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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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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物理课,讲授平抛运动,我们老师是个70出头的老女人,姓涂,我们背后管她叫“涂老太”,据说涂老太弹指一挥间,执教五十年,桃李满天下,荣誉集一身,在她所教的学生中,有当上中科院士的,有知名教授、学者的,虽说涂老太年事已高,精神却很抖擞,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唯一受不了的是讲话声音带磁性的特有穿透力,一直以来,大家只能默默地接受这无端的耳根摧残。涂老太会一遍遍讲她当年上山下乡的各种苦难经历,情到深处开始感慨岁月的颠沛流离,然后忍不禁唏嘘落泪,此刻大家总是憋住尽量不笑出声来。
涂老太课上得很好,她的讲义被当作学校校史馆的珍藏品,常常在各级领导干部视察时被风风光光的请出来供观摩,每逢提到这个的时候,她脸上泛起的幸福和成就感,像极午后怒放灿烂的花。在学校老师当中,涂老太的资历属元老级,其他老师无不对她恭敬万分,多年前就已到退休年龄,学校、市教育局的领导百般挽留将她返聘,涂老太当然是以此为傲,觉得三生有幸,三尺讲台继续抒写光辉使命。
讲平抛运动的时候,我听得还蛮认真,一旁的屈铭早已趴在书桌上,熟睡得像只死猪。
“喂,老太婆正盯着你看呢!”
我用笔盖头重重地戳了下他脑袋,说这话的同时几乎看不到我动过嘴唇,完全是腹语发出的声音,当然我断定以涂老太的眼神,她是看不到的。
“不碍事,你帮我盯着,跟周公正谈事呢——” 屈铭不耐烦地说,扭头把脸朝向窗户的那头,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说起屈铭这家伙绝对是个理科天才,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听人说,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高中的理化生通盘掌握,当我问起这事的时候,他傻笑地摇头。
“没这回事,老子只不过习惯在上课的前一天晚上把明天要上的给预习了遍,仅此而已啊!”
我也暗自佩服起他的自学能力,理化生考试只不过是些小把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这些我都会了,听着多乏味无趣啊!上课就是浪费我时间——”这是屈铭常说的话,他的狂妄时常映衬我的“卑微”,我属于课上吸收型的,有时候上课专注得我几乎忘记自己的存在,徜徉在知识海洋里无法自拔。
涂老太课讲得正激昂慷慨时,突然停了下来,我的思维也来个紧急大刹车,短暂的几秒钟沉默,涂老太发话了,让我意想不到——
“现在出个题,假使我手上这根10克的粉笔,然后投掷到屈铭同学那个位置……”在说到屈铭这个名字时,涂老太有意加重了语调,同学们刷一声整齐地朝我俩这边看过来,我几乎在那一瞬间以手肘用力地推一下他,屈铭触电般的惊醒,朦胧的睡眼,凌乱的头发,傻愣好长一会。
“距离假设15米,粉笔离地1米,大家算算从我这投掷出去,到落地需要多长时间?”涂老太话刚落下,只听见大家埋头在纸上唰唰唰的演算声。
“你这回死定了,准叫你回答!”我低声地说。
“这么简单的题,难不倒我!”屈铭一副嚣张气焰。
“别废话了,赶紧算吧!”
我俩的答案几乎是一齐出来的,居然连保留的小数点都一样,屈铭乐得像是玩世不恭的小孩。
让我们意料不到的是,涂老太最后没让屈铭作答,而叫了另外一位女生回答,屈铭撅起着嘴老高,本想来个将功赎罪,却只落得一败涂地,为表示愤怒和抗议,在涂老太转身面向黑板的片刻,屈铭把中指竖得老高。
涂老太用这种方式对屈铭警告的做法堪称老谋深算,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调侃涂老太的眼力有多差,屈铭再也没有在涂老太的课上光明正大地睡着,而我却渐渐喜欢上涂老太的课,直到我几次的物理科分数都超过屈铭,我发现我对物理有种与生俱来的喜爱。
我们学校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不用上晚自习,对我跟屈铭来讲是再好不过的事,学校多年前就被评上省一级达标中学,也是全国示范性高中,每年闯进清华、北大的二十来个,据说校长自上任以来在每年高考后对着学生的成绩单都热泪满眶,于是对老师们大幅涨薪,市里其他学校的老师都拼命地想调往我们学校,许多家长千方百计地走关系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
有一次无意中屈铭告诉我,校长都对他恭敬着呢,我听着当场就想作呕。
“你妹的,狂妄到如此地步,无可救药了吧!”
屈铭只是不屑一顾地转过头,不看我,然后无所谓地说“管你信不信!”
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好无趣的弱智玩笑!
直到有一天,应该是我第一次到屈铭家,才知道原来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玩笑。
屈铭家坐落在成川市南里区一个叫“博士后庄园”的别墅小区,一座座白色通体的三层建筑,掩落在繁茂的绿林树荫里,走进小区,假山流水、小桥庭院错落有致,耳畔时而传来鸟语,吸气便得一阵芳香,漫步于中,宛时光停滞,感受一派田园的岁月静好,这种住宅在成川绝对可以堪称独一无二的绝世豪宅。走进屈铭的家,一派现代化高装的景象,游泳池、健身房、家庭影院、卡拉OK应有尽有,如果绕着整座房子一圈也得走上十分钟,我再一次感觉自己太“卑微”。
屈铭他爸妈是开外贸公司的,在成川市也算是名副其实的大企业家,当然我甚至连他爸妈都还没见过,他家有个保姆,是个人缘极好的阿姨,五十多岁,姓管,屈铭叫她“管姨”,管姨无时无刻脸上不洋溢着热情的笑,据说管姨是看着屈铭长大的,所以特别的疼爱他,屈铭在家的一切都是管姨照料的。
去他家的那个晚上,管姨特别为我们操办一桌丰盛的晚餐,管姨的手艺极好,做的菜一点都不雅于外面的饭店。那个晚上,屈铭很是深沉地对我说,他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说这话的时候,让我感觉些许意外和搞笑,尽管管姨做的菜好吃,但几乎每次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吃饭,爸妈工作忙,平日里在家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当屈铭第一次将我带到他家自设的“纪念堂”时,步入中堂,就可看见堂的正中央挂着大幅金边镶嵌起来的黑白照片,年代看似久远,但却显一丝奢华精致,一位穿着中山服,梳着油光短发,一脸宏伟大志的民国时期青年,屈铭说那是他的曾祖父,“曾祖父”我一听,瞪大了双眼,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出生于上上世纪的先人照片留存至今,想必后世有多敬仰,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倘若百年后的一天,当有人慕名瞻仰我此刻英俊帅气的无敌容貌时、有意或无意地提起我的大名,该是一件多么不枉此生的光辉荣耀啊!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屈铭一个厚重的巴掌拍在我后脑勺,“靠,发什么呆呢!”我几乎有种马上跟他厮杀成一团的冲动,想必在他老祖宗面前造个刀光剑影也不足精彩,这一巴掌,我想只能来日再报了。
但得承认,在我每次浮想联翩的时候,有屈铭在的现场,都难免要挨一处不确定方位的巴掌,每次想到这个心梗时,我都会咬牙切齿、蓄势待发,屈铭却在一旁哈哈的大笑,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心中燃起的怒火在瞬间就被浇灭,按屈铭的话,“尼玛的,你就这点出息!”我下定无数个决心、发过无数个毒誓,都想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屈铭说那是他曾祖父早年在南洋的一张照片,他是个实业家,早年做橡胶生意,后来又去开采矿山,成为当地的富甲一方,抗战期间,他放弃在海外享福的优越条件,举家搬迁回国,几乎把所有的家当都献给抗战事业,所以是个名副其实的爱国侨眷。
当屈铭第一次跟我说成川市高级中学是他曾祖父创办时,我才顿然领悟,暗自为以前说过的话惭愧不已,以前时常说“操,你狂妄也不带到这个地步吧!”我算是信了,才明白原来现在校长是因为他的曾祖父是校主才对他恭敬万分。
“我觉得这世上的幸福并不是拥有很多钱,有多显赫的出身和背景……幸福是人与人之间的陪伴啊!”屈铭一次无意中说起这话,令我瞬间惊呆,平时狂妄至极、唯我独尊的他,竟说出这么富有深思的话,还是第一次,我故装好心地摸了摸他额头,“你烧得挺厉害呐!”屈铭用力的扭头甩开我的手,留下一个字“干!”
屈铭爸妈做生意赚好多钱,却很少陪他跟他在一起,所以他还是感觉不到幸福,屈铭十五岁那年背着爸妈偷偷地学会了抽烟,他说“抽烟才是男人该有的时代感,不抽烟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于是我在他百般“男人时代感”的怂恿下也接受供给的第一支烟,第一次竟被呛得眼泪直流,屈铭在一旁狂笑得直不起腰,我当场发誓今生今世不再抽烟,“我们祖孙三代都没抽烟,不要落到我这代就破戒了。”我几乎有股要向上苍发誓的壮举。但在一次次赤裸裸的诱惑下,终究我还是学会抽烟,感觉一团神奇的力量进入脑子里旋转一圈,所到之处无不充斥抚慰着每个敏感神经,然后又很自然飘出来的那种心旷神怡,一点都没错,真他妈的活神仙!
“我们这样该不会在吸毒吧!”有一次,我这么认真地嘘声问屈铭。
“没那么严重,全球抽烟的人多得去了,难道烟民都是毒瘾不成?”
我硬着头皮算是被说服,屈铭故意装作对我十分鄙视的模样,嘴里吐出的烟雾在空中飞舞得更加肆意。
可我不知道学会抽烟的我们算不算是坏孩子,我们才十七,尽管几次下定决心要将它戒掉的时候,而后又犹豫不决,于是在匆忙迷乱间,又将一支烟往嘴边放,用力的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感受仙气蠕动在身体的每个部位,然后慢吞吞地吐出来,脑子霎时像被洗礼过的一样,好释怀,也十分坦然。
十七岁那年,我感受到香烟的力量,吞云吐雾被我认为是男人该有的风度,这在多年后看来,就是一股稚气的傲娇,傲娇里夹杂着青春的懵懂与躁动。
但我也时常给出我们不是坏孩子的理由,尽管我们十分贪玩,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过去没有人曾是我们在学习上的对手,现在、以后也都不会有!”当然这样狂妄的话也是屈铭总结的,我大抵是要相信的。我们俩在年级里的成绩排名历来是独占鳌头的,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全年级也无人不晓有一个叫魏城,一个叫屈铭的,乐得我们都认为是学校的红人。
有时候我会呆坐着,然后用四十五度的视角仰望天空不断狂想,要是有朝一日,我成名人会是怎样呢?大概是梳着油光的头发,带着一副超大的墨镜,穿着古怪的服饰,前后保镖时刻跟随,一大帮粉丝穷追不舍,朝着我蜂拥而上索要签名、合影,每次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我都暗自傻笑许久许久,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狂想症。但我又讨厌好多所谓的名人,其实很多名人没有任何“内涵”和“思想”,完全是靠商业红利包装起来,活得像个躯壳,成为大众无聊之时的消遣玩偶,所以名人也不见得“真名”,仅是“虚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