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春》anwar

34、三十四章 好在杜北鸢

　　好在杜北鸢立即道明玄机：“我的花卉基地就在山中的谷地上，上了高速口，看像你的车，又是同路。”又冲陆弼林说：“我在东苑的时候不是留给小山一张卡片，你一定没有转交给她，看这么长时间理也不理我。要不是我这次不管不顾地跟上来，又岂能见她的面！”

　　董小山不知有这个前因，连叫杜姐姐，对她抱歉。

　　杜北鸢笑道：“不知者不罪，单怪他！”牵住董小山的手，上下打量，董小山便趁此离了陆弼林。杜北鸢瞧出来，却并不点破。一起走到楼上的客厅里去谈话，陆弼林只在身后维护。自她与周正楠离婚，过从之间陆弼林都很注意，但小山对人没有戒心，他不想她掺合复杂的事，而且中间另有一个关星河，结果都只会令她伤心。

　　杜北鸢早前已觉察出陆弼林为人的疏淡，他离开之后，说着话，眼泪就涌上来。董小山慌得手足无措，要找陆弼林。杜北鸢赶紧抹掉眼泪：“别叫，别叫！他知道我对着你哭，以后就不要指望我往这里来了。”

　　董小山忙劝解她：“杜姐姐，咱们在东苑的时候感情多要好来！”

　　杜北鸢道：“今时不同往日，人不是都变了吗？”

　　董小山安慰道：“你别怪他，他那个人是这样子，对我也天天生气。”

　　杜北鸢不再纠缠此事，略坐了片刻，向手袋里取出一张支票给她。董小山万万不接。杜北鸢说：“你现在有了身子，我送什么都像很忐忑，就这一样便宜。你也不要再推让。说起来还是当初我办培植基地，陆弼林借了一笔款子给我，现在我手头已经有些积蓄，要正儿八经还他，他定不收。是我给小孩子的一点心意。”

　　说到这，大概触动心事，又要流泪。董小山何尝见她如此，只得接了。

　　出来看见陆弼林，他看上去单为等她，杜北鸢很吃一惊。陆弼林说：“正楠这些年在找的人，已经有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那人你见过就明白，是个可怜人，找到了怕还远不是结果。正楠一向也不说什么，他没有决定的事，不愿意叫你一直苦等着他。”

　　杜北鸢听罢，红着眼，语气却十分骄傲：“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要告诉他，得空了就往家里去看看父母。”

　　董小山把支票拿给陆弼林，讲清来历，陆弼林没有接，说：“给你你就收着吧。”董小山想想不忍 “没见杜姐姐那样哭过，与周正楠的事，你帮帮她嘛！”

　　陆弼林说：“这种事怎么帮？过不久溙城的事处理完了，正楠自然还回北边去，她现在此地的生意这样大，也不一定到时搁不搁得下。”

　　董小山不免又说：“也不知道关姐姐最近怎么样？”想陆弼林不喜听，“一说你就这个模样，不知道你对我坏的时候，都是关姐姐照顾我。你说派人去找她，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只会唬我！”

　　陆弼林看她倒来淘气，笑说：“你有一副心窍专对付我，记着我的仇，是不是？”

　　董小山不由斜睨一眼。正巧陈姨跟娟儿一起回来了，烧了水给他盥洗，他又有许多事忙，一下午关在书房里不曾出来。她也知道去了这么久，必定是家里有事，也不扰他，依旧与娟儿在太阳地里缠毛线。

　　晚上上了饭，诸样都吃的下了，只是不多，浅浅半碗便已罢手。他知道一向是这个胃口，但算来身子已有十三周了，依然如此，不免替她担心。

　　上楼上歇着说话，他揣揣揉揉，唤起盹儿来，惺着眼推他的手：“你今天累不累呀，谢谢睡了吧。”

　　他一听便要笑：“饭也吃不下，你不吃，他也不吃，小家伙出来要像你这么懒么。”

　　“你才懒嘛！”再揉她也很不愿意。

　　陆弼林说：“你乖，我懒，像我。”

　　她笑着说：“女孩像爸爸，像你不是很不好嚜。”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女孩？”

　　“我们都商量好了的，是你不知道。”

　　他笑着没有说话，看她撑开眼皮，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女孩子你不喜欢？”

　　他说：“现在你们一大一小就已经背着我说许多悄悄话，久了她也要学你的淘气。”

　　董小山：“她听了在生气了，你看。”

　　他看一对嫩汪汪的手有模有样地拍抚起来，眼角低垂，嘴里又仿佛哼着什么，低声说：“你对着她耐心这样好，这日子看我往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又要哭，又爱发莫名其妙的脾气。”

　　她愣了片刻，手底下也渐渐停了，灯下抬起眼睛来看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过。他也觉得那股近乎虔诚的注视，不由又弯下来吻她。好像她懵懂时期，一种献祭一样的温柔。他总也不偏激，逗逗玩玩，勾起兴致，问她答不答应。她立即反目，说道：“你这个人老面皮嚜，哄不来，不哄了呀，我总之不来的。”他捏着手，到底也没有成事，低笑着说：“你很会仗着我疼你。”

　　待了会又问她：“我再找人来照顾你，好不好？陈姨虽说老于帮佣，但对菜式搭配与营养上怕不专长，好歹你吃不多，有几样将补上身子，叫我也放心。”

　　她想他是预备又往哪里去，丢她在这，赌气说：“不好。你走吧。”

　　他笑说：“赶我去哪？”不一会她也笑了，抱住手臂，又捏又抓的，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傍晚，舞会的篝火生得映天红，在楼上就瞧见了。董小山前两天听见村里广播，以为是戏台要开唱。吃过晚饭，陈姨带着娟儿出门。陆弼林怕她饭后又要上去盹着，便哄了一起出来散散。

　　村里的街道没有路灯，而月亮却出奇地完整明亮。两个人牵着手，不紧不慢地晃着，说的也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她问他之前听没听过这些乡间的戏班，他自然没有，很是一个优势，她得意地说：“我小时候，是正月里的大晚上，在水塔边上临时搭的戏台，唱‘四郎探母’，很神气的！”

　　小时候在乡下，自然是跟她母亲。他只笑着没有多问。

　　渐渐眼前的人多起来，远远听着有琴声跟人们的笑闹声。但看不见戏台。她还在说：“我们乡下的戏台一律都搭得很高很高。”再一看却是一场舞会。篝火上空跳动的火焰一下子蹦的老高，穿着本地传统服饰的人们，正围着篝火，踩着音乐的旋律起舞。

　　陈姨一早瞧见他们，送来一条特为节日准备的百褶裙，给她穿在身上。她退无可退，对陆弼林说：“咱们回去吧。”一来她不爱动，倒又勾起在裕园跟贾波的那次，简直不能回想。

　　陆弼林看在眼里，一边替她系好腰带，远远打量一眼：“很好看。”她着急说：“我又不会跳舞。我不穿。”好在陈姨已去了。他说：“我来教你。”把她逼急了，眼里泪光闪烁起来，咬着嘴唇：“你这是欺负我！”

　　他知道是为裕园那次人们见了她跟贾波跳舞，后来又看见她身上的伤疤，令她解不开心结。他耐心拖过手来，挽在身上。本来就是节日为取热闹，细看村民们的舞步也并无定规，他带她稍微转了一圈，到达火光暗淡的地方。她扑在肩膀上，小声地啜泣起来。他说：“哭过了这篇就翻过去，好不好？”

　　她不说话。一时跳舞的队形呼一下向四维扩散开，大概正是一停，人们向炭火中取烤肉，架臂便吃；席上有许多酒坛，想不到风气亦很豪放，倒满一杯，互相敬酒的人仰脖就已饮干。

　　娟儿又找过来，端着满满一碗酒给她吃，一连又有七八个十几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跟来瞧热闹。董小山不能吃酒，陆弼林代她一饮而尽。谁知这些小姑娘凑趣，大概他体貌也很招人，乌拉拉都缠着他喝光她们的酒。她心里很生气，而脸上只有一股不在乎的神气。

　　这舞会很有些“搭鹊桥”的味道，新鲜的女孩子本就招人，一来来了近十个，小伙子们寻嗅而来，也只把董小山认作她们其中的一个。本是异族，一会花环，一会酒肉糖果，竟也有自家的染布，都要送，她很惊慌，讪讪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音乐再次升起来了，小伙子们向女孩邀舞，自然也有指着她的，她很抗拒，一来觉得类似少数民族的对歌，是有对象性的，令她很窘迫。好在陆弼林对她霸道惯的，亦不讲道理，长臂一伸便裹挟着去了。到耳边，还沾了两粒珠泪，对她说：“我在意你难过，你倒又来在意我。我告诉你，没有关系，我就是想叫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单属于我的。”

　　接下来几天，她也觉得他公事上越发紧凑了。期间杜北鸢还来了两次，送她几株新培育的玫瑰品种，董小山不免告诉他周正楠过不久要回北方去，是走是留，只看她自己打算了。杜北鸢沉默了片刻，说：“陆弼林铁定也要北上的，咱们到时候还在一处，我来做东！”

　　董小山笑了一下说：“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杜北鸢说：“你不要看溙城上下传的水深火热，我家里兄弟都还在北边，很有些消息，他那么个人，谁要他罢手有那么容易么，是不是？你着急也帮不上忙，何况不需要你着急。”

　　董小山：“我自来就只会这一件事，你知道我们，我对他终究是一个妨碍。”

　　杜北鸢不禁立目：“两个人在一块不就是叨叨对对，磕磕绊绊。我倒是一盆花土也是自己双手挣来，但到底有什么意思？你这个福分，别人只有巴不得，你以后千万别再说傻话！”

　　董小山思量良久，觉得今日合该对杜北鸢坦白关星河的实情，按之前她有些刺人的说话，看似已知道，到底由她自己告诉她，是她的一片心。“杜姐姐，周大哥找的人其实我也认得。他们前头的事我不知道，是景观山别墅盖起来那年冬至日，我回大头滩路上，在海边看她要自杀。你相信我，她不是一个坏人。她每年冬至那天都去滩上打捞队打听一个死尸，也买，十年了，年年如此。你要是想见见她……”

　　杜北鸢仿佛一下子不能接受，厉声道：“不见！不见！”

　　董小山不复多言。送走杜北鸢，又后悔关星河的事告诉她对不对，找陆弼林商量。陆弼林劝她：“他们现在是被表面的事故困扰着三个人，一旦事情解决，才能更清楚自己的感情，你没有错，不是也卸下了一直以来的包袱。不然他们谁肯往前迈这一步？”

　　董小山说：“但像杜姐姐那样，太主动了也怕会受伤。”

　　陆弼林笑她：“你倒是操许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