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意（短篇小说集）》韦明

2、温暖的手

　　如果再早几年，他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相亲的场合中的。

　　他似乎已经年纪很大了，很多年轻人玩的东西他都不喜欢了，偶尔在酒吧里面坐一会，都有点跟不上里面的节奏，身边美女如云，却没有一个人再注意到他，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的江湖了。

　　他开始害怕回家。
　　妈妈总是喜欢拿一些琐碎的小事情来烦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让他心烦，他已经很久没有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好好地想一些事情了。
　　不仅是在工作中，也是在生活中。

　　他开始害怕过节。
　　亲戚朋友总是不遗余力的为他牵线搭桥，他总是微笑着，不断拒绝相亲的请求。
　　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自己的感情生活沦落到最后那一步。那些需要依靠相亲来解决终身大事的女人，能够和他匹配吗？说实话，他是一个很带着一点完美主义的男人。

　　像他这样的男人显然已经不多了！他一边想，一边抽烟，开始在一阵云雾缭绕中慢慢回味自己的半片人生。

　　然后，一个穿着一件淡黄色薄纱碎花裙的女人坐在她的对面。
　　他不经意地抬头看她，她的脸色有一点微微的泛黄，但是脸颊一抹粉红却似乎在告诉人家，她还是年轻的。顶着窗外细弱的微光，她的脸上像是施了一些粉，又像是没有，恍恍惚惚的，倒叫人看得有些不清楚。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局促的神情，反倒显得很老练，像是见过无数的人，也被无数的人见过。

　　他原本是不紧张的，可是现在却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刚才十足的底气现在倒是泄了有一半，亦或许，在相亲这种事情上，他是从来没有底气的。

　　那女人很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她先是低着头，然后又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地滑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只小蚂蚁，慢慢的啃食着他们之间的时间。

　　“你——”他开口了，却有没想好自己究竟想要问什么。这样以结婚为目的的见面方式，彼此的关系应该是很明朗的。
　　他倒是很有兴趣知道她究竟有多大了，但是第一句就问人家有多大了，这似乎是太冒犯了。

　　女人抬着头，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问题。

　　他是紧张的。
　　被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睛盯着看，这倒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对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一点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也是不知道。
　　他有点手足无措，慢慢的提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狠狠的饮了一口，这一大口温热的茶流过了他的喉咙，一路暖道心脏。
　　这叫他感觉好了很多。

　　他忽然发现，她的茶杯还是空的。
　　“你——喝茶吧！”

　　女人楞了一下，却忽然咯咯的笑出了声。阳光暖暖的晒在她的手背上，很好看的一双手，不算很白，但是很温暖。他自己也有点恍惚起来，为什么一双手竟然能用温暖来形容呢？可是他这个时候只是想到这两个字。

　　从前很年轻，说过想要不被伤害就要狠狠的武装自己，一直武装到心里面去。作为一个男人是不可以软弱的。

　　他一直这样认为，也一直这样做着。
　　坚强了三十几年，没有人再能伤害他的心，自然也没有人能亲近那颗被包裹的心。
　　他是孤独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就凭这一双手，却叫他觉得很是温暖。那双手轻轻地扒开他心口的防线，又轻轻地抚过他的心脏，柔声说道：“让我来给你温暖”。

　　“那你给我倒一点吧。”女人的脸上微微有一点泛红，她慢慢递过自己面前的空杯子。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是一阵暖暖的风慢慢拂过他的脸颊，然后通过他的耳朵一直到了他的心里面，这一路的暖叫他觉得很舒服。

　　他喜欢她的声音，他这样想。

　　然后他们聊了些什么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隐隐记得那一天的夕阳很美很美。

　　很多年以后，女人总是围着围裙哼着小调，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她的手还是很好看、很温暖；阳光也还是很好，暖暖的、柔柔的。

　　男人在身后环住她的腰：“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什么？”

　　“你的手，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暖。”

　　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是吗？”

　　“嗯！”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但是我喜欢。女人嘻嘻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阳光很好，暖暖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还是有一点微微的泛黄，但是脸颊一抹粉红却在告诉人家，她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