——眼前的人,长衫服帖,一如初见。奈何岁月使他霜鬓侵染、眉目添纹,可正是明远啊!是我的明远啊!

      对望之下,两人终于默契地笑起来。虽然,眼角都氤氲起水汽;虽然,眉梢都爬上了皱纹。却正是这样了然通透的泪中带笑,才能够消散长久以来波折的坎坷和刻薄的时光!什么都微不足道,因为我们现在真真实实地在一起!

      ——我们的爱啊,那些明天啊,从不遥远!就让新月下的鸢尾花见证这样的幸福!你知道我在等你!我知道你会回家!

      ——就是此刻!就在此刻!这一路所有情仇纠葛生离死别酿就的苦难终得报偿!本就是值得和甘愿的,因为我们从来都相信着啊!

      慕容沣伸手拉过苏明远拥在怀里,他感觉到苏明远在背后那只手的颤抖,便把那只手拉了过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扣进去。十指连心,他把他按在胸前感受他的体温还有彼此的心跳,就像从未有过十一年的分离。

      ——亲爱的,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你听到了吗?这是我心花怒放的声音啊!

      他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明远,我回来了。”

      ——是,你回来了,带着我的心,回来了。

      ——我,回来了。这一次,不等明天,我们终于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来归!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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