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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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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文学史的老头在讲台上讲得欲罢不能,口水横飞,因为来晚了没得选择坐在前排的乐遥遥惨遭波及,呆了两秒,慢吞吞地抽出张面纸擦干净脸上手上的点点口水,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
再抬眼看看一脸陶醉、已经完全到达物我两忘境界的讲师,她深深后悔自己没事找事选了这么一门课来折磨自己。
遥遥无聊地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目光开始飘来飘去,视若无睹地飘过左后方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再飘过貌似认真听课脖子上却挂着耳机线的男生,视线有些愕然地停在某一点。
她不知道凌筱居然执着得像是背后灵一样,跟着她来上课。
凌筱有些愤恨有些哀怨地盯着她,乐遥遥打个寒颤,仔细地回想着,她到底做了什么,让凌筱用这种眼神看她呢?
想来想去,她也只不过说了一句她的确暗恋过时衍嘛。
遥遥冲着凌筱悠然一笑,很是意外他们那么不顾一切的爱情居然禁不住这么一点考验。
真的……很意外。
让她开始重新认识所谓的“爱情”。
乐遥遥似笑非笑地挪开目光。
不过可惜,她没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宽慰凌筱那颗不安稳的心。
扭头看窗外天气凉爽,难得一个夏日里没有阳光这么凉意幽幽,她吸口气,萌生出翘课之意,手指头在桌子边缘反复地叩着,评估着各种借口的可行性,而后眼珠猛地一亮,提着背包正大光明地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要求:“老师,我要请假。”
“请假?”老头一脸怀疑地双手环胸,斜眼看她,眼睛里写着“你到是找个借口说给我听听。”
“是这样。”乐遥遥眼帘向下一垂,又迅速抬起,眨眼便是一副神色哀伤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连眼内都有了些许湿意,“今天是家父的祭日。”
老头看她神伤,也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神色一敛,挥挥手宽容地道:“那你去。”他哪料得到乐遥遥能满不在乎地拿这种事说笑,不提防便被骗了去,甚至还目送着学生走出教室。
出得樊笼投奔自然的乐遥遥则是一脸笑意,转个弯避开身后讲师那道同情的目光,便放慢脚步,悠闲自在地享受着这个凉爽的夏日。
顺着林荫大道一路走过去,不知不觉就出了校门口。
一条平坦大路摆在眼前,向左通向繁华的商业城,向右则是出了名的小吃一条街。
她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拿不定主意,便闭着眼睛随意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张眼一看,面朝着左边,俏皮地对自己吐吐舌头,回过身向右走去。
她相信命运,但却喜欢做与命定相反的事。
不是故意如此来显示自己的叛逆,而是,她讨厌命运的安排,她讨厌有人天生便富贵无敌,有人天生却穷苦不堪。
所以,她十分厌恶看到电视剧里不知人间疾苦、无理取闹的千金大小姐,她们引发她心里的阴暗。
刚走了两步,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近来变得极为耳熟的声音温柔地说:“小心点。”
乐遥遥怔了一怔,才回头去看。
只见俊眉朗目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柔弱美丽的女子,像是捧着易碎品一般,一步一步慢慢挪向不远处的一辆车,一边还不忘开口体贴地关心几句。
女孩子温婉笑着,声音像是掐得出一把水来:“我没事,萧大哥。”
不明所以地,某种类似失望的情绪从遥遥的心头一掠而过,或许是看惯了萧远歌冷冰冰的一面,忽然间却突然知道原来他也有温柔的时候,那种感觉莫名地让她觉得不舒服,想狠狠地打掉他脸上的温柔。
他就维持着他的冰冷,让她对男人终于能有一点幻想行不行?
“萧先生。”她突然出声唤。
萧远歌疑惑地回头,看到乐遥遥在几尺外的地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拎着包,随意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有几分讶异,却并不怎么意外,只点点头:“乐小姐。”
旁边的女孩子乍看到乐遥遥,眼光奇怪地一闪,而后眉眼弯弯,可爱地仰头看向萧远歌:“萧大哥,你认识师姐吗?”
萧远歌还没来得有回答,乐遥遥抢了先,一面笑意盈盈地走近:“这么可爱的师妹,我到还不认识呢。”平静的眼眸中暗藏打量与猜测。
女孩微微一笑:“我姓夏,夏远眉。英文系二年级。”她眼中闪着唯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光彩,双目紧盯着遥遥,等待着她的反应。
乐遥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瞬间失去了调笑的兴趣,前行的步伐陡地转了个方向,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师妹你的名字跟萧先生的名字到是相衬得很。”
萧远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连声“再见”都没有就转身离开的背影。
夏家师妹温和的眼里闪过一丝与气质绝不相符的凌厉神色,很快便掩藏起来,抬眼对着萧远歌轻笑:“萧大哥,我们走吧。”
萧远歌应声好,行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乐遥遥的背影,眼中闪过沉吟之色。
回身而去的乐遥遥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一秒便舒展开来,轻声吹起口哨来,全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虽然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地有种刺痛感,她却忽略掉。
姓夏吗?
早就听说某人之女跟她在同一所大学。
还真是幸会了。
只是没料到萧远歌跟夏家看来关系菲浅。夏家那位素闻任性骄纵的大小姐,在他面前居然是一副温柔懂事的样子。
乐遥遥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早已车去人空的街道,心思有些恶毒地动了动,却又瞬间压下来。
事不关他人,何必迁怒。
她望向天空朵朵飘浮着的白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头默默念了几遍,云淡风清、云淡风清、云淡风清。
要学会……云淡风清啊。
一阵风吹过,拂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视线。
白云从发丝缝隙中飘过,眼眸中只剩下一片蓝色,遥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云淡风清这四个字做起来这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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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歌莫名其妙地发现乐遥遥居然在躲他。
虽然做得并不明显,毕竟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而且见面的时候几乎都在讨论着工作。
但她跟他相处的时候莫名的收起了一贯的伶牙俐齿,变得益发地客气起来,看他的目光也变得正常起来。
他不是说她以前是斜了眼看他,而是目光里少了灵动,少了光彩,少了那种故意挑衅、调皮的神色,就只有平静与客气。
萧远歌皱紧眉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注意到她以前看他的目光是怎样的。
但无论如何,他接受不了她这种突变。
张牙舞爪的小豹子突然收起爪牙,叫他不禁疑心。
所以又一次吃中饭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乐小姐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乐遥遥讶异地从盘中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萧远歌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不放过她眼中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动,一字一字地说:“乐小姐你突然变得很有礼貌。”
乐遥遥眼睛眨了两下,眼睫毛垂下,挡住灵魂之窗可能透露的信息,静静地说:“我国乃礼仪之邦,懂礼貌是应该的。”
萧远歌整整半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听听,礼仪之邦,乐遥遥压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差点要以为坐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体里装的是穿越时空而来几千年前的灵魂。
遥遥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眼角闪过一丝意外。
萧远歌的神经比她想象得要细,她已经尽量做得不动声色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是看出来了。
向来她只在感兴趣的人面前,才会本性毕露。
原先她好奇萧远歌禁不起激的性子,所以屡屡出言刺探他的底线,想看看他变脸的样子,而萧远歌也没令她失望,反应敏捷,还能借她自己的话反过来刺她。
可惜,姓夏的那家人是她避之不及的,跟夏家沾上任何关系的人,永远不会是她的朋友。
萧远歌吃口饭,也不看她,静静地说:“乐小姐你懂得礼貌二字怎么写的时间好像有点晚。”
一时之间,乐遥遥居然想笑。
还真是没有高估他,她猜萧先生从小到大没在女孩子这方面受过挫折,所以碰到一个稍微牙尖嘴利的一点的,便浑身像装了刺似的,一碰便给她扎回来。
她眼也不抬,专注地吃饭:“这两个字怎么写,小学课本有教。”
萧远歌吃饭的动作顿了一顿,哭笑不得。他正说,她就反拍,他反说,她就正拍。乐遥遥永远有办法让他说不话来。
“乐小姐,我们尚还要合作一些日子。”他看住她,眼中传达了他的未竟之意。
乐遥遥手头的动作停下来,半晌,抬眼看他,慢慢地说:“是。我想之后也不会再有合作的机会。”她眼中也明明白白。
萧远歌到底是心高气傲,被她这句话一堵,登时心中一股恼怒升起,脸色一变,三两口吃完饭,一句话不说便起身离去。
乐遥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半晌,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啧,舍弃一个如此有趣的人,她可也是万分不舍得啊。
窗明几净,阳光射进来,她眼睛一痛,不由得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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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这样,你越不想见到的人,越容易见到。
有句话叫做,你不去找山,山就来找你。虽然一般都是反过来讲的。
不过乐遥遥见到夏远眉到也不觉得有多意外,只是微笑挑眉,半倚在树上,盯着她,心底倒是好奇着她的来意。
她们二人,应该是没有交集的。
也没有必要创造交集。
这位夏家大小姐真是有几分奇怪。
白芷却因为夏远眉面上高人一等的表情微微皱了眉头,看了她一眼,附耳悄悄问遥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盛气凌人的小妹妹?”
遥遥唇边滑过冷意:“她姓夏。”简单点明关系。
白芷闻言面色一变,目光冷冷地看向夏远眉,却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退至一旁,留给遥遥私人空间。
乐遥遥双手环胸,目光冰冷地盯着夏远眉。
夏远眉微微一笑,启口:“乐小姐。”声调和她最初听到的温柔截然不同,虽然也很动听,但却隐约有几分尖锐。
乐遥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有某个人在身边,所以连装得无需装了吗?
这位夏家大小姐的变脸功夫还真是让人敬佩。
此刻夕阳渐渐从西边落下,染得两人一身金黄,活生生地像幅静止的画,画中的两人都保持着微笑,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
静止得连空气中都有股肃杀的气息在四周一波一波地泛开来。
两个人都微微皱眉打量着对方。
夏远眉是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眉若远山,眸似泼墨,小小巧巧的一张脸,笑起来甜美可爱,很吸引人。穿着装扮也十分淑女,一袭飘逸长裙,一头随风飞舞的漆黑长发,还真有些飘飘若仙的意味。
乐遥遥则是穿惯了的T恤仔裤,一身随性得不能再随性的打扮,她的长相只能堪称清秀,五官都很平凡,合在一起却有股很奇特的味道。
遥遥没耐性跟夏远眉耗,眼波冷冷:“夏小姐,有何贵干?”
夏远眉却依然笑意不改:“久闻乐小姐大名了,早就想见见你,乐小姐不介意和我一起吃顿饭吧?”
遥遥冷笑:“对不起。我不同夏家人来往。”
夏远眉盯着她,眼神探究,有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乐小姐在害怕什么?”
遥遥也毫不示弱地盯住她,眼底一闪,面带嘲意:“夏小姐想刺探些什么?”
势均力敌。
夏远眉的眉头一皱,也懒得虚伪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妨这样说吧,乐小姐。之前我们没有交集,我想,之后你也不希望我们有交集。”
她抬眼看着遥遥,遥遥面无表情地听着,眼角微微挑着一丝兴味,对夏远眉的来意越发地好奇起来。
“我这个人很讲公平,你不想与夏家有交集,便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我希望,你离萧远歌远一点。那么,我也就不会缠着你,硬逼着你与夏家有交集。”
乐遥遥忍不住唇角的笑意,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了夏远眉几次,而后挑眉:“夏小姐,你通常都是这么……”她斟酌着该用什么形容词,“……威胁你的竞争者吗?我和萧先生甚至算不上熟。”
夏远眉微笑:“我这个人向来未雨绸缪。将种子扼杀,它才不会有机会发芽。”
遥遥给她一个万分遗憾的笑意:“很抱歉,我这个人一向不受人威胁。”唇角残忍地挑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我好斗,夏小姐,所以请不要试图挑战我。”
这一刻的她,与平常的她差了何止千万里。
眼中的寒冰流离,她丝毫不掩饰地冷笑,神情冷漠。
“夏小姐,我从来都不怕跟夏家人产生交集。”
只是讨厌而已。
“我也不在乎,做抢你的东西的那个人。”
她向来就没有什么道德观。若有人定然要挑战她的底线,她也不在乎满足他们的愿望。
伤害他人总比伤害自己好。
夏远眉微眯起眼,一字一字冷冷地问:“乐小姐,这么说你执意与我作对?”
乐遥遥亦冷冷地答:“夏小姐,你不该来找我。我这个人,一向受不得激。受激之后,会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
多年积聚的怒气,冷冷地烧上心头,她本无意怨人,可是,她也无意让别人踩到头上来。
她们两人静静地对峙半晌。
忽地,遥遥启唇一笑。
笑容狡黠,还有几分嘲讽:“不过可惜啊,我对你夏小姐以及夏小姐你的心上人萧先生,一点兴趣也无。夏小姐,你未免太可笑了,以为人人都觊觎你的一亩三分地吗?”
夏远眉脸色瞬间刷白,怒气上涨。
遥遥心情顿时好转,唇角上翘,笑吟吟地看她一眼,转身向白芷招招手,两个人顺着林荫大道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顺着风飘落了银铃般的脆笑声:“这么美好的天气,却总有这么些无聊的人来破坏。”
白芷轻笑着调侃:“那有什么办法,人家姓夏。”
遥遥故作不解:“怎么姓夏的有特权吗?”
白芷扑过去捏她的脸:“就算有特权,你也不吃这一套。”
路的尽头,夕阳慢慢没入地平线,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遥遥的背影,有些随意,有些轻松,但却坚硬如钢刀利刃一般。
夏远眉冷冷地盯着乐遥遥走远的身影,修剪得漂亮圆润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扣出了指甲印,她却感觉不到自己在用力。
生来便被鱼翅血燕泡大的她,生来便被众星捧月的她,生来便骄众任性的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