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进退》Karma

7、尾声

　　那次的任务，让麒麟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那时夏明朗已经任副大队长，准备接严头的班。楷哥走了，小花任副中队长。那次任务是小花负责指挥，夏明朗坐镇后防。
　　任务的过程没有人知道，结果却几乎是麒麟成立以来最惨烈的。
　　方进手部受伤，转业。徐知着背下了最大的黑锅，以两年义务兵的待遇退役。夏明朗难辞其咎，前往北京接受审查。
　　整个基地都沉浸在灰暗的气氛中。欢送会上，大家甚至连强装的笑脸都有些勉强。
　　方小侯，终于也要走了。
　　夜晚，烂醉如泥的方进躺倒在床上，对面依旧空荡荡的床板映在眼里，有些模糊。默默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啊。。是他们相处的三分之一，多么漫长，竟然也这样过来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这三年，人走的走，散的散，这下连他自己也要离开了。离开这个一直热爱的地方，离开自己的兄弟们。
　　被手臂蒙住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苦笑。默默走的时候，自己有多替他不值，可没想到自己走的时候，竟是和默默一样的年纪。
　　正当盛年，却要离开。陈默当年的痛苦，方进终于能一一感受。
　　这时候突然很想念那个一直默然不语，却总是很用心的倾听的人。“屋子里空空的。。”含混不清的嘟囔，方进想他果然是喝多了。
　　可再没有人可以听他讲任务有多险，他们受到的待遇有多不公平。他不可以向某个人表达他现在的难过，愤怒和不平，因为那个人不在这里。
　　无论何时何地，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安心。可他现在心里空空的，许多事情交错在一起让头脑几乎炸裂，却没有那个可以安慰他的人。
　　“默默，你知道么，我很难过。。。真的。我该怎么办。。默默。。”
　　夜晚，低低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压抑的悲伤，几乎不像是那个永远活泼的方小侯。
　　可惜没有人倾听。
　　方进睁大圆圆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孤单和想念像潮水一般，在难过的心情下更加猛烈的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十天后的清晨，西安。
　　“小爷我也退了，”方进的脸上是一贯阳光灿烂的笑容，丝毫没有几天前的阴霾，“手部受伤。”
　　站在陈默的家门口，方进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定。当这个人面无表情的脸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那些痛苦难过的情绪都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感到安定，只有在这个人的身边，才会感到安定。
　　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眸子熟悉的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仍旧是那样的注视着他。
　　方进突然觉得有些感动。
　　“所以我就没饭吃了，默默你要养我。”方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莫名有些泛红的眼眶。
　　伤病让他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地方，可同样是伤病，让他下定了决心。
　　一个关于方进人生的，最重大的决定。
　　“默默，你就让我站在这儿吗。”看着陈默杵在门口，方进有些无奈的道。
　　闻言，陈默才好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让了开来。
　　方进一边把行李拎进陈默的房间，嘴里一边嘟囔：“我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才过来。。默默你也不欢迎一下。”
　　“你，你怎么会来。。”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象过的事情。
　　门“卡塔”一声关上，方进对上陈默的眼睛，觉得心跳得快了一些些。
　　“默默，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方进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的话做好准备。他的表情是少见的郑重。
　　“我一开始的确很震惊，很慌乱。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方进的声音有些低，但很清晰。
　　陈默意外的听到他提起当年的事，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的心里难得的有些慌，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有些抖。但方进眼里的真诚让他镇定了下来。
　　“我知道我很多做法伤害到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这些话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有讨厌你，你走了以后我也很后悔。”
　　“真的，我这人反应比较慢默默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方进的神色已经变得有些着急，脸也涨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着，双手无意识的搅在一起，似乎在为自己拙劣的言辞而懊恼。
　　“嗯。”方进的神色让陈默突然觉得。。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于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我知道。”黑色的眼眸渐渐变得柔和，嘴角坚硬的弧度也微微弯了起来。
　　这样温暖的感觉，很久没有了。
　　“后来渐渐地不再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陈默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方进打断了。“默默，让我说完，我真的想了很久。”于是他点点头，只是看着方进，眼中的温暖几乎满溢出来。
　　圆眼睛睁的大大的，那个人正站在他面前，带着满身的风尘和疲累，在很认真地诉说着可能是几年来想了千百遍的话。陈默感到一种名为高兴的情绪渐渐涌上来。
　　“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所以没有办法继续呆在你的身边享受你的照顾。可是我又没有办法真的远离你，默默。”方进的头低了下来，声音中透露着痛苦和挣扎，“很多事情，你不在的时候，我才体会的到。”
　　“于是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陈默这个人对小爷我真的很重要。”
　　“现在。。现在我决定了。”方进猛的抬头，脸红的像番茄一样，眼睛却粲然发亮，几乎是有些热切的看着陈默。
　　“子弹擦过头皮的时候，心里想着小爷我这次是真的要挂了的时候，无意识的晕倒的时候，我才觉得其实很多东西没那么复杂。”
　　陈默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微微的加速，方进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敢想。于是只能攥紧双手，来控制那不自然的颤动。
　　血液汨汨流淌的声音，如此清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房。
　　“于是我决定了，我想要试一试。”
　　“默默，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方进说的很慢，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传进陈默的心里。“能不能爱上你。”
　　说到这里，方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的心跳得飞快，当年给小女生递情书也没有做这么紧张过。
　　气氛霎时冷了冷，方进瑟缩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着陈默。
　　陈默依旧沉默着，只是眼中的情绪渐渐变得激烈。那双依旧天真的圆眼睛让他觉得有些疲累。“你不需要同情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默默我没有同情你！”方进顿时急了，“我只是想清楚了而已！”他焦急的辩解着，希望将自己心里想的全部都传达给眼前的这个人。
　　“默默你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想舍弃你，我想留下你。。”尽管浑身颤抖，尽管脸红的冒烟，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坚定：“我以前只想和你做永远的兄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可我现在想试试。。换个相处的方式。。默默，给我个机会。”
　　方进猛的上前抱住陈默，轻轻的，双手的明显的颤抖将他的情绪传达给了那个人，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默默，我想努力去尝试。”因为我不想你难过，我不想失去你。
　　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只有友情，我不知道即使接受了你爱情的比例又能占多少，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爱上你。
　　但是我知道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想要让你快乐。
　　这就够了。
　　然后，方进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的抱着陈默。心里渐渐地安静了，因为怀里的这个人，永远能够让他安心。
　　于是他的想法，想说而没有能够说出口的话好像真的通过这个拥抱传达给了陈默，陈默一直僵硬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真的。。。可以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吗？那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回应。
　　遥远的。。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现在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会成真？
　　陈默垂下的双手，终于缓缓的抚上了方进的背，然后渐渐收紧。
　　这样抱紧怀中的这个人，本来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没关系，你可以尽情的尝试，我愿意等待。哪怕你最终还是不能够爱上我，这样认真的尝试也足以让我感激。
　　陈默将头埋在方进的肩上，心里默默的微笑着，眼前却有些湿了。
　　不管结局如何，属于他的幸福其实已经来临。
　　他的。。奇迹，超越他所有想象中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