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城》尚嘉仁

4、第四章

　　第四章
　　露海从睡梦中惊醒，刚刚适应光线的双眼猛然看到的是父亲微笑的脸，露海的心一下子揪紧，她的鼻尖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太过惊奇害
　　怕了，露海大叫一声，差点从床上摔了下来。
　　“露海，你做噩梦了？梦境都是不真实的不可能发生的，是你的潜意识在跟你作对呢。快起来吧，饭早就准备好了，刚才校长来电话了，他
　　让我陪你到学校一趟。吃饭的时候给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校长可从来不随便邀请家长的。”
　　露海见父亲离开了房间，她的紧张情绪才开始有所缓和。对啊，梦境不会是真实的，梦境只是对现实的否定，展现的是现实的对立面，梦里
　　的一切在现实中都不会发生。露海这样安慰着自己。
　　学校的后院栽满肉食类植物，空气里弥漫尸体腐烂的味道，看得出食肉植物获得的营养非常丰富，整片林地占地面积广大，正中间的圆形场
　　地养育着很多昆虫和很少一部分肉食动物，每周都会有毕业实习生义务喂养植物，清理残骸。露海带着帐篷和必须的生活用品步入通往后院的大门，这是露海起床四个小时后发生的事，露海心情复杂，一直以来父亲对自己的期望都很大，虽然自己经常会上学迟到，但露海在学校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学校的对好学生的宽容也是有限度的，教学看的是过程，考试看的是结果，从走出家门的哪一刻起，行为就完全暴露在规则的检验下，一旦行为彻底打翻规则的天平，那就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好奇心重的露海经常背着父亲翻看关于后院方面的书，刚开始时后院是整个国度的禁地，只有经过最高领导层认证的研究员，才有资格进入
　　后院，进行稀有植物研究，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有几十种稀有植物的数量开始增加至稳定，后院的一部分分割出来并入地中第三植物培训学校，入校满一年的学生，如果犯了重大错误的，就会被关进去闭门思过。
　　露海决定现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不管怎样，这一周的时间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度过。露海掏出铝制指南针，指南针旋转一周，像找到
　　归宿一样直指正南方，露海迈开步子，尽量使自己的双脚之间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软底运动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就像正午树叶在阳光下呼吸的声音一样。无聊的时候，露海就练习这种标准的步子，见证这些努力的有大理石板，木制桥梁，天然独木桥，还有药美。
　　记得药美经常拿自己这种看似毫无乐趣的行为开玩笑，露海还在操场周围的花坛周边练习，药美就蹲在草地上帮露海数步子，露海的古怪行为
　　很容易引起南璃的注意力，伴随而来的，是药美纯洁美好的形象渐渐流在南璃心中，加上晚会上的尴尬戏剧性的相遇，南璃和药美的话多了起来，露海在脑海里想象着南璃和药美在一起的情景，不由笑出了声,这才回过神来。露海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也错过了几次转弯的机会，后院的道路设计很是诡异，来到这里之前，就要把自己的思维训练的缜密冷静，在大脑中构建出完善流畅的程序，还要在关键的容易出错的地方建立病毒防御体系，以防发生意外。露海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露海放松身体，按照指南针所指示的方向走去，抬脚十四次，最后一次是双脚并拢，这句话早就住在露海的心中了，很好，第一个步骤没有
　　出错，用鼠标点击‘下一步’，第二步畅通无阻不出丝毫差错地出现在屏幕上。指南针转了一圈半，指向露海的右边，抬脚，一下，两下，三下......电脑屏幕上缓慢亮起一个个红灯，十二盏灯全部点亮，‘第二步完成进入第三步’的字样闪烁在电脑的右下方。程序的最初设计很成功，露海很顺利地来到杏仁香桉树下，树木长成一排，树下是两米高的铁制栅栏，每两条铁丝之间安装灵敏系数很高的感受器，设定好的范围内会释放对人体无害但对植物有制约作用的激素，这种激素带着淡淡的蒙特利松树的松香，白天会吸引大批颜色绚烂的蝴蝶，在高空飞舞，因此，桉树的树枝间有很多蝴蝶的巢穴。生物世界真的是很神奇，种类不多数量庞大的原子组成千万种信息分子，每个生命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信息，找到生命的归宿，命运和缘分或许真的是存在的，并且以物质的方式存在，好感坏感或许只是信息之间的选择。
　　南璃站在后院的入口处，看得出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这次露海被学校强行关进后院和自己有着很大的关系，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那么的固执，
　　如果露海能稍稍关注一下自己，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在露海的父亲见到校长的并被告知露海要被关进后院之时，白桦老师就站在校长身后，他作为整个事件经过的见证者，有义务交代详细的过程和其中涉及到的人物，而撒谎的地方一旦被揭穿就要遭受严厉的惩罚，因此，他这一次不仅要提供露海迟到次数的记录，当然还有这次体育课上的旷课行为，最终的真正矛头会指向南璃。
　　南璃的家庭背景虽然很受人敬畏，但老师这个职业并不再政府的监管之下，老师只需要为学生负责就可以了，就算他们犯了什么错误，也只能
　　由学生举报，教师协会对此进行仔细的调查，行为是否构成严重的违规以及惩罚的方法，都由法规说了算，政府无权插手整个裁决过程。对老师行为要求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说谎包庇学生，尤其是那些政府官员或富商家的学生。南璃漫不经心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颤抖不已的心，自己的行为虽然不算触犯校规，但这种小家子气的不成熟的表现，一定会彻底打破在露海父亲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重的形象，那自己和露海的婚事就会泡汤了，更重要的计划也就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想到这里，南璃的手心开始出汗，嘴唇有点发青，脸色苍白，他装做低头看书的样子，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白桦从校长身后站了出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几十双眼睛投向他的方向，准备聆听这个国度最城市的证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露海开始
　　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师。只见他摘下黑色边框的眼镜，放到蓝色上衣的口袋里，没有被放大的眼睛像两颗夜明珠，镶嵌在白中带青的脸上，浓黑的眉毛非常有型，和高挺的鼻子衬托出富有霸气的脸，眼睛不算大且还是单眼皮，含蓄内敛的嘴巴一张一合，宣读着露海所有的迟到记录，以往看起来矮小瘦弱的身材，也突然变得高大魁梧起来，散发出的气质甚至把校长都压成了一个侏儒，露海张大嘴巴，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震惊不已。自以为澄澈如一池春水的简单的人，居然在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暗河，这条暗河通向的不仅是甜蜜的或苦涩的或不能启齿过去，还有从不肯轻易表现出来的性格，在你鼓起探索的好奇心之前，漆黑的暗河未知的过去可能已经把你吓坏了。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么一条暗河，当你探究到尽头，从单纯的二维空间看到四维空间的同时，也失去了对生命的所有兴趣。
　　迟到记录宣读完毕，当校长问白桦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时候，南璃条件反射似的抬了一下头，迅速瞥了老师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露海看到
　　，白桦朝南璃投去深情一瞥，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握住纸张的手也开始颤抖，似乎酝酿了很久又似乎脱口而出，只听他说道：“没有，这是所有禁闭的原因，希望露海同学能吸取教训，认真改正。”露海这次是真的惊呆了，他竟然，在校长面前撒了谎！
　　南璃从回忆中苏醒过来，他真的搞不懂老师为什么要帮他，更搞不懂的是他最后竟然看了露海的父亲一眼，看到对方毫无怀疑的神色，他偷
　　偷松了一口气。南璃对白桦的反常行为感到不解，更感到害怕，莫非他知道些什么？想到这里，南璃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国度的秘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白桦到底是什么人？他帮助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南璃感到头疼，正想离开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南璃，你也来了。”
　　原来是药美，药美推着一辆黄色的自行车来到南璃面前：“你是来看露海的吗？作为班长是应该负起这项艰巨的任务的。”
　　南璃迅速整理好状态，说道：“是啊，真巧你也来了。”
　　“不知道露海在里面怎么样了，不过她成绩一直很好，知道的东西又多，而且她也经常偷偷看关于后院方面的书，应该不会遇到大麻烦。”
　　“你说露海经常看关于后院方面的书？后院的情况不是我们现在能了解的，这已经算触犯校规了，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对后院这么感兴趣吗
　　”南璃的表情很是担心不安。
　　药美捂住嘴巴：“我答应过露海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唉，这张臭嘴！”
　　“你放心吧！我会为你保密的。”药美看着南璃清爽灿烂的微笑，脸顿时红了。南璃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平静文雅，他
　　转过身推起自行车：“我们不如边走边聊吧，每到这个时间大路上的喷雾花就开始喷雾，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目睹红色水晶花瓣渐渐变成无色透明，非常好看，我还知道有个隐蔽的水池边长满了能喷出各种各样颜色的喷雾花，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愿意陪你去看看。”药美的心直扑通扑通地跳，她语无伦次地说道：“好，好啊，我们，我们真的一起去？你真的带我一起去？我，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南璃推起车走在前面，刚走没两步，车子突然变得好重，好像走在刚下雨的泥路上，南璃蹲下身来检查发现是后轮车胎漏气了。“车子怎么了？坏掉了吗？”南璃将车子推到路边一棵橡树下，说道：“后轮胎出问题了，看来只能我起你的车自载着你回去了。”药美觉得这一切似乎变得愈来愈不真实了，南璃与自己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已经超过了药美心里能够承受的程度。他的呼吸就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充满温柔，他的双手充满力量充满安全感，他的衣服散发出阵阵除虫菊的清香，这一切都开始变得清晰，药美觉得自己青春全部的幻想与激情都在此刻找到依托，就算明天是生命的终点也无怨无悔了。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药美，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的家离学校很远，现在天色不算太早了，如果再在路上逗留一段时间，到时候通道就会关闭，到时候药美就只能走大路回家，夜晚的大路布满危险，连有车的人都不会轻易走夜路。药美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几乎忘记了一切。
　　露海搭好帐篷，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露海已经私下训练很多次了，因此整个过程才花费了十五分钟，如果学校要举办一个搭帐篷比赛，露
　　海有很大的把握能得第一名。帐篷搭好了，带来的必需品也都拿出来摆好，现在，这片神秘的庞大的地方都是属于自己的，这里的草啊花啊树啊，长得郁郁葱葱，姑且就当成是广阔的田地和菜园花园好了，住的房子虽然寒碜点，但毕竟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露海不停忙碌着，脸上却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灿烂微笑。
　　住的地方收拾妥当，露海拿出泡面，香肠，鸡蛋还有生菜，西红柿：离开家自己作主的日子真好，可以吃自己喜欢的食物，在家里的时候总要
　　忍受父亲的所谓营养的饭菜，还要忍住厌恶吞下最难吃的洋葱，要是碰上好吃的红烧鲤鱼，也不能多吃一口，因为一餐饭的所有食量都是有规定的，严肃认真的父亲会毫不留情面地结束吃饭的时间，夺走露海的饭碗。露海搅动着芳香四溢的面条，窃笑许久，可爱的圆圆的鸡蛋在沸腾的汤里嘟嘟冒泡，透明的蛋白渐渐变硬，变白，红红球形的香肠被切成一个个的半圆，轻轻跳动着，鲜红色的略显纯洁的番茄把这锅饭汤衬托得像个艺术品，美丽得令人不忍张口破坏。一个不错的开始，露海心想。
　　药美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不时发出欢快的偷笑声。夜色不浓不淡，模糊了周围的一切，药美一遍遍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真的害怕这一切
　　都是在梦里，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原来私下里的南璃是那么平易近人阳光开朗，路上的景象都变成了南璃，变成了南璃微笑的脸庞，只见他伸出右手，药美觉得，如果能紧紧抓住那只手，那么着整个世界都会永远洋溢花香，到处都会布满阳光的味道。爱情的力量真的是超乎寻常。
　　药美不知道，就在她的不远处，几个贫民区的蛮人，正在打她的主意，她的身后，一株只在沙漠里生长的食人藤悄无声息地深长枝杈，朝药
　　美追去。食人藤似乎在根部长着几双能适应黑暗的眼睛，发出可怕的气息，弥漫在药美身后，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可药美没有一丝察觉。躲在暗处的蛮人跳了出来，骨瘦如柴的身体被垃圾堆煤炭堆染得漆黑，脏乱油腻的头发畜得很长，全身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唤醒陶醉的药美，药美看到眼前的恐怖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开始发抖，心开始颤抖，抑制不住的恐惧甚至快使她休克掉。药美下意识后退，那些可怕的肮脏的蛮人接近药美，眼看就要抓住药美了，药美闪过身，想换个方向跑掉，由于一时太过慌乱，不小心摔倒在地，摔出了很远，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们正想扑过去把唾手可得的猎物抓住，脚却被食人藤缠住，他们开始挣扎，由于食人藤很久都没有吃到人肉了，它们的力气非常大，速度也非常快，蛮人长期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野蛮的争夺，但他们仍然挣不开食人藤，很快，蛮人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周围陷入恐怖的静寂中。浑身发抖的药美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死亡的眼睛紧紧盯住，再也逃不掉了。
　　就在这个时候，药美突然被一双手抓住，她本能地想抽回被抓住的手，却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拉了上来，药美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拉着她向
　　家的方向跑去，身后，是成群的蛮人，他们发出可怕的声音，药美不敢往后看，她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追上了。
　　清晨，后院升起缕缕薄雾，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开始增加，彩蝶振动起美丽的翅膀，跃跃欲飞，地上的绿草鲜花沾满露珠，晶莹透亮，饱满圆
　　润。睡了一整晚的植物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开始嘤嘤细语，互相打招呼，一朵肥肥的大王花很不情愿地展开硕大的花瓣，金色的阳光映照在花瓣上，惊醒了一只带有鲜红色花纹的甲壳虫，它张大嘴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它转过身向一株狗尾巴草爬去，屁股一扭一扭的，把一滴可爱的露珠甩出去好远，露珠飞过甜蜜的蓝色郁金香，落在帐篷大的水湾里，惊起一圈圈涟漪。露海被闹钟叫醒，机械式的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拿起两片全麦面包就向外走去，直走到帐篷的拉链处，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露海先显得很疑惑，转而高兴起来：原来今天可以不去上课的！露海大叫一声，奔向刚刚整理好的床铺，迅速地把被子拉开，把枕头垫在脚下，早上被窝的温度总是最温馨最舒服的，露海享受着许久不曾尝试的惬意，她随手拿起一本翻过很多次的书，在脑海里进行了多次的换算与对比认证，最终相信自己真的实现了多年的梦想，她真的到后院了！
　　露海把学校布置的任务复制了十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背包后面隐蔽的口袋里，帐篷拉链边上的双层夹缝里，一棵夜光花的根部，一棵
　　杏仁香桉的天然裂缝里，衣服的三个口袋里，还有发卡里。露海知道，从此刻开始，这片神秘的森林终于要开始暴露它可怕的一面，隐藏的力量发出幽灵般的气息，一股股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