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歌遥遥》燕郁

2、二

　　通常一个人急着要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便总会发生一些事，阻止他去做那件事。
　　简单点说，就是祸不单行。
　　乐遥遥挎着背包一路小跑，冲出宿舍大门，赶着去奉她娘亲的召。
　　离校门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人叫住：“乐遥遥，原来你在这里。老板找你。”
　　她无奈地望门兴叹，暗自懊恼自己溜得不够快。
　　回身望着那位跟她一个导师、好心的研究生姐姐，有气无力地说：“谢谢。”
　　慢吞吞地往导师办公室走，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星期五的黄昏时分，太阳还没落山，半轮悬在地平线上，四周的白云被渲染成金黄色，道路两旁的树也被渡上朦胧的光彩，看起来到是有几分诗意。
　　诗意的日落画面里，有一对更诗意的情侣。
　　撑着遮阳伞，顺着大路漫步。男生低了头，眉目含笑地喂女生吃水果，橙子一瓣一瓣地剥好，细心地捡掉上面附着的丝，才送进女生的口里。女生不时抬头在男生脸颊轻吻。
　　乐遥遥看得怔了一怔，然后垂涎三尺：“唉，有人天天这样给我剥橙子多好。”她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橙子，她最讨厌的事情便是剥橙子皮。
　　她反正不想那么快去上刀山，索性靠在树上，滋滋有味地看着那对情侣从远走近。
　　浓情蜜意的人忽然发觉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们看，一转头便看见乐遥遥奇怪的眼神，吓了一跳，双双后退了一步：“你……”
　　乐遥遥“啊”了一声，唇角忍不住弯起：“哎呀，原来是熟人。时衍，橙子请我吃啊。”一点也不客气地从别人手里截走剥好的橙子，丢进嘴里，咬了两口，酸得皱起鼻头，“下次别买这么酸的。”
　　笑眯眯地挥手拜拜，以比乌龟爬快一点的速度向她老板的办公室走去，留下一对被打劫了的情侣，神色奇怪地看着她离去。
　　地球自转一周也用不了二十四小时。
　　所以，她再怎么慢，走到导师办公室也不过是二十几分钟的事。
　　习惯了她的德行，导师也没说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乐遥遥自动掰出解释来：“对不起，来的路上碰到老朋友，随便聊了两句。”
　　她可没撒谎哦，她是真的碰到了老朋友。
　　导师笑：“没关系。说正事吧，学校呢，打算把网站重新做过，中英文两版的。技术方面有这位萧先生负责，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萧先生，内容、形式、版面全部你搞定。”
　　Shit！Shit！Shit！
　　乐遥遥眼睛的余光瞟到一边不动声色的一名路人甲，想必就是那位萧先生。嘻皮笑脸，没有正经地眨眨眼：“老师，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做，不太好吧，万一做砸了，很丢脸哦。”
　　导师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谁让你要中英文兼修？”不容反抗地替她介绍未来的合作伙伴：“这位是萧远歌。萧先生，这位是乐遥遥。”
　　咦，路人甲的名字好熟。
　　乐遥遥的思绪闪了一秒，立刻回到正路上来，张嘴还想挣扎，导师已经笑眯眯地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来。
　　她只能无奈地跟在路人甲的身后走了出去。心里暗恨，都快毕业了，还要狠狠地榨取她的剩余价值，黑心的资本家。主修英文，副修中文又不是她的错。
　　她兀自嘀咕，萧远歌一脸无奈地开口：“乐小姐。”
　　事实上，他被忽视得十分彻底。
　　又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小姐了，她居然连个正眼都懒得施舍给他，听到他的名字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乐遥遥应声抬头，记起眼前的人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上下打量他半晌，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萧远歌微微皱眉，提醒她：“雷霆。”
　　哦，她知道了。
　　遥遥双手一拍：“记得了。上次火锅冒的烟老是挡着你们的脸，我看得模模糊糊的，怪不得没认出来。”
　　这种理由……萧远歌略为有些僵硬地笑了一笑：“介不介意给我个联系方式，方便联络。”
　　“没有介意的余地。”她诚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从包里拿着记事本，随手写下一串号码，扯下那一页递给他，抬头略有些疑惑，“白芷说你做IT的，怎么这种小生意也接？”
　　大学里又不是没有计算机系，那些老师和学生中的精英完全可以做得出来，以他们学校的资本家嘴脸，怎么舍得不榨取学生的剩余价值，反而花钱去请人做？
　　萧远歌看明白她眼里的疑问，耸耸肩：“义务劳动。我以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事实上，我自己已经好几年不做网站开发的工作了。”
　　她就说嘛。
　　一边聊一边往楼下走。
　　楼梯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乐遥遥不肯好好走路，顽皮地一阶阶地跳着去踩自己的影子。
　　萧远歌在她身后，看得提心吊胆，怕她一个不小心踩滑了，暗想现下的小女生真是很难理解。
　　走出行政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太阳最后一丝余光落下了地平线，原来被渲染得诗情画意的校园，变成了暗色的油彩画。
　　乐遥遥呆呆地望向天空，长叹一声：“唉，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
　　转瞬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看表。完了完了，已经七点半了。她老妈会打死她。
　　急得原地转了几个圈，蓦地抬头，笑意盈盈地对住萧远歌，热切得甚至有些殷勤：“听说你年收入四十万？”
　　年轻女孩子一天到晚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萧远歌目光隐隐有些鄙夷，却小心地掩藏着，姿态透出了几分疏离，不点头也不摇头。
　　乐遥遥才懒得管他在想些什么，只径直得出结论：“那么你一定有车了？”
　　看到他有几分疑惑地点点头，她欣喜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他手臂，便往停车场跑：“看在雷霆的面子上，送我一程。”
　　她是懂得人情压力这四个字的。
　　萧远歌已经尽自己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往秦月楼了，但身边的女孩子却坐立不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受不了她一直频频看表，催他开快点，他开口，语气不怎么好：“小姐，这里限速六十。”
　　然后她又开始埋怨他为什么要走条限速的路。
　　萧远歌决定放弃跟她讲道理。
　　天知道这个城市几乎每条路都限速六十，更何况秦月楼地处最繁华的地段，不管走东南西北哪条路，都得经过这条主干道。
　　随口问她：“你做什么赶这么急？”
　　乐遥遥往椅背上一靠：“圣母皇太后懿旨召见。”她看看表，“我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顺便预测下天气，“她老人家目前应该刮五级大风，嗯，零下五度。”应该不会太冷。
　　显然她跟他使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萧远歌放弃跟她闲聊。只求赶快把她送到目的地，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啊，这个应该做不到了。
　　车在秦月楼门口停稳，乐遥遥打开车门，抛下一句：“谢谢。”便飞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
　　萧远歌皱了皱眉头，听到她那一声不甚有诚意的道谢，再度觉得他跟这个叫乐遥遥的女生一定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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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五级大风刮过，零下五度冰冻过的乐遥遥，星期六窝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坚决要温暖自己被打击过的心灵。
　　白芷懒得理她，提着水瓶去开水房打了水，顺便去三食堂买了中饭回来。
　　凉拌的素菜散发出芝麻油的香味，勾起赖床的某人的食欲，肚子也不由得“咕咕”直叫。
　　乐遥遥这才记起，昨天晚上到秦月楼的时候，她亲爱的娘已经吃完晚餐了，冷嗖嗖地冻了她一阵之后，便甩手走人。
　　她便一直饿到现在了。
　　从上铺探头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白芷：“白芷。”
　　白芷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站起来递了饭盒给她：“帮你买了。别吃到床上了。”
　　遥遥笑嘻嘻地接过，满足地叹一声：“白芷你真可爱。”
　　是，白芷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她最可爱的就是永远记得帮乐大小姐打饭喂饱她的胃。
　　遥遥一边吃一边跟白芷闲聊：“今天雷霆没空？”星期六都不去约会。
　　“有啊。我们约了下午打网球。”
　　打网球？
　　乐遥遥顺着宿舍门上方的窗户看出去。
　　阳光明媚啊。
　　坐在床上看看就完全丧失了出去走走的欲望。
　　恋爱中的人果然都精力无穷。
　　“怎么样？有没有空一起去？”白芷抬头问她。
　　“免了。”乐遥遥才没兴趣糟蹋自己的皮肤。
　　奇怪的“嘀答”声忽然响起，像是时钟的指针刻板走过的声音，似近又似远。
　　白芷狐疑地四处张望，寻着声音的来源。
　　坐在床头的乐遥遥停住了吃饭的动作，勺子咬在嘴里，皱了皱眉，用力地回想着，在床上扒拉半天，才从床铺下面翻出深受压迫的手机来，笑着“喂”了一声。
　　白芷见状好笑地摇摇头。
　　也只有遥遥才会把手机设置成这么难听的铃声。
　　她埋头继续吃饭。
　　低头的瞬间，眼角滑过遥遥面上一闪即逝的没有笑意的笑容。
　　她怔了一怔。刹那间心中念头转过，遥遥有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
　　听着她淡淡地应好。
　　白芷抬头，仿佛不经意般地问：“谁打来的？”
　　乐遥遥冲她一笑：“高中同学，来这里玩，想要一起吃顿饭。”望了望外面烈日当空，苦了一张脸：“这么大的太阳啊。”得擦多少防晒霜才能阻止她的皮肤被摧残呀。
　　白芷心头顿了一顿，然见她谈笑与平时一般无二，终究那句话还是没能出口，只微笑说：“早点回来。”
　　乐遥遥侧了脸促狭地看着她笑：“这句话应该我说吧。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回来，先说一声。”
　　“懒得理你。”白芷赏她一个白眼。
　　遥遥微笑，手指有节奏地叩着床头的铁栏，轻声哼起歌来。
　　白芷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哼的居然是首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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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大老远地来了，乐遥遥自然也得陪陪。吃过中饭便顶着大太阳出门了，带着同学顺着大学校园溜了个圈，再去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很久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了，汗水渐渐浸湿了额头，太阳穴抽痛着，像是针扎一般。
　　她心里头苦笑，面上却还得强打着张笑脸，陪着同学谈天说地，一间店一间店地逛过去。
　　“啊，对了，时衍晚上也来吃饭。”有人忽然掉头对她说。
　　乐遥遥在一秒之内迅速堆起笑容，掩下自己的疲惫：“嗯。我几天前才见过他。”眼睛里笑眯眯地，“有了女朋友唉。”
　　“女朋友？”一双双眼纷纷向她望过来。
　　果然是个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啊。她在心里感叹着。
　　故意卖个关子：“猜猜是谁。都认识的。”高中同班同学呢。
　　给了如此明显的提示，要猜不着，那就只能是人笨。
　　“凌筱？”又兴奋又八卦又有几分不敢相信的眼神。
　　还好都不笨。
　　乐遥遥给了个欣慰的眼神，眉毛向上一挑，笑问：“有没有约凌筱一起吃饭啊？”
　　“当然有。”
　　这下子都兴奋起来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乐遥遥招架不住，哭笑不得：“等等啊。我又不是主角，要拷问也等到晚上吃饭问两个主角啊。”
　　苏眉也挑眉，双手环胸，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着她，笑得贼兮兮地：“奇怪啊，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和时衍的关系很好啊，又这么有缘在同一所大学，你们怎么没能发展一下呢？”
　　遥遥嘻嘻笑，一脸遗憾地摊摊手：“唉，没办法，凌筱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们两个可是同系同班的。
　　笑容维持到他们全都转过身去继续看店里的饰品，便冷了下来，凝结在唇边。
　　她表情淡淡地望向前方，半晌，眼睛里闪过微弱的光亮，平静得叫人看不出心思。
　　转瞬又笑得灿烂。
　　吃饭的时候，同学们果然都对着时衍和凌筱穷追猛打。
　　乐遥遥乐上眉梢，慢条斯理地挟菜吃，挨个儿吃了个遍，一边笑着看热闹，漫不经心地火上加下油，让时衍和凌筱简直穷于应付，不时抬眼瞪她。
　　她反正也不痛不痒，只调皮地眨眨眼。
　　转移注意力绝对是个屡试屡爽的招数。
　　苏眉坐在她身边，微笑着侧过头，长长地舒口气：“真没想到，高中班上居然还有这么幸福的一对。”
　　乐遥遥也笑：“是很难得。”
　　有时候爱情的确是个神奇的东西。
　　苏眉久久地看着他们，忽然叹气：“以前暗恋前排的男生，几年一过，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时间的杀伤力如此巨大。
　　她笑问遥遥：“遥遥你到底有没有暗恋过谁啊？以前怎么问你都不说。”
　　乐遥遥怔了一怔，眼里缓缓升腾起笑意，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地向对面努努嘴：“不就是时衍吗？”
　　苏眉惊讶地张嘴尖叫起来：“你真的暗恋时衍？”她那时隐隐猜到，可是遥遥的嘴却死紧，不说就是不说。
　　满桌静寂。
　　有人端着水杯，有人筷子伸到一半，有人嘴里咬着肉，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动作，视线在乐遥遥与时衍凌筱之间来来回回。
　　苏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乐遥遥十分镇定地微笑，伸手挟了块排骨，语调自然地带上笑意：“怎么不是啊？我高中那时候真是暗恋他暗恋得心都碎了，偏偏他上了大学，被凌筱给近水楼台了。我可是跟凌筱报备过的哦，没打她未来老公的主意，对吧，凌筱？”
　　她最喜欢把球踢给别人。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神色十分不自在的凌筱在大家都转过头来看她时，勉强堆起笑容，应着：“是啊。”
　　时衍的神色几丝尴尬，还有几丝奇怪，急忙转移话题：“小波你要考研还是准备工作？”
　　感觉到气氛的怪异，大家也都配合着转移了话题。
　　乐遥遥悠闲地啃完排骨，意犹未尽地打算再来一块，她最喜欢这种叫花排骨，带着孜然的香味，啃起来唇齿生香。
　　一抬眼，时衍死死地盯住她，隐隐有几分恼怒。
　　遥遥笑，优雅地举杯，心里悄声道，Cheers！一口喝光杯中的果汁。
　　当你享受爱情美味的果实的时候，样子别太幸福。
　　因为幸福遭人嫉妒。
　　她慢慢地勾起唇角，慢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她唇角的笑意，然而却是十足灿烂的笑容。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他们聊到兴头上，还有续摊的意思，商量着是去唱歌还是去喝啤酒吃宵夜。
　　乐遥遥今天走了太久的路，太阳穴那里依然隐隐作痛，实在不想再继续了，她不是夜行生物，她习惯九点过的时候躺在床上看小说或是上网。
　　想要开口说先走，但身边的苏眉也是一脸兴奋地拉着她，一直笑着说个不停。
　　她无法启口，眉间带上几分无奈，苦笑了一下。
　　街灯拖长他们的影子。
　　吃饭的地方选得比较偏，出门是一条安静的小道，有两三家小店开着，屋内白炽灯光闪亮，依稀看得到人影晃动。
　　遥遥神色忽然有些怔怔地。
　　一旁的苏眉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伸手拉拉她：“遥遥？”
　　乐遥遥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指着那群还在争论的男生：“他们还没选好？”
　　“滴答”声响起。
　　这次她很快从包里摸出手机来。
　　手机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称呼她：“乐小姐。”
　　遥遥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谁会叫她“乐小姐”，问：“先生贵姓？”她的语气称不上好。
　　那头也沉默了一下，才说：“萧远歌。”
　　哦。她恍然。
　　习惯性地端出笑容，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萧先生有何贵干？”
　　眼睛一直盯着还在争论不休的几个人，盯久了有些刺痛，忍不住闭了闭眼，耳边清楚地滑过萧远歌的声音：“是这样，你们学校网站设计的事，我想约你明天谈谈。”
　　人家说，视觉失调的人听觉特别灵敏。
　　她闭眼的几秒清晰地捕捉到街边一家小店里飘出来低低的歌声，那时她最喜欢的Because you loved me。
　　乐遥遥无力地抚额：“萧先生，明天星期天。”一个礼拜通共只有七天，留一天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可不可以？
　　萧远歌十分平静的声音：“乐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是做义务劳动，自然不能占用我的上班时间。”
　　她针锋相对：“萧先生，我也希望你明白，我也是义务劳动，所以绝对不要占用我的休息时间。”她没笨到把自己的周末也赔上。
　　又是几秒的沉默。
　　萧远歌显然觉得跟她的磁场非常不合，十分困扰也十分头痛地说：“乐小姐，显然我们之间还没达成共识。”
　　她冷哼：“我想很难达成共识。”她最讨厌别人在她头痛的时候还要硬跟她讨论问题。
　　两人同时挂了电话。
　　苏眉讶异地看着乐遥遥，半晌喃喃道：“遥遥你比以前厉害了。”
　　乐遥遥笑笑，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