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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否?知否? 知否?知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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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戈撕裂锦绣,铁蹄踏碎山河。儿女英雄不惜死,九州尽陷烽火。军士待旦枕戈,血肉叠筑城廓。笔墨如刀皆青史,文亦硬骨骼。万民流离殇殇,哀哀失故乡。梦里依稀村舍路,麦田草绿草黄。聚起微末成豪壮,全民一心抗贼忙。誓以我血换敌血,收拾故土再回乡。复我国疆!复我国疆!
1937年10月25日,湖南,长沙临时大学开学。
11月12日,日军进驻吴淞口,上海沦陷。
12月13日,日军占领南京,残忍地虐杀屠戮了城中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同胞。
次年2月,战火向内陆蔓延,国军装备薄弱、战斗力不足,无奈且打且退被动防御,以空间换时间。长沙临时大学只得匆忙转移阵地,到达云南昆明,组建成“西南联合大学”。
1938年5月4日,西南联大正式开学。此后八年,它在战争夹缝中艰难生存,于大后方不遗余力地兴教兴学、保存文化火种,以学术见长而声名远扬。
10月25日,武汉沦陷。历时四月余的又一次中日会战再次以国军战败告终。但此时,日军投入的大量兵力已陷入了长期消耗的泥潭,想要快速占领全中国、结束战争已是不可能了。
看准了日军吞不下那么大片的沦陷地,而以广阔领土换取对敌时间,此后再各个击破的策略终于奏效。中日两军进入相持对峙阶段,战争结束越发遥遥无期。
前线硝烟弥漫,大后方也不安全。时而敌机轰炸,苏明远他们正讲着课,便要立刻掩护学生躲入防空洞。后方与战地很容易就断了音信,所有的声援和支持都融在了源源不断运去前线的物资中。
苏明远很久都没有收到慕容沣的来信了,再担心,也只能守着收音机听广播获悉一线战况。有时,激愤的声音会变得沉痛,念着战死兵将的名姓,以告慰亡灵。
——是的!四万万人民都会记住你们!这片你们付出生命守卫的土地永远铭刻着你们的血泪!不会忘记!不会怯退一步!甘愿一直一直前仆后继!
苏明远每次听到或是看到阵亡烈士的名单,心口都会一阵抽痛——一串串冰冷姓名的背后,该是每个小家怎样难以愈合的伤口!而每一次,一颗心也都七上八下,担心着会不会得知慕容沣的噩耗。
苏明远不知道,假如面对那一天,自己能否承受得住;但现实中学校的急迫需要却又告诉他,这是必须承受的考验!
苏明远在一次次担心又稍稍安下心的冰火两重天的心境下试炼,不断地看着照片祈祷慕容沣平安无恙,却又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坚强、无论如何绝不能倒下。
于是,虽然失去了慕容沣的联系,没有消息却也成了好消息。
另一边,驻守山东的慕容沣为着僵持的战局甚是焦头烂额。后勤的枪炮补给越来越跟不上战争消耗,山东的阵地只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日军的火炮攻击十分密集,每打退一次猛攻,死伤都不下千人。——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冲向敌人前,弟兄们还在一起振奋鼓劲。但清理战场时,要么负伤缺胳膊少腿,要么连抬回来的尸体都面目全非了……
慕容沣看着这等惨状,心道离杀身成仁的一天恐怕不远了。习惯性拿出衣袋中苏明远的照片端详。——只剩这唯一的一张照片了……
上次匆忙转移战地,刚下完命令后撤,慕容沣的营帐就被轰成了灰。当时沈家平叹道“好险”,慕容沣沉默地对他点点头,便又投入了战略布署。等大军转移到安全地带,慕容沣才叹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着刻着“明远”二字的怀表,苦笑着自言自语:“还好这个一直都带着。”
沈家平刹那间想起来,四少的营帐里保存着苏老师的来信和照片!这一毁,对四少是多大的打击!
慕容沣却是神色如常,看不出多少哀伤。但突然,他翻找起衣袋,在内衣里掏出了一张苏明远的照片。慕容沣瞬间就笑了,雪霁初晴般明朗。
沈家平心道,就知道四少在强忍心酸。
这张照片是多珍贵啊!在这胶着的惨烈战局中,慕容沣早把苏明远当成了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撑。他要为他守住每一寸土地,如此,后方才能保障安全。
有一张总比没有好。沈家平以为没事了,耳边却不期然听着慕容沣道:“明远啊,我可不能忘了你的样子。今生若是见不到了,下辈子我也要一眼就认出来你!但愿、但愿,下辈子相遇不再是战乱时节!”
沈家平的心中涌起了悲壮却无畏的情绪——那就让我们以战雪耻换得太平天下,让后来者不用再面对这些生离死别!
这张照片现在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照片上的苏明远容颜未改、风姿飒飒,雪光映衬着他笑得甜蜜安然。慕容沣心道,明远,照顾好自己,要相信我们定会再见。
这是1939年9月28日的凌晨一点,慕容沣合上怀表,去赴又一场生死不明的战斗。
两个小时后,一颗炮弹在慕容沣身旁炸开,他只来得及拖着伤腿滚向一边。只听耳边轰隆巨响,慕容沣轻轻地叫了一声“明远”,便失去了知觉。
千里之外的昆明,苏明远从噩梦中惊坐而起。那是多年前的那个梦——慕容沣含着笑恋恋不舍地缓缓倒下,而苏明远靠近不得,咫尺天涯。
五天后,苏明远和学生们窝在防空洞里躲避轰炸。收音机里传来沉痛的声音:“……山东方面我军浴血奋战拼死抵抗,三万余将士壮烈殉国。在三天前的战斗中,第六军主帅慕容沣将军身先士卒,成功摧毁日军两个火力点。可惜至今,慕容将军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下落不明……
苏明远眼前一花,胸口像被巨石压着一样呼吸不上来。学生们低声说着话,希望慕容沣安然无恙,能早日被找到。
苏明远勉力支撑起双腿,绕过学生,靠在人少的墙边。
谢生豪很担心他,走过来拍他的肩。苏明远回过神,对着谢生豪笑,眼睛一眨,泪却簌簌地掉了。谢生豪看着他哀痛得不能自已,只能按着他的肩膀给他力量。
苏明远便抓住了谢生豪的手,握得死紧死紧。
谢生豪徒劳地安慰他:“慕容不会有事。”心中却也知道,炮火轰炸之后,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小。何况,中央甚至可能是已经找到了慕容沣的尸体,电台这样说,只为了安抚军心民心。
苏明远看着他,低哑着从嗓子眼挤出点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我没事,没事。沛林只是下落不明,他答应过我,会再见的……”
会再见么?不知道。
难为了苏明远,在得知慕容沣下落不明后,并没有崩溃。谢生豪一直担心他的情绪,他却除了当时的失态,再也没有表露出半点的哀伤。教学工作依旧勤勤恳恳,待人接物也是和和善善。
久而久之,谢生豪几乎都以为苏明远忘了慕容沣这个人。——忘了也好,忘了就不会痛苦了,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了。
直到有一天,谢生豪在苏明远的书柜底看到了一个大箱子。
那是1943年萧瑟的秋天,苏明远当时正在往箱子里放着信,转头对他笑得温暖,并不避讳。谢生豪看着苏明远的笑容,只觉得生活是有希望的、和平是有希望的、一切一切的苦难都是会过去的。
谢生豪扫了一眼那封得细致的信,却看到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他从未想到的名字竟工工整整地印在信封上——“慕容沣亲启”。
谢生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从脑子到内心都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如此震撼!——满满的一箱子写给慕容沣的一封封寄不出的信!
“明远,你这么多年得多苦?”谢生豪尽量平静地问他。
“没有。”苏明远笑着摇摇头,“我不觉得苦。”
苏明远摞好那些信,继续笑道:“你看,沛林不在,我现在也会整理东西了。”
“真的不苦?”谢生豪不可置信。
他看着苏明远鬓角被岁月侵蚀的印记,不可想象这个43岁的中年人这些年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同一批来昆明的老师,比如自己,早已享受天伦之乐。而苏明远呢?那天之前,他还可以视慕容沣为信念。但那天之后,他竟然自欺欺人地守着一个死人、把心熬成了灰!
——这样还不苦?那还有什么苦!
“真的。”苏明远却笑得真诚,“最初,我是怕自己崩溃,一直告诉自己沛林没死来寻找精神支点。但后来,我想起我们说过的话——我在,他就在;他在,我就在。”
苏明远温暖平和地道:“我活着,他就没有死。我给他写着一封封信,只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我看不见他,却感觉得到。他就像以前和我在一起一样,没离开过。”
苏明远舒口气道:“到现在,我仍然相信沛林没有死。下落不明又怎样?等战争结束,我的使命完成,我还是会去找他。我不偏执,我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我们可能在一起的机会。”
“那又是漂泊……”谢生豪叹道,“在茫茫人海找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没关系。找不到我就等。就算这一生不能再见,等到我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也一定可以见到沛林。”
谢生豪见他并不是癫狂之状,稍稍安了心。——这是怎样的感情?不极端、不疯魔,在苦难的磨砺和岁月的洗练下升华得如此宁静澄澈!那我还能说什么,就祝福他们得之所求吧。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旷日持久的日本侵华战争,终于以中国的胜利日本的失败告终。
然而,中国的胜利是惨胜。全民皆战历时八年!战争消耗五千余亿美元!死伤军民三千余万!——却终于是胜利了!这个国家才有重建的可能!整个中华民族才得以站立!
战争的创伤还在延续,争权夺利的内战却已酝酿开来。和平仿佛触手可及,战乱却又一点即燃。
这些都不在苏明远的能力范围之内,便也不多考虑。他想起慕容沣告诉他的“不要太天真”,现在看来,果然,权势对谁都是致命的诱惑。那么,只看着身边的物事暂且平平安安,心中就有悲悯、感恩和希望。
1946年5月4日,西南联大结业。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各个迁回原址。苏明远却不准备跟学校同仁一起回北平,在他看来,该是拂却功名事,寻千山、踏万水,去找那个人的时候了。
谢生豪知他生性淡泊,也知劝他不住,只能为他一路多行方便,授其北京大学名誉教授的荣誉,祝他前路珍重了。
苏明远踏上前往山东的火车,他决定从慕容沣失踪的地方找起。
第二年,苏明远转向西北找寻。
他看着车窗映出的自己额头上浮现的细纹,才想起来——从1937年和慕容沣在车站别离的最后一面,到现在,一年又一年的桃红柳绿、一年又一年的银杏飘黄,他已经十年没有再见过慕容沣了。
恍然十年!大梦一场!
——我已鬓角染霜,你是否也被皱纹侵袭?皆不是翩翩风流少年时了,经这十年丧乱,再相见,你可认得出我?沛林,你一定认得出吧,就像我一定认得出你。我们魂灵缠绕的相知相惜的气息,不会改变,那是此生此世我们给彼此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
苏明远在延安停留了三个月,以民主人士的身份为解放军们讲文艺课。
看着他们的状态,苏明远不由想到初时的国军,一样的朝气蓬勃、正直纯粹。可是现在,国军的堕落、政府的腐化都已深入骨髓。这样的蜕变,会不会也是他们的明天?
走的那天,正赶上队列收编投降的国军入城,苏明远便在茶楼上略略坐坐。无意地瞥见转角处军车上的一个身影,言语已快过了脑子,高喊道:“沛林!”
冲下楼去,车已经转入了城内。苏明远怅然地笑笑,还是太急切啊!眼花了,见他们穿上军装,都是沛林的样子……
军车上的那个人听到声音,便下意识地猛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声音好熟悉,温柔、坚定而急切,仿佛是梦里那个人的声音,又仿佛,就是我心底一直存在的声音。是谁?他究竟是谁!
“明远,你怎么了?”段英杰见他神色张皇,关心道。
“沛林是谁?”他随口问出,段英杰却是一脸的惊喜交加。
“你想起来了?!”话一出口,段英杰就发现自己失了分寸,四十岁的师长了,还这么不稳重。
“什么?”那人奇怪地看着段英杰,不明所指,“我就是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叫了这个名字。”
“谁?”段英杰激动道,“是苏老师吗?会是苏老师吗!”
那人见他喜不自禁,更添了狐疑。段英杰看着那人,无奈地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
“明远,苏明远。你有印象没?”段英杰有些语无伦次,“就是那张烧毁了脸的照片!就是那个怀表!”
那人还是一脸的懵懂不知,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转移了话题。
那人正色道:“我臂伤复发握不住枪,这左耳也是越发听不见了,我可是给你打了报告要解甲归田了。”
段英杰着急地只想抓耳挠腮,听他这话,却想到了些什么,直问:“你不打内战对不对?”
“绝不。”那人斩钉截铁。
段英杰想到了从前的慕容沣,那时他掌政北京,与南京政府竭力斡旋,最后避免了一场内战。后来,1930年中原大战时,段英杰身在湖南,却也听说慕容沣去过东北,力劝张学良将军尽快出面调停。
——这些的根源是什么?男人天生好战,军人更是如此,但慕容沣每每都能顾全大局。除了敏锐的政治远见,恐怕苏老师止战悲悯的情怀也是大大的影响。
段英杰的回忆停在了1927年冬日的那一天——那天下着大雪,段世祥将要在菜市口处决苏明远泄愤。苏明远命悬一线,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地冲击着侍卫的阻拦。
但是,最后一刻,慕容沣赶了来!他一枪击毙了行刑手,挥手控制了局面。
段英杰当时极为感激和崇敬地望着骑在马上的慕容沣——苏老师安全了!而我就要成为这样的男人,充满勇敢、果断和力量,足以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东西!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慕容沣的一举一动,看着慕容沣舒口气、跳下马、一步一步走向瘫倒在地的苏明远。
慕容沣轻轻地抱起苏明远,担心地听听心跳,然后毫不避忌地吻上苏明远的额头。——这个画面一直深深地印在段英杰的脑海里,因为实在是太深情太难得!
之后,段英杰毕业,南下湖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终于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他现在很成熟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军训都能昏倒的体弱多病有勇无谋的小孩子!
段英杰好一会儿沉默,回过神来,郑重地对那人道:“我放你走。”
那人轻松地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对谁有过承诺,反正这样骨肉相残的战争我绝不参与。”
那人接着语重心长道:“打了这么多年仗真是很累,名和利都是次要,主要是心累。英杰,你若是为信仰而战,可要自己好好保重。”
段英杰拍他的肩保证道:“我知道。”长舒一口气,又道,“明远,走之前容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人并不急着离开,他是失去记忆的人,早忘了家在哪里,心中也没有什么牵挂。又因为战争中经惯了生死,倒也并不纠结过去种种。
——听听故事也好,说不定故事里的地方可以作为以后的去处,然后安家落户、了此余生。
他看着段英杰郑重的表情,有些失笑。点点头道:“好。”
段英杰其实并不清楚慕容沣和苏明远究竟有怎样的过往,他也不知道慕容沣听了自己的话能想起来多少,他只是替两人遗憾。——本以为多么根深蒂固的感情,竟也就这样忘记了……
知否?知否?他曾是你最最重要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