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进退》Karma

4、四

　　夜晚，方进突然觉得有些口渴，模模糊糊的醒来，却看见了令他纠结至今的画面。
　　在睁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满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失，那样的宁静平和，想通了什么一样的释然。
　　方进那时脑子里一片混乱，看到了，大脑却没有反应。
　　如今细细的回忆，方进只觉得心里乱麻一样，明白的越是清楚，心里就越乱。那时默默是想通了什么？他准备放弃了吗？他默默的下了怎样的决心？
　　他不了解陈默，这样的陈默，如此复杂的情绪，他一点都不了解。
　　方进一直觉得陈默是个很简单的人。陈默他的人生中只有兄弟，敌人，和路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兄弟和枪。
　　他沉默，他如同他手中的狙击枪一样冰冷而精确。但是他有他的温柔，他是自己的默默。
　　但现在方进忽然觉得这可能是错的，陈默的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他感到陌生。而这些情绪的源头，全部都是他自己。
　　或者说，只有方进，能让陈默露出如此不像他自己的表情。
　　他该感到荣幸吗？方进的心里沉甸甸的，五味杂陈的滋味在方小侯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出现。
　　只是那样平和的眼神快的像他的幻觉。方进清楚的感到，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那双眸子里的光芒消失了。

　　其实很多亚洲人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更多的是棕色或者更浅一点的琥珀色。而陈默的眼睛是纯黑的。
　　当这一双子夜般的眸子带着冰冷的杀意的时候，似乎连正午的太阳都可以冻结。而当这双眼睛充满着温柔的笑意，就这样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嘴角轻扬。
　　方进曾经开玩笑说默默你就算凭这双眼睛也能找到个好老婆。
　　但是此时，这双眼睛带着空洞的绝望，就好像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他说想要留个纪念，他说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说他也可以申请调宿舍，从此离他远远的。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地刺进肉里。
　　越是回想，就越让方进痛苦。他的默默，当时究竟是如何的绝望？
　　是怎样的绝望，才可以让一贯冷静的陈默失态至此。又或是在脑中已经预想了多少遍，才能在真的面临这样的情况下，仍旧保持表面的平静。
　　尽管是如此的漏洞百出。
　　方进似乎有些明白了，陈默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能不能再一起。
　　可能从意识到自己爱上方进的那一刻开始，陈默就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陈默最大的盼望，就是能和方进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方进始终是会结婚的，这点陈默很清楚。他甚至能真心的祝福他，他比谁都希望方进有个温柔娴淑的妻子，安稳美满的过一辈子。
　　所以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的时候，陈默虽然落寞，但其实还是有些欣慰的。
　　但是他不能接受他不重视自己，远离自己，甚至讨厌自己。这是陈默的底线。所以才会如此绝望。
　　陈默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但就连如此简单的愿望，也要被剥夺。
　　方进忽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尴尬和不适是怎样的过分。
　　可能在陈默看来，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方进在一步步远离他。
　　尽管方进当时心里可能并没有想着要疏远陈默，但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还有后来那一句话：“默默。。你能不能。。。放弃你那些想法？”这么说着的方进，其实只是鸵鸟心态，他希望这糟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和陈默还是原来那样。
　　这么说着的他，没有考虑过陈默的想法。
　　于是现在方小侯简直想抽死自己，当初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默可以接受方进自欺欺人的忘掉这件事，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欺骗。这是他最后的骄傲和尊严。
　　尽管这带来的结局会是最难堪的一种，但是陈默，永远不会去否定他的爱。
　　我爱你，不是如此轻易的事情。如果可以这么轻易的否定，那么他连爱的资格都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