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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缕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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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玄音才知,入了秋之后,渊国琮国便要在两国交界之处聚宴,商议议和之事。
诸葛玄音默默折起手中雪纨,拿起笔想写些什么,还是无奈的将笔放回紫檀笔架上,马敬安送来的私信,每日就靠着九重宫这些白鹤相互通传,朝中有何事,马敬安便会写信来告诉诸葛玄音,诸葛玄音再回信,所以七年以来,琮国所定之决策倒是有大半出自诸葛玄音的手。
可是这次他却真的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两国议和是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毕竟现下的情势还不可开战。然而诸葛玄音心头还是无比的不是滋味,有些事情他不想,却还是像妖娆的毒枝缠绕上心头,翅膀艳冶的毒蛾飞舞盘旋。就算不愿意想起,这些事却还是在
庭院里落英如玉,那是人间永远无法触手的如雪繁华。
诸葛玄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阳羡雪芽蘅芜馨,缓缓在宝珠纹鎏银莲瓣香炉里插了一支线香,香烟袅袅,香灰沉红落白。
紫罗缎上绣了银丝莲的图纹,六合同春的垂花门悠悠半开着,像池子里的白莲花苞,未曾盛开,亦未曾凋零。
曹衍德,昔安平朝丞相,武王,后篡帝位窃神器,逼得安平朝成昭帝退位,便改国号为渊,是为宁武帝。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肃剿安平朝旧臣,自然诸葛玄音的父亲诸葛圭也在肃剿的名单之中,那一年诸葛玄音只有十几岁。
“诸葛一族上下五十七口人俱发配于边境,诸葛圭处死。”曹衍德从丹阶上走下来,声音冰凉,按住诸葛玄音的肩“但是,把他留下。”
诸葛玄音拨开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倔强“我不要,除非我爹也活着。”
曹衍德看着眼前的少年,瞳心潋滟容光如雪,他微微笑了起来“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微风乍起,窗外木芙蓉如雪,曹衍德绕起诸葛玄音鬓边乌发,却没说什么,而后缓缓念了一句诗。
“阿子复阿子,念汝好颜容。”
诸葛玄音之聪颖,如何不知。许久的静默之后,他珠灰青云袖中空拳冷握,抬起头,字咬的艰涩“好,我答应你。”
那又如何?
诸葛世家一覆灭,他诸葛玄音也再也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但是还是有他没想到的。
入夜的锦华宫,玉树琼枝,丹碧芙蓉暖帐,粉蝶璎珞流苏雅艳遍染,曹衍德却只是抱着他睡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做,诸葛玄音却睁着眼,一夜无眠,他不明白曹衍德到底想怎样,把他留在这里却不要了他。临天亮,诸葛玄音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朕要等到你毫无牵挂心甘情愿的时候。”
曹衍德还算是履行了先前说的话,将诸葛圭放了出来吗,临了却又加了一句“诸葛大人可要牢记着,你这命是用令郎的身子换来的。”
当时诸葛圭没说什么,但是到了后来诸葛玄音还是感觉到了父亲态度上的疏离。
终于有一日诸葛圭扔给诸葛玄音一卷白绫说你自尽吧,那口气和叫他吃饭一样简单,好像诸葛玄音根本就不是人。
原来世间情谊竟如此薄凉。
诸葛玄音自嘲的一笑。
可是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两条路,一是他被曹衍德接回宫去,做一个华美精致绝色皮囊的行尸走肉,二就是死。
他哪样都不能,于是诸葛玄音选择了逃离。诸葛圭必不能逃脱曹衍德的处决,他也是。
九月十五,诸葛玄音逃出渊国。
这就是往事,是有多可笑呢?
诸葛玄音轻轻笑起来。
原本以为我遇见你就可以安心相信这世间有情,没想到还是水月镜花空如许。可是我不会后悔的,你知道,我死也不会离开你。
香炉里头的线香已经焚了一半,香灰五彩纷呈,梦幻空花一样的。诸葛玄音扶着头,拿起案上的八宝镶银酒壶,壶口微微一斜,酒液落进杯子里,金艳浅黄,原是桂露酒,一杯一杯下去,倒是极尽醇郁香甜,只是诸葛玄音却觉得苦涩至极。
杯斟金浓滟滟,殷勤赋黄竹,自劝饮白堕。
“这酒极好。”他举着芭蕉海棠纹云瓷的杯子,轻轻浅笑,酒光映着端丽嫣色的双唇和晰长的手指,到了极致的色相。
仰起头,一饮而尽。
且醉这一次,便拼得醉眼朦胧。
诸葛玄音的酒量不好,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好像很久以前……是很久了。
就算不能喝,每一次他还是在逞强。那时候那个人会对他温言软语好好劝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轻轻的哄说音音你乖啊,别说话了好好睡。那时他就觉得此生不复它求了,那样的他,就像躲在树洞里的小松鼠,风雪多大,无论有多大,离他都很远。
可是现在你还会这样吗?不会了我知道。
月光泛着淡淡的露草色,碎落纷繁。
诸葛玄音想弹琴,喝了些酒只觉着头晕且疼的厉害,心里想着出去走走吧。怀里抱着琴,九重宫里的千鲤池,池水粼粼生波,像极了美人明眸波光流转,池面上荷叶翠盖,莲花还未盛放,盈盈散开一点红白。诸葛玄音倚着栏杆看池子里的锦鲤,一条一条的游曳,珠斑彩锦,不知人间忧愁为何物。
这是多么自在的生命啊,可是也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
诸葛玄音信手拨了一两下琴弦,竟是湘妃怨的调子。
南巡竟不返,帝子怨逾积。万里丧蛾眉,潇湘水空碧。
冥冥荒山下,古庙收贞魄。乔木深青春,清光满瑶席。
搴芳徒有荐,灵意殊脉脉。玉佩不可亲,裴回烟波夕。
是湘妃怨啊是湘妃怨……
诸葛玄音自嘲的看着手心,琴弦在月色下发出冷冷的银光,像眼泪的反光。莲白色菱纹的浣花缎衣衫垂落的妥帖,他在想,想他自己究竟在怨什么呢。
诸葛玄音顺手放下古琴,坐到池边的栏杆上。顺手折下一枝胡枝子,花瓣被他摘下来,飘落到水里,锦鲤聚成一围,接喋着香甜的花蕊。
诸葛玄音浅浅一笑,食指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头,轻声说道。
“好好地罢。”
也不知道是说给锦鲤听还是自己听。
琼华殿一排芙蓉团花绣灯仍然是整日不绝灭的烧着。刘靖玄倚在宝相花翠金丝密绣小团龙的软枕上听着淳妃弹琴,琴声犹如香气迤逦扶云,辨认而来,却正是湘妃怨一曲。柔黄乌丝栏素缎的袖子拂过琴弦,终究却是太过甜腻,少了些湘妃怨的凄凉婉转。刘靖玄听得不耐烦,干脆一抬手“你别弹了你。”
淳妃心里暗自想自己这琴艺也是攀不上菀贵妃,便将琴台上灵机式的独幽琴弃了,走到刘靖玄面前,宝蓝镶金玛瑙的耳珰鲜丽夭矫,她拿起美人拳为刘靖玄轻轻捶着腿“那自然,臣妾比不得菀贵妃的好琴艺,陛下自然不愿意听。敢问菀贵妃姐姐弹这湘妃怨的时候陛下听着又是如何?”
刘靖玄微微闭上眼“菀贵妃的技艺自然是极好,只是她的湘妃怨和白月行两首曲子弹得都不甚好。”
淳妃轻轻笑了起来,“那陛下可曾听过弹这两首曲子弹得最好的人?”
香气悠远,宛如妆花软缎垂丝流泻。
刘靖玄仍然闭着眼,回答“没有。”
真的没有么?
刘靖玄嗅着宝蟾香兽里的萨阁罗婆香,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乱了,丝罗绣屏上头的白莲雪鹤图绣的丽光含彩飘逸出尘,竟是像极了心头那旧日的年华,刘靖玄突然起了身,把淳妃吓了一跳“陛下这是要去哪?”
刘靖玄大步大步的走出去,头也不回。
“朕记得锦和池里的白莲开了,开的很好,过去看看。”
【作者不厚道吐槽;谁知道你要去看什么= =】
九重宫
本应是灯火通明的楼上却没亮着灯,刘靖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来了,偌大的正殿里没有人,琴台上空荡荡的连琴也不在,桌子上搁着酒壶,刘靖玄把酒壶拎了起来,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闻一闻,里头正是桂露酒醇雅温软的香气。刘靖玄放下酒壶,皱起了眉头走出正殿,殿外正是月明如水,却不知道这个诸葛玄音上哪去了。
曲栏飞花,胜似美人水袖轻痒痒的飘上面庞,朱栏翠廊垂色玲珑珠粉染金,莲花打着苞,一味曼妙娇柔神色,像豆蔻韶华的小姑娘含羞带怯。刘靖玄沿着回廊走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只听得低低一丝音韵,像在有人哼唱着什么。
是李贺的《湘妃》。
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秦娥盖湘水。
蛮娘吟弄满寒空,九山静绿泪花红。
离鸾别凤烟梧中,巫云蜀雨遥相通。
幽愁秋气上青枫,凉夜波间吟古龙。
凝眸处初生莲花一味曼妙娇柔姿色仿佛豆蔻年华。
低声唱的人就是他,莲白柔缎,出尘仙姿。
是诸葛玄音。
刘靖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