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情深、此爱至诚》血月如殇

27、来者未可追（铭刻）

　　漫天而降的雨水纷纷扬扬洒在两人身上，那人微微倾身，将手中的伞又往云若风那里遮了些，结果转眼间，他背後就一片狼藉。满街奔跑的人偶尔经过他们身边，不解的朝他们看了几眼後又匆匆离去。
　　淅沥的雨滴不久便将街道冲刷的到处都是水塘……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透明，既喧嚣又宁静，如同被画手用上好的颜料涂成了一张明亮的水墨画，自成一片天地。
　　“怎麽办……”云若风抬起头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冰凉的雨滴顷刻落入眼眶，然後混合著眼中温热的液体又落下，顺著脸颊滴在了衣襟，成了一条最哀伤的弧线。“他好像真的不在了……”
　　他小心翼翼的呵出一口气，轻柔的白雾立刻消散在了雨中，叹息在湿冷的雨气中若隐若现。
　　“可是又好像……无处不在啊……”

　　那人站在雨中凝视了他很久，忽然将手中的伞放落在地上，然後，缓缓的蹲下身，用手轻轻抹去了他满脸的雨水。
　　“是啊……角羽不在了。”指尖暖暖的，抹过了他额前的发，细细地与他对视，“那麽，你要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吗？”
　　云若风被他问的一怔。
　　你要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吗……
　　他失神的看著蹲在他身前，平和冷静的看著自己的人，那眼神笔直的仿佛直接看到了他的心底，看见他最最脆弱的地方。
　　他用力的闭起眼，绝望的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忍不住伸手盖起了脸，不想再让眼前的人看清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在我身边了……”
　　越想逃，却越逃不了……
　　越想要忘记，却走到哪里都有人提醒他告诉他，那个人不在了，永远都不在了……
　　周身的雨水浸透了衣服，那麽湿，那麽冷，却似乎仍然盖不过胸口的那抹心灰意冷。那人什麽都没有说，无言的将他遮起的手拉开，然後握住。那手心的温度立刻从交握的手掌传了过来。
　　云若风侧过脸，於是那人握著他的手一声轻叹，“他在的啊……一直都在你的记忆里，你忘了吗？”

　　忘了吗……怎麽可能会忘？怎麽可能会忘。
　　云若风陡然间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暗哑，“你不知道……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到处都是他的声音……到处都有人在提醒我，他是怎样地在意我，到处都有人会提醒我……他是怎样地在爱著我……”
　　说著，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可惜在这滂沱大雨中，泪水不堪一击。
　　“我告诉自己，他不在了，我以为我可以看著他的照片不再流泪就是结束一切了……可是没有结束……”
　　可是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仿佛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著他失去了什麽，提醒著他究竟错过了怎样的温情，曾受到了怎样的眷顾……所有的回忆都像初醒过来那样，追得他狼狈不堪。
　　“你不知道……他再也不会对著我笑了，再也不会对著我说任何一句我想听的话了……”声音已经哽咽的说不出一个字，可是他仍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是心里的一种执念，一字一顿的说著，是说给眼前的人还是自己听，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死了……”他停顿了下又轻轻的，重复说了一遍。
　　“他死了。”

　　他死了……所以什麽都没有了，所以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景象，所有的对白，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片断，都要随著那个字离他而去，都必须随著那个字而离去。连想要一个开口说不的机会，他都没有权利。
　　“还给我有什麽用呢？我再也看不到他用这本笔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穿这件衣服了……”他低下头，把脸深深的埋进怀里拥著的衣服，似乎那人身上温暖的气息还停留在上面没有散去般，他深深的闻著，然後闻进胸腔的却是一阵阵，撕心裂肺。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在提醒著我，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然後就这样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人，“我这里很疼……”用力的按了下，又说一次，“你不知道……我这里很疼。”
　　很疼很疼……疼的整颗心都已经不是他的了，疼的他几乎要以为就这样不会再清醒了。
　　“我好想他啊……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这里才会这麽疼，这麽痛？”眼泪像断了线，不停息的从眼眶中落出。“我现在难过了，我现在已经如他所愿的哭了，可是那个口口声声的说著要看我哭看我难过的家夥却一走了之了，就这麽一走了之了……”滚烫的泪水就像是被用痛到极处的酸楚狠狠烧过後蒸发出的温度，钻心的疼痛。
　　那我要怎麽办呢？
　　那我……还能怎麽办呢？

　　“如果……我说我都知道……会相信麽吗？”那人默默听著，听了很久，直到云若风不再开口时，相握的手稍稍紧了紧，最後松开。然後又一次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拨开他眼前散落的发，动作轻柔的让人心里一阵的泛酸。
　　“若风，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
　　那天说过的话……云若风从回忆里停下脚步，然後回过身去搜索那天的记忆……
　　见他没有回答，那人换了个方式问道，“你觉得，我为什麽会选择摄影？”

　　……
　　“我想告诉这位同学，我从来没有要试图去抑制我的感情，我遵从我对外界事物那一刻最真实的感觉。它难能可贵，它弥足珍贵。我要把这可贵的，珍贵的感觉一一记录在这些静止的，不动的纸张上，希望它能让你们身临其境，甚至感同身受。”
　　……

　　那人轻轻一笑，不管他是否能够想起，仍是将那天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一个对你非常重要的人，有时他甚至在你人生的轨迹上起著决定性的作用。在你的生命中，他不可或缺，独一无二。无论生死。”
　　“若风啊……”他低低的叹息著，“不管现在的记忆是多麽深刻，回忆是多麽沈重，都会随著时间而冷却的，然後平淡，甚至到最後……你再也想不起来……没有什麽是永远不变的，谁又能陪在谁身边一辈子呢……”
　　“想要摄影，是想要把那些以後也许就不再清晰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因为它永远都会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语言来提醒你不会忘记。”覆上了那只按在胸口的手，似乎把一切的悲伤都覆上了。
　　温和又包容。
　　“那就是一种永恒啊……若风。”他揉著他的发，有点心疼的喃喃轻语，“你已经有了那麽多张永恒了……还不够吗？”
　　“不够……”云若风咬了咬唇角，却没有再流泪了。“如果可以，我宁愿用那麽多的永恒去换回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他……”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他，就像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在他心中的位置啊！”那人站起了身，然後握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拉起。“若风，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他，没有人会比你更懂得他，没有人会比你更明白他对你的爱，更明白那份他说不口的爱。”
　　被拉起的那刻，云若风觉得有一瞬间的失神。

　　“因为你是被他那样用心去爱著的啊……”

　　“即时现在风雨飘摇，让你冷让你绝望……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天终究会过去，也会让你不再冷，不再绝望。”那人站在雨中牵著他的手，低下头有些严肃的审视著他，“这些话，你相信吗？”
　　云若风什麽都没有说，只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後，用手捂住了嘴，低头看著地上无边无际的水渍，无声的哭泣著。
　　那人将他揽在胸前，让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然後轻轻的笑了，笑的风清云淡。“到那个时候，你要为他站在阳光里。因为……曾经，你就是他的阳光啊……”
　　好想再听一遍……再听这个人说一遍……
　　云若风靠在他的肩上，泪水无止尽的一次次流淌下来，落在他的衣衫上，温湿了胸膛那片被雨倾透了的冰冷。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他，就像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因为你是被他那样用心去爱著的啊……
　　好想再让这个人对自己说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然後听他告诉自己，告诉自己那些记忆会一直，一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所以啊……”那人向那天一样，一下一下的轻拍著他的背，安抚著。“要为他振作起来啊……”
　　云若风只是埋在他的胸口，轻轻的，却又似坚定的，点下点头，用明显的哭音喃喃低叹，“你总是在我身边的啊……”
　　那人身形顿了顿，却还是继续一下一下的拍著，附和般的跟著他说了一遍，“是啊……我总是在你身边的啊……”
　　短暂的沈默占据了两人的空间，即时浑身都是雨水，到处都是哗哗的雨声，云若风却觉得安静极了，连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都沈寂了……
　　“那麽……你还要继续在这里等他吗？”声音在胸腔处的微微震动让埋首在他胸膛的云若风感到很温暖，也很温馨。
　　终於，云若风抬起了头，像漫长的痛苦似乎走到了尽头般，盯著上方用同样专注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人，动了动嘴唇，“不了……”他望著被雨水冲洗的透明的这个世界，然後再回身看著那对明亮的眼睛，“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在这里等他……”
　　也许……不可思议的不是这个世界，不是时间，而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那巨大的哀伤就这样随著他的话而渐渐沈淀，最後将一切都熄灭在了他的内心。
　　也许……他心中所承受的疼痛更严重，却因为他站在这里，那些即将要坍塌的人，还有心……又重新回到了开始。
　　也许……也许他是真的知道一切，知道他的疼痛，知道他的失落，知道他的遗憾……所以才站在这里告诉他，那些他原以为再也不会消散的绝望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只要继续走下去，心里就会有希望……
　　也许，那个为所有悲剧划上了句点的人，是你。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你轻而易举的就把我拉了起来，然後不动声色的说了我想要听的话，最後若无其事的放任著我在你的肩上哭泣。
　　真的好不甘心啊……可是却不知道为什麽，心里是那麽的充满了温情，不再伤心。

　　“回家吧？”那人将地上的伞撑在了手中，走到他的身边为他遮去满身的风雨，“雨也该淋够了……”
　　云若风侧过头，微微红了红脸，却只呢喃著问他，“我该怎麽称呼你？”
　　对方似是被他的话说的一愣，忽然一串低低的笑就这样传了过来，“也是，我们好像还从来没有好好认识过……”他将伞往云若风挪了挪，想要为他档去更多的雨水，轻声说，“叫我名字就可以啊……”
　　“念诚……”
　　“怎麽了？”他轻问，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深远而空宁。
　　“没什麽……我只是试著叫叫……”说完他停下了脚步，将最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去角羽的墓。”
　　他抬头看著安念诚慢慢转过身，皱了皱眉後又无奈的对著自己弯下了好看的眉，就在那时，他忽然觉得周遭的冰冷都似被感染了那抹笑容的温度，温暖渐渐弥漫得无边无际。

　　“好吧……”他略微沈吟了片刻，最後妥协。“但是要先回家换了衣服……不然，你会生病的。”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在这一分这一秒，云若风会相信，那人微微的展颜，已经成为了这幅水墨画中最动人色彩。
　　因为那抹色彩，是那麽，俊雅极致，绝世无双，教人舍不得去遗忘。仿佛他用所有的沈静与理智慢慢凝结成一支绘笔，然後缓缓将这风雨飘摇的背景，一抹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