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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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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经营的酒吧Sword开在街角,与地铁站的地下入口相邻,每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句话,这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段。
Sword的外观果并不像其名字般凌厉,唯一可以和名字做联想的是那些被银色油漆涂过的砖墙。一块块砖不规则地从墙壁上凸起来,暗蓝色的灯饰反着银光。Sword的门户里终日飘出悠扬的爱尔兰音乐,柔美细腻的感觉和略显粗犷的外观设计虽成反差,却恰到好处地突出一种背道而驰的悖离美。很多人经过时会注意到这家酒吧,深刻而又良好的印象使人们能在心情好极或糟透时想起有这么一家泛着幽蓝银光的Sword,他们也许会进来喝一杯。一来二去,常客就成了熟客,加缪和修罗就是这样混熟的。
加缪坐在吧台前,对面站着的修罗手里拿着的不是酒杯,而是棉球和碘酒,他在给加缪上药。加缪显然有些醉了,他抽回手,孩子气地把酒杯递给修罗,笑着说:“还不如再给我调杯酒。”
修罗看着他,叹了口气:“大明星,你踹了落地窗逃逸我算是听明白了。可你是怎么以仅仅手臂擦伤为代价,从五十楼上跳下来的?”
“……不就是这样,很容易跳下去了。”加缪醉眼朦胧地比划了一下,见修罗未能领会神髓,加缪困惑地抓乱头发,解释着,“窗台的下一层楼有阳台,翻到阳台上再打开门就进到下一层的走廊里,然后坐电梯就下去了。”
修罗听得目瞪口呆,加缪的脑袋里到底还装了多少离奇方案,他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
加缪低下头,瞧着自己刚刚还缠在长发里的手指,突然笑了。
“这染发剂居然还在掉色,都已经染过半个钟头了竟然还没干透。”
修罗捻起他一缕头发,皱眉。
“你怎么挑这种颜色,这种绿太少见了。”
“石青色,我一直觉得不错。”加缪以手支颐,微笑着说,“正好想给自己放个长假,索性染了头发再戴副墨镜消失匿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顶着一脑袋惹眼的红头发到处晃,圣域还不得半天就把我逮回去。”
“你这几天要去哪儿?”
加缪狭起眼睛,笑得有几分危险:“一杯Bloody Mary换取满足你好奇心的机会。”
修罗拒绝,他收起酒杯:“你喝酒不知节制,早晚酒精中毒。”
加缪笑笑,捡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修罗在他身后大叫,问他去哪儿。
“找个睡觉的地方,当然有人陪着最好。”加缪说着,他那受到酒精充分滋润的神经指挥着他的手没轻没重地把Sword的门狠狠甩上。
酒吧外面的天空阴沉,已经是初春的天气,却依然寒冷。街角堆着总也化不了的积雪,有人堆了一个傻呵呵地笑着的雪人,头上扣水桶手里插扫帚的典型形象,让加缪驻足半天。
这回说不定是真的醉了,加缪苦笑着揉揉额角。这个笨拙的雪人,有那么一刹那,勾起了加缪回忆的恍惚感。
路旁一辆卡车停在麦当劳门前,夜深了,店里不再有孩子们的尖叫和笑声传出来。门口的麦当劳小丑寂寞冷清地坐在长凳上,它的红头鼻子上结着一层薄霜。加缪走过去坐在它身边,因为疲倦闭上了眼睛,他在回忆些什么,或许又什么都没有回忆。他只是睡着了,他很累。
孩子们在麦当劳的大门上挂了些铃铛,一推门,铃声欢快、叮当作响。
加缪被吵醒了,他的视线朦胧。
站在加缪面前的人棱角分明,身材高大粗壮,笑起来憨厚善良。
“你在离家出走吗?”
在他的眼里,加缪不过是正在度过叛逆期并且染了怪异发色的出走少年,这很难得。
加缪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人,反问道:“你要把我交给警察?”
他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曾经出走过两次,却总是被人交给警察或是干脆被遣返回家。我受够了这种愚蠢的做法。他们太过自以为是,不是吗?”
加缪也笑了,这个人很有趣。
他走向路边停靠着的卡车,打开车门,回头问加缪:“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加缪遇见的男人叫亚尔迪,他经营一座牧场。遇见加缪时,亚尔迪刚完成了自己牧场生产的乳制品的交付。
亚尔迪的房子是座木屋,颇有诗情画意地建在春草萌生的小山坡上,微风经过时,破旧的门板会响起吱吱呀呀的细碎低吟。这里的生活简洁纯朴,又带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浪漫,就像亚尔迪其人。
加缪之所以了解亚尔迪的生活,是因为他上车不久,就在散发着浓郁牛奶味的卡车里睡着了。亚尔迪除了带他回家别无选择,总不能真的把加缪送到警察局里去。
打开淋浴喷头,加缪狠狠地浇着自己宿醉的脑袋,等到清醒些时,浴室里已经水气氤氲。看着在腐朽支架上摇摇欲坠的太阳能热水器,加缪想,这个独身男人的生活真是简单应付到了极点。
没带换洗的衣服,加缪随手扯起张浴巾围在腰上。屋里到处没找到亚尔迪的身影,客厅的门掩着。加缪推开门,眼也不抬地问:“借件衣服好吗,我现在没东西穿。”
没人回答他。加缪抬眼,这才注意到客厅里还坐着两个人,两个男孩。他们无比惊讶地望着半裸的加缪,然后把僵硬地把视线移到石化的亚尔迪身上。
***
A大校园的河畔是这座城市最美的地方之一。走在石板路上能够踩出暗暗涌动的小股泉水,精致的小桥和卵石小路都让人心情恬适。
米罗喜欢做的事,是骑着单车从长满茵茵绿草的山坡上飞快蹬下来,吆喝着、大笑着赶走栖息在河滩上的野鸭群。受惊的野鸭鸣叫着扑翅而起,黑压压地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米罗仰望着它们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是个顽劣的男孩。
放肆地赶走鸟群,骑过汩汩冒出泉水的石缝,一直骑到河滩的尽头。米罗丢下单车,甩下两只鞋,赤脚踩在湿润的碎砂上。他面对着夕阳,整个身躯被镀上一层灿烂的色彩。那光晕像金,却远不及他的发色耀眼。那头美丽的金色鬈发,甚至让人想起安琪儿头顶神圣的光环。
米罗垂下眼,若有所思,突然露出一个微笑。他的嘴角有两块微微突起的肌肉,这让他笑起来多少带些孩子气的狡黠。他的声音清朗迷人,眼中的深情足以把十个女孩电晕。
“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他说着,表情突然垮下来。他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抱头呻吟着蹲下去。
“该死!让我怎么当着弗莱雅的面说出这么肉麻的台词,她那么美,我的心脏会停掉的!”
米罗丧气地坐在河滩上,想着一个月后的公演、想着他倾慕已久的女孩弗莱雅将要出演的角色——维洛那的茱丽叶。他为了这女孩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罗密欧的位置,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角色。排练的时候,米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练习结束后,开口邀请弗莱雅出去喝一杯饮料。
弗莱雅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懂得自己魅力所在,总是对围绕在身边的男孩若即若离。她含笑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行动上却是冷淡的拒绝。这一切都让米罗不知如何是好。
米罗懒散地在河滩上舒展四肢,在夕照里眯起眼。身后传来脚踩砂石的沙沙声。
“嘿,罗密欧!躲在这里培养你的罗曼气质吗?”
米罗睁开眼,向他脸上下压来的,是艾奥利亚的一只肮脏的鞋底。米罗一把捉住他的脚腕把他掀了出去,小艾大叫一声一屁股蹲在河滩上。米罗趁势一个翻身骑在小艾身上,两人气势汹汹地对视了片刻,小艾咧嘴笑了。
“还背那些酸掉牙的台词干什么,你不知道弗莱雅有男朋友了吗?!”
米罗捏着小艾的嘴巴,抓了把沙子塞到他嘴里。
小艾挣扎着摇着脑袋,把满口的砂子喷了米罗一脸。米罗抹了把脸,暗中一拳向小艾的小腹捣去。小艾不是傻瓜,一个翻身躲开了。米罗扑上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没有格调的厮打持续了十几分钟,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他们彼此看着对方脏兮兮的脸,互相嘲笑。
小艾坐起来,伸开两条腿舒了口气。
“打得真痛快。”
米罗仍然躺在河滩上,枕着手臂,仰望夜空。不知何时降临的夜幕,散落着寥落星子。
小艾沉默了片刻,回过头:“说不定还来得及。”
米罗瞥了他一眼:“这么抽象,你想说什么。”
“弗莱雅在家里开派对,也请了你。”
米罗扑过去,攥着小艾的领子对他怒目而视:“该死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艾干笑着提醒他:“派对七点开始,现在六点半,你赶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应该不算太迟。”
米罗听了像被火苗烫着了一般,猛地跳起来。他套上鞋,捡起歪在一旁的车子,风驰电掣地消失了。
小艾有些怜悯地望着米罗的背影。他没来得及告诉米罗,弗莱雅的派对,是为了给她的男友哈根庆生而开。
以这个派对为开始的夜晚对米罗来说,糟糕到不提也罢的程度。虽然当他看到盛装出现在面前的弗莱雅,心脏狂跳恨不能立刻死去。
跟米罗打过招呼,弗莱雅就款款转身去陪她的男友,之后米罗两次鼓起勇气请她跳舞,总是被她得体地拒绝。甚至在第二次遭拒时,哈根还故作大度地让弗莱雅去跳一支曲子。
米罗感到自己受到了情敌的侮辱,哈根表现出的大方只是矫揉的炫耀、居高临下的施舍。
米罗心灰意冷地转到吧台,那儿人满为患,连个座位都找不到。这时一个声音招呼他:
“Honey,过来坐吧。”
说话的人手里握着一支高脚杯,他倚在沙发上,一头湖蓝色长发打着卷垂在胸前。他是米罗的室友,阿布罗迪。
阿布挑的地方是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他独自享受香槟,悠然自得。
“要不要来一杯?”阿布看着米罗在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酒。
米罗接过酒杯在手里交互握着。阿布瞧着他,笑吟吟地说:“女孩总有些可笑的矜持,你得学会不在乎。”
米罗根本没听到阿布的话,他满脑子都是哈根那张傲慢的脸。他举起酒杯,狠狠地把一杯酒都灌了进去,把香槟当果汁喝的结果自然是呛咳着全喷了出来。
阿布惊讶地看着米罗,忙不迭地抽出张面纸帮米罗擦去酒渍。
米罗低着头,阿布望着他沮丧的背影,站起来说:“这里人太多,不适合喝酒。”他说着拉起米罗向门口走去,“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借酒浇愁的好地方。”
刚踏进Sword,就听见一声愤怒的吼叫,阿布和米罗站在门口茫茫然不知所措。
修罗听见推门声,头也不回就瓮声瓮气地说:“抱歉,今天暂时休业。”
阿布耸耸肩,悠然向修罗走去:“老板,这家伙又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阿布指的人是迪斯,这儿的DJ,他来这儿打工还是阿布引荐的。
修罗怒气冲冲地大叫:“快把这个创作型天才弄走,你们真该听听迪斯的重金属曲风!他在我这儿工作了不到一个星期,几乎吓走了我所有的客人!”
阿布和米罗只能对修罗深表同情。他们住在同一座宿舍楼上,房间彼此相邻,早已经习惯了迪斯每天的操练。迪斯不以为然地吹了个唿哨,把鼓槌从左手抛到右手。他侧过脸,骷髅状的耳箍发出暗银色光芒。
迪斯打算为阿布和米罗现场表演一番,从而证明修罗对他的评价过于激烈。事实证明,他在Sword的表现确实收敛了不少。这即兴的鼓声虽然震撼,却远不及他在宿舍里那般放肆张扬,起码他们还没感到地基的撼动。
修罗坚持要把这一周的薪水付给迪斯让他走人,而阿布则极力要保住迪斯的这份工作,至于迪斯似乎毫不在意去留问题。
米罗夹在他们三人之间插不上话,索性向吧台走去。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人,他的长发随意地绑成一束,背影看着多少有些眼熟。
米罗坐在他身边,那人抬起头,笑着说:“我看好那个年轻人,他叫迪斯是吗?修罗再付出几天耐性,就可以看到迪斯会使Sword彻底转变成另外一个模样。它会聚集另外一批客人,比如愤世嫉俗的青年、颓废的吸毒者、绝望潦倒的失业者、声嘶力竭的摇滚乐手,又或者是个带着死亡面具的鼓手——就像他的名字,Death·Mask。”
米罗怔住了,他们曾经见过。眼前这人他绝不会忘记,在亚尔迪的小屋里出现的那个出浴的男人,他叫加缪。受到视觉冲击的米罗和小艾曾经为了这个男人而开始怀疑亚尔迪的人品以及性向——私自窝藏一个美人却不声不响,没想到亚尔迪这个貌似忠厚老实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一面。
见米罗吃惊地望着自己,加缪笑着起身。他捡起修罗丢在吧台上的工作服穿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彬彬有礼地问:“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加缪修长的身材配上黑白分明的燕尾西装,更加挺拔高雅。米罗看着他,不知不觉地点了头。
米罗看着加缪把蜂蜜和薄荷汁还有些不知名的饮料与白兰地混在一起。加缪的技术娴熟漂亮,酒瓶在他的手中翻滚,里面的液体色彩斑斓。人与酒,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加缪把成品推到米罗面前,笑着说:“Tender Moments,能够安抚失落的心情。”
这饮料的感觉甜蜜、清凉,最初柔腻的口感过后,一股甘冽慢慢在口中弥漫开来。米罗只尝了一口,已经露出笑容,显然他喜欢这种口味。
看着眼前的人,米罗突然觉得他值得信赖。或许是酒精的作用,米罗松弛的神经指挥他把加缪当作倾诉对象。于是从在溜冰场边对弗莱亚惊鸿一瞥,到争取话剧中与她扮演情侣角色的曲折,再到今晚哈根那令人恼火的傲慢态度,米罗全部告诉了加缪。
加缪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容。
“……我想你的情况并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糟糕。”等米罗说完,加缪说出自己的看法,“她肯定对你抱有好感,不然她当初不会赞成你出演罗密欧,扮演她的情人。”
加缪看着米罗的脸庞:“你很迷人,只是不够自信。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变得比现在更有魅力。”他说着,对米罗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这让米罗有些窘迫。
“我是不够自信……我想我最好退出这个话剧的排练,离上演还有半个多月,换人应该来得及。”米罗垂着头低声说。
“就因为那场吻戏?”加缪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他的话中带着丝讥诮,“你怕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弗莱亚,哈根会来找你拼命?”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米罗猛地站起来,加缪的羞辱使他的脸上带着愤怒的潮红。
加缪满意地轻哼一声,他成功地激发出了米罗的血性。被加缪盯着的米罗,渐渐感到一丝异样。加缪的微笑给他以压迫感。米罗的身体像着了魔一般,仿佛被束缚住了,完全不能移动。
毫无预兆地,加缪的嘴唇轻轻与米罗的贴在一起,冰凉的感觉煽点欲望,就像一块封印着烈焰的冰。
辗转片刻,他与米罗分开。加缪的脸上不带丝毫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最简单不过的肢体接触。
“只要你的感觉够好,又何必在乎其他。”加缪淡定自然地微笑,“深陷情网的人总是瞻前顾后,你给我的印象却不应该是这类人。”
米罗感觉自己的脸渐渐烧起来,加缪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在柜台里逡巡了一圈,加缪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修罗的车钥匙。舞池边上,那三个人还在争论不休。加缪拉起米罗向外走去。
修罗的老本田似乎不太喜欢这两个随意驱策它的人,它破旧的引擎发出轰轰的声响。但这时酒吧里传来一阵撼天动地的鼓声,恰到好处地盖住了这阵机械轰鸣。
当车终于成功地发动起来的时候,米罗才猛地想起来制止他:“加缪,你喝了酒!”
引擎的声音盖过了米罗的声音,加缪把速度加到一百,大声喊着:“我要带你去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自信应该会从那里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