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五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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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负手立于窗棂前，望着窗外的繁花似锦，身着玄色团龙常服的颀长身形挺得笔直，明媚的阳光穿透棂纱纸，落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间，看不清他脸上晦涩难辨的表情。李长及其他内侍们静立在珠帘外，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芷容在门槛外停顿了一下，故意加重了脚步跨过门槛，走进水绿南薰殿。玄凌机警地回过头，迅速地瞄了一眼书桌，等注意到来的是她，才松了口气，神色间有些疲惫：“怎么来的这么晚？”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顾芷容眨了眨眼睛，先福了福身，故意转移他的注意，笑道，“女为悦己者容。嫔妾若不好好装扮一番，怎么敢来见皇上？”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哪里需要还可以去装扮。”玄凌笑了一下，迈步至桌前，一手揭开博山炉的炉盖，一手拿起桌面上的素笺，将素笺扔进炉中。
一缕灰烟袅袅升起，不一会儿就弥散在空气中，屋子里淡淡的焦味很快就被香炉里的龙涎香掩盖。
顾芷容在他动作的那一瞬，就飞快地撇过眼，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若无其事地笑道：“嫔妾蒲柳之姿，哪里当得皇上这样称赞。”话未说完，就见玄凌倚在书桌旁，笑望着她，忙羞赧地住了口，玄凌朝她招招手，
顾芷容迟疑了一下，想着玄凌靠着的书桌旁全是奏折，但是既然是玄凌叫她过去的，应当不要紧，就慢慢走过去。玄凌笑着伸出手臂，猛地一拉，将她揽在怀里，把脑袋埋在她的颈间。
“皇上！”顾芷容吓了一跳，不自在地动了动，却半点挣扎不开，转念想到内侍们都不在里屋，才放下心，不再动弹。静下心来，就感觉到脖颈间淡淡的热气，耳垂不由自主地绽放出如屋外的石榴花一般颜色。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一下，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今天一早，朕收到孙长合的密信。”好一会儿，玄凌才闷闷地开口，因为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太清楚，“……大皇兄在江南遇袭了。”
顾芷容悚然一惊，想起来玄洵就是借住绍兴知府府邸，心底立刻浮现出对大哥顾温容的担心，但想到玄凌既然坦然地跟她说这事，就按捺中惊慌，静静地听他说话。
玄凌长叹一声：“是朕的疏忽。皇兄在江南行事隐秘，诸事顺利，竟没让人觉察出半点马脚，如今已经准备拉线收网，证据确凿，就等人赃并获。没想到居然是孙长合露出了痕迹。”他又侧过脸枕在她的肩上，不自觉地小声嘀咕为发小辩解道，“主要是他实在是经验太浅，原想着先让他去江南摸摸底，以后将他外放，既埋了个钉子，也送他一个好前程，没想到……”
顾芷容迟疑了一下，确定玄凌是在向她要安慰，这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慢声细语道：“岐山王可有受伤？”
“密信里也有大皇兄的字条，说是没什么事。”玄凌道，“绍兴知府府邸深夜走水，好在知府家的小厮发现得早，顾知府临危不乱，无人受伤。”看了她一眼，“只有知府夫人受了点惊吓，孩子九个月早产，不过小侄女听说很健康。”
顾芷容放下心来，在心底揣摩了一下玄凌和孙长合的关系：“皇上慧眼如珠，孙侍卫定是天资不俗。只是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李阁老也是从县丞开始做官的，大理寺少卿蒲大人也错判过案子。孙侍卫只要积累经验，一定也能成为大周的栋梁之才。”
孙长合的父亲户部尚书孙大人，是玄凌的心腹大臣，在朝廷中一直跟着他的主张走，而孙长合更是在他还只是普通的皇四子时，就交好的友人，玄凌一直对他抱以重望，如今出了这种事，心底就涌出几分怅然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做错了事，不能不罚。”他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顾芷容。顾芷容立刻会意，想了想狡黠地建议：“被连累的是岐山王，不如等岐山王断案归来，就交由岐山王惩处，好好教教他？”
玄凌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主意好！大皇兄天纵英才，长合定能有所收获，这倒不是领罚，而是受赏了！”说完，又长舒一口气，“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当初若是大皇兄继位，又当如何？”
顾芷容被他的话惊住了，定定地看着他，勉强道：“皇上何必说这种话。”
“江南官场乌烟瘴气，各官员间的联系千丝万缕，朕若是不知其中险境，又怎么会让大皇兄去处理这种得罪人的差事。”玄凌静了一会儿，望着墙壁上挂着的王羲之的字条，苦笑道，“朕也未尝没有让大哥吃点苦头的想法，只是……大哥毕竟天资卓越，不出一月就抽丝剥茧，步步为营，将那些贪官污吏攥在手心，任其搓圆捏扁，将案件理出头绪。……朕就不禁想，如今大周内忧外患，若是由大哥来……”
“皇上岂不知汉高祖和淮阴侯的旧事。”顾芷容一挑眉，连忙出声打断他的话，然后温声道，“高祖刘邦与淮阴侯韩信谈论将领们才能的高低，淮阴侯称高祖将兵十万，然‘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岐山王风流不羁，不拘小节，率性而为，是为贤王，并非明君。”
“朕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玄凌吐出口气，“是一时魔障了，这些日子朕查了查宗室亲眷，钦仁太妃娘家颇为安分……”眉宇间凝着一丝隐忍。
顾芷容心知他是由此对比出朱家的不安分，才心生妄念。但朱家既是玄凌的母族，又是他的妻族，并不是她能置喙的，就转而看着他的衣裳笑道：“皇上可知战国阴阳家邹衍的五德始终学说？嫔妾曾听闻，大周朝几代皇子都是以三点水偏旁命名，是因为大周为水德，理应尚黑色，可是如此？嫔妾倒是很少见皇上着黑色。”
玄凌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确实是有这种说法，但开国皇帝以大周一统中原，中原为土为由，定例大周为土德，尚黄，这才一直以黄色为尊。”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把戏，汉朝曾三易其德，高祖尚水德、武帝尚土德、光武帝尚火德，三位当世明君尚且如此，也并无不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顾芷容笑了一下，在玄凌不解的视线下，整理裙裾肃容而立，行大礼跪在地上，口中道，“五德即指仁、义、礼、智、信，土德即仁义，水德即信任，皇上一向宽宏仁义，又对朝中大臣信任有加，连岐山王都能毫不避讳委以重托，天命所归，又何须担忧？”
玄凌一怔，拊掌大笑：“不错不错，你说的很对。”他意气风发地道，“朕是真命天子，天命所归，是命中注定要带着大周走向昌盛的。”
他望着不知名的方向，脸上流露出几分冷峻威严，目光中似乎要射出寒光来，一字一顿慢慢道：“你倒是提醒了朕，这天下，终究还是姓周的！”
顾芷容微微一笑。
玄凌迟早会下定决心除掉外戚的势力，说起来，自己也只不过是加了把火，早日让他下定决心而已。
这晚玄凌心潮澎湃，胸中扬起万丈豪情，在水绿南薰殿专心批折子直到第二日未时，连素日里顾芷容伴驾时的“红袖添香夜读书”都不要了，只让她陪到巳时，就叫她在偏殿的软榻上休息。
因此，顾芷容第二日直接去风光霁月殿向皇后请安，才从曹嫔那里知道，前一日午后，皇长子予漓在风光霁月殿，狠狠地抽了岐山王嫡子予深一巴掌。
“怎么会这样，也太胆大妄为了。”顾芷容捏着一颗冰镇过的葡萄，仔细剥着皮，“悫妃谨小慎微，皇后雍容华贵，皇长子是两位娘娘生养长大的，怎么反倒一副华妃娘娘的品格？”
曹嫔把玩着手中的团扇：“皇上登基十年，也不过这一个孩子，平日里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语气中不无嘲讽，“皇上政务繁忙无心管教就罢了，皇后一心骄纵他，谁知道是安的什么心呢？”她一双美目中带着怜悯，“悫妃倒是想好好教他，但当皇室只有这一个孩子的时候，皇长子该怎么养，也就容不得她插手了。”
“为了争一个手编的草叶蚂蚱，就能霸道地抬手冲堂兄弟打过去。”顾芷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渍，“难怪今日请安，华妃娘娘在风光霁月殿笑得格外开怀。”
这样任性，会得罪人，只要稍微动动手脚，让予漓继续向这个方向教导，一旦有其他的皇嗣诞生，基本上皇位就没他什么事了。
“姐姐是没看到，岐山王王妃当场就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请罪，好好的一场家宴，就硬生生被破坏了气愤，悫妃吓得差点没当场倒下来！”曹嫔眯着眼睛沉思，“皇后倒是面色不变，但予漓给她没脸，怎么能不生气？今日居然还言笑晏晏地将他留下来共进午膳，半点不悦都不见。”
“皇后也许是为了长久计。”顾芷容提醒道，“予漓毕竟是皇长子，皇后养在身边，虽然不改玉牒，但也有半个嫡子的名分，为长为嫡，皇上雄材大略，定会避免先帝末年摄政王之祸，这么一来，皇长子必将富贵不可言！”
曹嫔满脸笑意登时一敛：“那汝南王……”
顾芷容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如羽扇颤动：“我和妹妹在行宫相交一场，也止于此，不过‘好自为之，早作打算’八字。”她淡淡道，“蘅芜阁有一些冰镇的荔枝，妹妹什么时候有时间就来吧！”
目送顾芷容离开，曹嫔看了看音袖：“她是在招揽我么？”
音袖也不敢确定，犹犹豫豫地道：“似乎不像啊小主！顾婉仪说和小主相交一场，大约是不想小主跟着华妃……”她不敢说出剩下的字眼。
华妃正当得宠，本身颜色娇艳，娘家又争气，仅三年就无子封妃，所有的人都觉得华妃未来必定会位至四妃，甚至于更加荣耀。除了顾婉仪言语中说起过要小主早作打算，也就自家小主在跟随华妃三月后，曾说起过，跟随华妃不是长久计。
音袖不知道顾婉仪的判断对不对，但曹嫔自幼聪慧，会这么说肯定是有所依据，不是无稽之谈。但是她看着曹嫔凝重的脸色，阴晴不定的表情，还是小心翼翼道：“小主，虽说人人皆知要择良木而栖，但温侯毕竟被称为三姓家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五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