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歌遥遥》燕郁

6、六

　　夜渐深，窗外的颜色变得暗沉。
　　湖山道本就是沿山而筑，萧昊天这幢房子又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乐遥遥仰头，从落地玻璃窗前看出去，只见得漆黑的夜空里闪动着星光，一点一点，明亮璀璨。都市里不会有这么好的景致，她有点着迷地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妈，太晚了，我要回学校去了。”
　　她抬手看了一下表，微微耸耸肩。其实这个时间学校宿舍已经关门了，不过她可以翻墙，反正又不是头一回了。
　　萧先生昊天慈爱地说：“晚了就在这住一宿，明早我让远歌送你回学校去，好吗？遥遥？”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一点也没有给人压力的意思。
　　老实说，他还挺喜欢这个个性与柏水颜十分相似的女孩子，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关系。他很有兴趣地看了乐遥遥一眼，她和远歌之间的诡异气氛他不是没有察觉，甚至……甚至是看得有几分乐趣的。他那个侄子，很少有这么像被惹急了刺猬的时候，一直倒竖着自己的刺。
　　柏女士亦笑望着遥遥：“怎么样？留一晚吧。”她当然是希望遥遥能够不要那么客气，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一样，但她也明白女儿的脾气，因此这话只是顺着丈夫的话接下去，如果遥遥拒绝，也是拒绝她这个做母亲的，而不是直接拒绝昊天而让气氛尴尬。
　　遥遥看了萧昊天一眼，对着他脸上温暖慈爱的笑容，唇角微微勾起，有些意外自己的心防居然悄悄地塌了一块。看来，有魅力的男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娘亲的相公”还挺有好感的。
　　柏水颜女士啊，眼光果然不俗。
　　她俏皮地笑了一笑，退后一步，学着电视剧里的古人，侧身福了一福：“谨遵君命。”
　　萧昊天忍不住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水颜，你这个女儿，真是个宝贝。”
　　“遥遥的确是个宝贝。”这些年，都是有女儿贴心相伴，才让她能够面对种种不堪。
　　柏水颜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明亮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那个笑容染上一层光芒，美得不像真的。
　　萧远歌看得微微一怔，有些困惑的目光移到乐遥遥脸上。乐遥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容貌跟柏女士相去甚远，但他也不需要用这种眼光看她吧。
　　新仇加旧恨哪……这可是萧远歌自己找上门来的，可就别怪她招他了。
　　反正不想有交集的人，已经有了交集。那她的乐趣，自然也就没必要放弃。
　　命运，转了弯。她察觉到了，却并不知道，弯路的另一头，是什么。
　　遥遥露齿一笑：“萧叔叔过奖了。”她眼珠一转，打起了鬼主意，笑容很甜，“今天晚上我跟柏女士睡，成吗？”
　　萧昊天盯着她鬼马精灵似的笑容，不觉疼爱地笑了一笑：“当然可以。我去睡客房。”他看向侄子，“远歌，你的房间早上佣人才换洗过，今天晚上就在这边睡吧，明天早上你上班前先送遥遥去学校。”
　　萧远歌默默点了点头，神色间殊无好恶，遥遥却偏要去招惹他：“远歌少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适才佣人送红豆汤过来，便是这般称呼萧远歌，乐遥遥暗笑在心里。佣人称呼萧昊天柏水颜“先生、太太”，称呼她“乐小姐”，却独独称呼萧远歌“远歌少爷”，这么旧式的称呼，让乐遥遥不自禁地一怔，仿若跑错了时空。
　　萧远歌暗暗咬牙，不是没听出来她话中的戏谑之意，正待反唇相讥，抬眼却看见萧昊天唇角含笑，柏水颜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顿觉自己像是马戏团里表演的猩猩，眼前正两人正等着看好戏呢。他压下心中的不满之意，语气平静地道：“不会。乐小姐早点安歇。”非常配合她的用词。
　　安歇？安歇……
　　乐遥遥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她对远歌少爷越来越有兴趣了，再度调皮地福身：“远歌少爷也早点安歇。”她的配合度更高，直接演起了古装剧。
　　萧远歌垂眸：“乐小姐有心了。”
　　遥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莫名地愉悦，不再恋战下去，率先撤离：“柏女士，睡觉吧。萧叔叔，晚安。”她用回正常人的用词。
　　看戏看得也颇为心满意足的萧昊天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遥遥晚安。”
　　柏水颜笑了一下，眼角若有深意地瞄过萧远歌，才走上前去，拉着女儿的手向楼上走去：“昊天，远歌，晚安。”
　　“柏姨晚安。”
　　萧远歌目送着两位女士上楼，转过头很平静地看向萧昊天：“二叔，很好看吗？”
　　萧昊天含笑：“不错。我期待更精彩的对手戏。”
　　萧远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视线不自觉地转到楼上，看着乐遥遥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思不禁有些发怔。
　　萧家的主卧房真是大，那张床足够让她在上面滚上几圈都有余，遥遥满意地惊叹一声，立刻便想扑上去，被柏女士一把抓住：“去洗澡。”
　　遥遥扮个鬼脸，接过柏女士递给她的睡衣，一溜烟地跑去浴室里洗澡，浴缸也是超级大，她快乐地泡在里面，暗想柏女士的生活真是滋润。
　　泡好澡出去，柏女士道：“桌上有热牛奶，你喝一杯吧，我去洗澡。”
　　遥遥才不管什么热牛奶，也不理自己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直接便蹭到床上去了，非常无辜地对柏女士笑了笑，柏女士对她的无赖行径很没有语言，笑着摇了摇头，走进浴室里去了。
　　自己的女儿，这么小女孩子心性的时候算是少见的。前半生她的生活是颠沛流离的，女儿跟着她一起，不得不提前长大，再加上她曾经……
　　柏女士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遥遥现在，真的看不出伤痛曾经存在的痕迹，可是伤过怎会无痕，即便是她，练就如此豁达的个性，却仍然对昔日伤过她的人心存芥蒂，遥遥那样的个性，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这孩子，倒是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只能看到她表面的性情了。
　　“哎，柏女士，”柏水颜一踏出浴室，便看到自家女儿坐在床上，抱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床铺弄得很乱，懒洋洋地对她道，“我一直忘了问你，你跟萧昊天先生，认识多久了？”
　　柏水颜坐在梳妆台前，做睡前的保养工作，一边笑道：“你可真是不关心我这个做娘的，我们……”俯下身去抹乳液，“认识有几年了吧。”
　　乐遥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几盆绿色盆栽上面，像是在想着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始才微微一笑：“柏女士，你觉得，我们两个这样的母女关系，是正常的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并没有做好一个女儿的本分？”像她这样对自己母亲了解甚少的人，是很罕有的。
　　柏水颜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换了瓶乳液，对着镜子在脸上细细涂匀，道：“什么是本分？那你又觉得，我做好了母亲的本分吗？”她回过头对遥遥一笑，“遥遥，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般的母女。我们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们本来的样子。”
　　她们两人，向来就是亲密又疏离的。
　　乐遥遥歪着头想了想，蓦然笑起来：“的确。”她是在自寻烦恼了，这样的母女关系对他人来说，或许显得不太正常，但对柏水颜和乐遥遥，却正是属于她们两人这一类的关系。
　　柏水颜温柔地看着女儿，很温柔地问：“为什么想跟我一起睡？”言下之意，你想使什么坏？
　　显然温情时间已过，柏女士语气是很温柔，眼神却不是，遥遥一口饮下杯中的热牛奶，嘻嘻一笑：“我只是想知道，萧叔的涵养工夫有多好。”
　　柏女士轻笑：“一个晚上而已，你觉得昊天会摆脸色给你看吗？”
　　遥遥亦笑：“至少他惊讶了。”虽然萧昊天掩饰得很好，“所以我慎重考虑在你这里住上一个月，到时候他的反应应该会比较有趣一点。”
　　柏女士喝掉另外一杯热牛奶，走到床的另一边，将遥遥弄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整理整齐，半躺到床上，将床边的壁灯亮度调至柔和，才有空搭理女儿，语气似笑非笑：“嗯，我们母女很久没有在一起呆这么长时间了，培养培养感情也好。不过这里离你学校是远了一点，不如这样，远歌本来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呆在昊天这边，我叫昊天跟他讲一声，这一个月都呆在这里好了。早上就让他送你去学校吧。我想，他的反应会更有趣一点。”
　　打蛇打七寸。乐遥遥虽然对萧远歌颇有兴趣，但如果这样密集的轰炸似的相处，她会比萧远歌先崩溃，到时候她的反应会更有趣。她的母亲永远知道她扔出去的球，应该怎样打回去。
　　遥遥咧嘴一笑，躺到柏女士旁边，抓过一床被子盖在身上。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刚好够一床被子而不觉得热或者是冷，遥遥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将被子裹在身上，依然了无睡意，但也并不想开口说话，便只静静地偎着柏女士，难得地做个贴心女儿。
　　半晌，她突然记起一事：“柏女士，我们跟夏家王不见王许久了，现在又再面对面，如果夏家小姐找我的麻烦，你可得负一半的责任。”
　　柏水颜微微一笑：“一半？”眼睛瞟向女儿，“那另一半是你的责任？”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左手撑着头，面对着乐遥遥，“说实话，你对萧远歌的兴趣有多大？”
　　乐遥遥沉吟了一下：“哪天他被气到吐血了，我就会很开心了，也许兴趣便会渐渐消失了。”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吐血，你可以把他打到吐血。”柏女士笑吟吟地建议。
　　“哇，柏女士你好恶毒。”
　　声音越来越小，这么深的夜，有星星相伴，适合安眠。

　　早餐过后，萧远歌送乐遥遥去学校，一路沉默，存心将遥遥晾在一边。
　　他不开口，遥遥便也不说话，但却一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远歌，那种目光的骚扰，比言语的骚扰更让人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萧远歌这种向来忍不了太久的人。
　　乐遥遥，就是那种擅于用眼光挑衅别人的人。
　　萧远歌冷冷地道：“乐小姐，你的颈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介绍个专科医生给你吗？”
　　看起来，她已经把萧远歌磨成毒牙派的了。
　　乐遥遥先是一怔，而后大笑：“是啊，我看我的精神方面也有一点问题，不妨顺便介绍一个精神科医生给我好了。”
　　萧远歌愣住。
　　他真的没有遇到过乐遥遥这样的女生。她总是让人无法预料，你以为你已经抓住了她的行为模式，下一秒，她便跳脱了那个模式。
　　他在讽刺她，她没有嘲讽回来，反而笑得这么开心，仿佛……仿佛真的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一般。
　　萧远歌皱起眉来，开始怀疑这个女孩子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乐遥遥一看他的神色，笑得越发地开心了，萧远歌张了张嘴，还是没把嘴里的话吐出来，吸了口气，提高了车速，很快将她送到了学校。
　　临下车前，萧远歌忽然问：“那个网站，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遥遥松开安全带，想了一想，回头看他的神色，慢慢地说：“大概两三个星期。”
　　萧远歌并不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遥遥一直定定地盯着他，因此完全没有错过他的情绪反应，她似是见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唇角慢慢地勾起。萧远歌被她看得有些发窘，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他转开眼，却突然瞥见有什么非常迅速地从她眼睛里闪过，他立刻回过头来，却已经抓不住从她眼里滑过的情绪。
　　他一定是看错了吧，乐遥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近似于哀伤的情绪？
　　乐遥遥的唇角仍然勾着微笑的弧度：“我想，剩下的部分，我们可以通过电话和网络沟通，你并不需要见到我。”
　　突然间她又变成了善解人意的天使，萧远歌简直适应不了她这样的转变，怔了一下，摆脱她的大好时机，他却迟疑了：“我觉得，还是面对面的沟通比较有效率。”
　　乐遥遥抿唇一笑，没有明显的欣喜之情，但眼中却有微光一闪，正在暗骂自己的萧远歌见了，忽然觉得，说出这句话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受，于是也微微笑了一笑。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真正的相视微笑。
　　“谢谢你送我过来。”遥遥下车关上车门，俯身在车窗处向萧远歌道谢，唇角勾着非常古怪的笑意，萧远歌心头猛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遥遥看看时间已经不够她回宿舍一趟了，便直接去了教学三楼上专业课，白芷替她留了一个座位。今天她连着两堂课都是在这个教室上，一堂课完了之后，有些学生收拾了东西去别的课室上课，白芷和她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开心地聊着昨天晚上的事。
　　忽然，夏远眉像旋风一样从教室门口冲进来，冲到乐遥遥面前便劈手一个耳光甩到她的脸上。
　　“啪”地一声，万籁俱寂。
　　所有的人都惊得停下来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这边。
　　白芷立即跳了起来，厉声喝道：“夏远眉，你太过分了。”
　　夏远眉恶狠狠地瞪着乐遥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乐遥遥，叫你离他远一点，你听不懂，是不是？”
　　她并非只是因为嫉妒便给了乐遥遥一个耳光。事实上，夏远眉很沉得住气。以前面对潜在的威胁时，她可以弹笑间便将那些威胁她的人打败。这一次这么地冲动，也是事出有因。
　　昨晚在萧昊天的宴会上，她便已经感觉到非常不安。父母的表现，一如往常地让她看不明白，但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叫柏水颜的女人，便是父母之间的心结。果然一回到家，父母便恶狠狠地吵了一架，以前他吵架避着她，昨夜却什么都不顾地在她的面前吵，她才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心乱如麻地到学校上课，却又撞见萧远歌送乐遥遥来上课，她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推挤着，快被淹死了，才会失去了一贯的沉稳。
　　乐遥遥缓缓地站起身来。白芷很担心地看着她：“遥遥。”
　　遥遥微笑：“没事。”
　　她很冷地看着夏远眉：“夏小姐，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受人威胁，而且，我好斗，所以，不要挑战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没有脑子听不懂我说的话，但事实上，你现在成功地挑衅我了，真的，夏小姐。”她摸了摸发麻的脸，冷笑连连，“你非常地了不起。”
　　白芷听着她这样说话，心里暗生不详之兆，还没来得及反应，乐遥遥便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甩了过去，夏远眉被这一巴掌打得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跌向一边，腰撞上了桌子，差点将桌子撞倒，她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来：“你……”她的唇角破了，甚至有血丝挂在唇边，脸又麻又肿。
　　旁观的人全都惊呆了，这么火爆的场面，很难看到，没有想到，两个女生都这狠，只是，乐遥遥更狠。
　　遥遥吹了吹自己的手，冷笑：“你不该没打听清楚对手便贸然动手。忘了告诉你，我从小习武的，所以手劲比一般人大得多。”她也不上课了，收起东西便扬长而去。
　　白芷看着夏远眉愤愤的表情，淡淡道：“夏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会离乐遥遥远一点。也许你以前无往不利，但是遥遥，是可以不要命的那种人。你惹了她，只是给自己惹祸而已。”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夏远眉，而后追着遥遥的背影而去。
　　已经多久了，没有看过遥遥这么地生气了？白芷暗暗叹气。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为什么总是有人要一再地来打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