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红色的黄昏》水无音

1、第一章

　　楚宁回来了。
　　14岁的冬天，回到了阔别六年的城市。
　　站在家门口，隔着铁栅栏望着眼前这栋百年有余的老屋。
　　风起，寒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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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这是您现在的房间。”
　　海叔是在楚家工作了半辈子的老管家，虽说楚宁对他的印象很浅，却尊重这位老人。
　　他微微一笑，礼貌的点了点头，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入眼是书案、花几和一整片墙的线装书，穿过连着月洞门的博古架，里面是顶箱柜、富贵床、梳妆台、贵妃椅……
　　摸摸屏风看看挂画，楚宁笑得苦涩。
　　这个像是穿越了时空的房间，从今天起正式属于他。
　　“海叔。”
　　“少爷有什么吩咐？”
　　“床上这些……”
　　“如果少爷用不惯我马上派人换。”
　　“不必了，我不讲究这些。把枕头换了就行，我用不惯这种的。”
　　“好的少爷。”
　　“对了。”
　　“还有什么吩咐少爷？”
　　“表哥呢？”
　　“表少爷在公司还没回来。”
　　“辛苦他了。”
　　“这些日子表少爷确实没怎么休息过。”
　　“我知道了。项家……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双遗孤，长子项豪12岁、次子项杰8岁。”
　　“遗孤？项家没有其他亲戚？”
　　“项家破产负债，都断绝关系了。”
　　楚宁冷笑，轻轻哼了声：“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项杰在福利院，项豪失踪了。”
　　“失踪？怎么回事？”
　　“项豪精神方面受的刺激比较大，在就医途中下落不明。”
　　“有找吗？”
　　“警方和医院方面都在找，不过……”海叔摇着头说：“像这种情况一般没什么人坚持的话，会持续找的可能性不大。”
　　“也是。”楚宁了然：“下午去一趟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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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叔说这家福利院楚家有出资捐赠过，所以楚宁受到院方的热情接待。
　　很快想见的人被带到楚宁面前，一个手里捏着棒棒糖的孩子，明明八岁却长得比六岁孩子还要矮小的项杰。
　　楚宁微笑着，用得是那种被人赞为天使的微笑。项杰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吃糖。
　　对于楚宁的问话，项杰一概不理，舔着手里的糖直到吃光了才捏着棍子呜呜哭起来。
　　“这孩子……”楚宁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院长。
　　院长迟疑片刻，如实说：“项杰先天大脑发育迟缓，现在的智力可能还不如两三岁的孩子。”
　　“弱智？”
　　“不是，只是发育迟缓。”
　　“治得好吗？”
　　“多和他接触多交流慢慢会好。”
　　“他为什么会这样？”
　　“具体原因不是很清楚，不过医生说可能是父母和他彼此间缺乏关爱造成的。”
　　“他没上学吗？”
　　院长无奈的笑着，楚宁明白，这样的孩子普通学校不会收。
　　“楚少爷，如果您希望的话其实我们这里有更聪明懂事的孩子。”
　　“不必了，就他吧！”
　　“可是……”
　　“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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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宁牵着项杰回家，把他带到卧室隔壁的儿童房里：“这里是你的房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弟弟，你叫楚杰，楚家的小少爷。”摸摸楚杰的头，也不管楚杰是不是能懂，楚宁对身边的海叔说：“海叔，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弟弟楚杰。”
　　海叔略微沉了下脸，道：“是的少爷，我明白了。”
　　楚宁知道自己的做法海叔不认同，这个家里也许没有一个人会认同，他的想法谁都不能理解。
　　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孩子，一双眼清澈纯净，完全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蹲下身，楚宁抱住了楚杰，低声说：“没关系，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哥哥，乖，不怕。”
　　楚杰靠在楚宁怀里一动不动，非常非常安静……

　　晚饭的时候表哥没有回来，海叔说他在公司加班。
　　楚宁略微皱起眉，没多说什么，拍着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的楚杰对海叔说：“把他抱去睡吧！”
　　“少爷的晚餐……”
　　“晚些再吃。”
　　海叔把楚杰送去卧室，楚宁去了书房。不是卧室那一墙线装书的书房，是真正的符合这个年代的书房，有电脑、打印机和传真的地方。
　　抽了本书，还不看不到几页，就听楚杰哭了。海叔过来说：“少爷，小少爷哭着不肯睡。”
　　楚宁过去，见楚杰缩在床角哭得很可怜，谁劝都不听。
　　也许是认生吧！
　　楚宁想，忽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谁都会害怕的。
　　楚宁走过去，把手搭在楚杰背上。楚杰一颤，抬起一双泪眼，应该是认出楚宁了。哭声止住了，双眼却还是泪汪汪的，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楚宁伸手把他抱过来问：“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楚杰动动嘴，楚宁知道他是饿了。
　　吩咐把饭菜端进屋，楚杰盯着餐盘很久，然后伸手抓菜。
　　“要用筷子。”把筷子塞进楚杰手里，却很意外的发现他不懂得使用筷子，一长一短的捏着不算，还使劲往碗里扎。
　　楚宁叹口气，用汤勺慢慢喂他吃，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楚杰吃饭的时候挺乖，咀嚼得很仔细。
　　吃饱喝足，楚宁哄楚杰休息，起初楚杰很乖，闭着眼很快就睡了。可楚宁刚想离开，楚杰就睁开眼，紧紧抓着楚宁的衣角。
　　那双眼里流露出的不安叫楚宁揪心，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楚宁问：“去哥哥那儿睡好不好？”楚杰眨眨眼，若有似无的点了下头。
　　楚杰不重，像是发育不良。楚宁把他抱去卧室，放在床边说：“晚上想上厕所要叫我知道吗？”
　　也不知道楚杰有没有懂，楚宁摸着他的额头，有节奏的轻轻拍着。

　　楚宁回家后的第一夜，身边有一个叫楚杰的弟弟，一晚上抱着，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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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楚宁发现睡衣的袖子湿了。
　　是把他手臂当枕头睡的楚杰流的口水，湿漉漉的染了一片。
　　无奈地笑笑，捏了捏楚杰的鼻子，一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说：“不尿床却流口水，到头来还是湿的。”
　　楚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楚宁特别漂亮的笑容，那种笑会让人一天都觉得美好。
　　“起床了。”楚宁没有贪睡的习惯，定时起床。楚杰揉着眼，像是没睡醒。
　　楚宁笑：“困就再睡会儿也行。”
　　楚杰不肯，因为楚宁已经起来了。
　　梳洗好，楚宁牵着弟弟下楼，餐桌边已经坐着一位青年。楚宁道：“表哥早。”
　　青年淡淡一笑，目光忽然定焦在楚杰身上，收起笑问：“就是他？”
　　“嗯。”楚宁把粥放在楚杰面前，给了他一把儿童勺。
　　楚杰舀一勺漏一点，滴滴答答的好半天也没吃到几口。
　　表哥眉头紧锁，楚宁则叹口气让人把桌子擦干净。
　　楚杰像是感觉得到大家都在看他，而且目光并不友善。眨巴着眼，委屈得想哭。楚宁忙过去安抚，把他抱到腿上，手把手捏着勺子说：“慢慢来，要这样吃。”一勺一勺的教他，很慢很细心。
　　表哥擦完嘴，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说：“楚宁，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楚宁温温的回道：“好的表哥。”
　　表哥看着表说：“今天我会早点回来，晚上书房见。”
　　楚宁目送他出门，回转头继续教楚杰吃饭。
　　海叔目睹一切，在心底摇头叹气。
　　楚宁少爷……
　　真的让人很难懂。

　　晚上先哄楚杰睡下，楚宁来到书房。表哥唐安已经坐在转椅上等他很久了，见楚宁进来，指着对面的椅子问：“喝什么？”
　　“牛奶。”
　　一杯热牛奶被楚宁捧在手里，唐安揉了很久的眉心，叹：“你想做的事我本来没有插嘴的余地，可你毕竟只有14岁，我总还算得上你的代理监护人吧！”
　　“表哥有话直说。”
　　“那个项杰你打算怎么办？”唐安随意指着楚杰房间的方向：“别告诉我你想一直养着他。”
　　“是有这个打算。”
　　“你还真打算当他是弟弟？？”
　　“他只是个孩子，而且这里也不大好。”楚宁指了指头说：“总不能不管，就这么丢在福利院这孩子就废了。”
　　“他要真是傻子我也认了！”唐安忍不住拍桌子：“问题是他只是发育迟缓！早晚有好的时候！！”
　　“那不是挺好？总好过一辈子当傻子。”
　　“好？你觉得好？你这叫引狼入室！早晚引火烧身，把自己赔进去不算还要把整个楚家搭进去！！！”
　　“表哥你太夸张了。”楚宁不在意的笑着：“他还那么小。”
　　“哼！”唐安冷笑：“项家的人都是疯子，这里都不正常！这个项杰现在就不正常，以后谁知道会不会像他妈妈一样疯狂？这种东西有遗传的，那个项豪不就是见证？”
　　“项豪？怎么了？”
　　“跟他母亲一个病。”唐安靠在椅背上，连着一个多月忙碌下来只觉得身心疲惫：“一个危险份子还没找到，你却把另一个带回来。楚宁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表哥……”楚宁转着手里的空杯子低声说：“没爸妈疼的小孩很可怜的，项杰只有八岁，跟我那个时候一样……”
　　唐安被堵得说不出话，凝视楚宁很久。楚宁始终看着手里的杯子，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唐安起身过去拍着楚宁的肩说：“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事。”
　　“哭吧！终归是你的亲人。”
　　“没事……”
　　“哭出来楚宁！哭吧！”
　　楚宁反身抱住唐安，把脸埋在他衣服里。
　　唐安搂着楚宁不断颤动的双肩，感受着胸前的衬衫慢慢被染湿。
　　模糊间，他听见楚宁喊：Papa~~~Maman~~~

　　楚宁回房的时候意外发现床上鼓起个小包，掀开一看是卷成一团的楚杰。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楚宁蹑手蹑脚的躺在他身侧，生怕惊醒睡梦中的楚杰。哪知道刚躺平楚杰一个翻身就缩进了楚宁的怀里，靠在手臂上的小脸把袖子都弄湿了。楚宁掰开小家伙的脸一看，红红的两个桃子挂在脸上，肿得不是一点点。
　　楚宁说不出的心疼，轻柔的擦着楚杰脸上的泪哄：“不怕不怕，哥哥在。”
　　楚杰把整张脸埋进楚宁的怀里，死死抱着不放。
　　楚宁叹：“放心吧！哥哥不会离开你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楚杰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在楚宁下巴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
　　楚宁一愣，笑着捧起楚杰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道：“Bonne nuit béb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