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禾二喵

40、小美人鱼 她如同被小

　　卢陌陌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何唯风，是在她去B市出差的时候。

　　事先通知了在B市念大学的夏微凉。然而卢陌陌从机场奔出来的时候，几乎半个下巴都要掉下来。

　　夏微凉站在接机口，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伴虽然戴着大大口罩，仍然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只是被眼中温柔的神色冲淡，因此又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帅气。她走过去，看见两个人正低头说着些什么，而夏微凉脸上尽是飞扬的喜悦。

　　“我的老天。”把行李搬上金色跑车，卢陌陌终于忍不住跟身边的表妹低声赞叹：“姑姑居然还一直担心你在外地生活不习惯。你在哪儿钓来的金龟婿？”

　　夏微凉吐吐舌头：“天上掉下来正好被我接住了。运气好，没办法。”

　　卢陌陌老大不客气地在夏微凉脑门上敲一个暴栗。

　　等到上车坐定，卢陌陌又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你你你……”她指着驾驶座上刚刚摘下口罩的男人，完全忘记了此时此刻的动作有多么不礼貌：“你是何唯风？”

　　“是。”男人毫不介意她的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承认：“刚才在机场人太多了所以没有说出来，抱歉。”

　　卢陌陌觉得她要是多来探望几次这个堂妹，没准哪一天就真的被吓得心脏病发作了。她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组合。夏微凉从小成绩优异，乖巧懂事，颇得家里人赞赏，虽然平日里性子有些大喇喇的，但怎么也跟这样一个演艺圈的小歌手搭不上调。

　　所以晚上她扯了一堆姐妹太久没见需要叙旧的理由，愣是把夏微凉拉到了她下榻的酒店陪她睡觉。何唯风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在晚餐过后把她们一路送到酒店楼下才驾车离去。

　　“好像很多年没有陪姐姐一起睡觉了呢！”夏微凉钻进被子里笑嘻嘻地对她说：“小时候还经常被你踢下床。今天你可不准踢我。”

　　卢陌陌才不理会夏微凉嬉皮笑脸的神情，单刀直入直接发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何唯风的？”

　　夏微凉不慌不忙地伸手关上灯，屋子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只留从薄纱窗帘中透进来的几缕月光，惨淡地映在对面墙上。

　　“说起来太麻烦了，反正就是这么认识的呗。”在黑暗中说话，她觉得比较不那么心虚。

　　“我不明白。”卢陌陌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是娱乐圈的人。”

　　“我知道。”夏微凉回答，仿佛卢陌陌指出的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正如她所说的一样。

　　“娱乐圈的人不可靠。”卢陌陌不得不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不一样。”夏微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在他出道前我们就认识了。我相信他。”

　　“人是会变的。”卢陌陌不仅有些担忧起来。起初见到何唯风确实是很高兴，可是要将堂妹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她实在有点不能放心。

　　“他最近是不是在和李不染闹绯闻？这样你要一直做这个隐形女友到什么时候？圈子里面的那些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普通人可以了解的。”卢陌陌不遗余力地想要劝回这个误入歧途的堂妹。

　　“我相信他。”许久，夏微凉才幽幽吐出一句。

　　“算了。”了解表妹的性格，卢陌陌也只好知难而退：“你要小心，不要被骗了就好。”

　　“知道啦，”夏微凉小心翼翼，“不要告诉我爸妈好不好？”

　　“当然不会。”她揉一揉夏微凉的头发，转移话题：“功课怎么样？在这里念书应该很累吧？无论怎么样都是全国最好的高校之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夏微凉一下子懊丧起来：“大家都很厉害呀，有时候让我有一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的样子呢……”

　　卢陌陌顿时沉默下去。

　　印象中的夏微凉不是这个样子的。

　　从前那个飞扬跳脱的姑娘，即使遇到再多挫折，也是充满干劲地勇往直前，骄傲而且光彩夺目。而现在的这个女孩，虽然脸上还挂着明丽的笑容，可是内心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退却了。

　　而在两年前的那个时候，明媚的春天似乎一夕成冬。

　　姑姑家一日之间家破人亡。

　　“尽人事，听天命吧。”爸爸坐在客厅闷头抽了一宿的烟，最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叹，对她说。

　　她张一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一点头默默坐到一边。妈妈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行。”

　　爸爸有些生气地抬起头，一夜未眠的眼内布满红血丝，分外可怖。

　　“夏家出了事儿，咱们是应该互相帮衬着，可你总该说清楚这个度在哪儿吧？”妈妈有些着急地分辨：“陌陌都和逸伦说好了，买了房他们就结婚，你把咱家掏空了，难道连陌陌的终身大事也不管了？”

　　“妈……”看到父亲变得越来越严峻的神色，她小声地喊一声，拽住母亲的衣角。

　　“陌陌，你先上班去。”母亲的语气中是不可违抗的压迫感：“家里已经弄成这样了，你还想连工作也丢了不成？”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爸爸。爸爸也挥一挥手：“陌陌你先去上班吧。”

　　她心事重重地拿起皮包出门，屋内，母亲声音肃杀：“我不是说这个忙咱们不能帮，但是陌陌结婚的钱我绝对不允许你动！他们夏家这么大的公司，难道就一点余钱也没有吗？”

　　她捂起耳朵奔下楼，心情复杂。

　　同许逸伦在一起有七年了，两个人都是普通家庭，只能靠二人共同努力赚钱外加家里适当贴补才能凑够结婚的钱。可是姑姑姑父也是自己血亲，如果这种关头不尽全力相助，只怕堂弟堂妹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她低头默默走进酒店，结果一头撞上了另外一个人。

　　心情糟糕得要命，她连道歉两个字也不想说，只冷冷地横了那个莽撞的男子一眼就准备走开。结果在看清楚对方面容的一瞬间，她竟然忘了迈步，一个名字忍不住脱口而出：“何唯风？”

　　何唯风也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才定下神来看清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是你呀！”

　　她有些局促不安。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将近三年的时间，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她。只是彼时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那个人此时已经在了大洋彼岸，正不知以何种惊惶的心情面对家里传来的噩耗。

　　“你在这里工作吗？”看着她身上整齐的制服，何唯风笑一笑：“我这几天要在这边办一场歌友会，所以在酒店暂住。你最近还好吗？”

　　“嗯……”她条件反射地脱口答道，又用力地摇一摇头。

　　“喂喂喂，这代表什么？”何唯风有些好笑地嚷嚷：“你怎么……跟她一样糊涂了……”他的语气忽然有些凝滞。

　　“没什么。”她深深吸一口气，向他摆一摆手。刚刚准备走开，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她又急急地回身过来对着满脸疑惑的男子叫道：“微凉家里出事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她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她几乎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甚至在微凉哭着打电话给她宣布和他分手了的时候，她口头上安慰着这个堂妹，暗地里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微凉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十分笃定地相信着。圈子里的那些事，她虽然不太了解，却也知道那是怎样一个肮脏混乱的地方，充斥着勾心斗角和乌烟瘴气的昏暗毒雾。何况何唯风这样的小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痞气十足，即使是经过了再多修饰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不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微凉停留？

　　可是那一天，或许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她的敏锐，或许是他提到微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怀念与痛楚，让已经快要在水中窒息的她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不管不顾地抓了过来。

　　当天晚上她下班的时候，何唯风亲自给她送过来一张支票。

　　两百万。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随手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纸条：“暂时只能给你这么多，有需要再打给我。”

　　她连忙结结巴巴向他道谢，再三言明一定会尽量凑钱快些还给他。

　　“无所谓啦。”他随随便便挥一挥手：“不要告诉她是我送的就行了。”

　　当天晚上她就去办好了一切手续，将夏阳转移到了本市最好的医院，特护病房和国际专家，确保他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疗，同时联系安排姑姑姑父的葬礼。直到夏微凉从国外汇来大笔美金。

　　于是那张纸条上面的号码，她从来都没有拨出过。

　　是为了微凉，是为了微凉。她一直这样说服惴惴不安的自己，让自己可以过得更加心安理得。

　　可是夏微凉还了她五百万。

　　夜里做梦总是梦见夏微凉礼貌微笑的脸，款款伸出手向她追要她交给她的五百万支票。她拿不出，于是夏微凉微笑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冲上来掐住她的脖子要她拿命来抵，让她在梦中几乎窒息。

　　于是只好跑到B市来找何唯风，将这五百万连本带利地全部还给他。

　　夏微凉望着急急向自己解释的表姐，心中被恍然浮现的痛楚淹没。

　　原来是这个样子。

　　竟然是他。

　　自己心心念念感激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应该是他。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即使是自己远在美国挣扎求生的时候，也是他在汹涌的暗流中对她伸出了手。

　　而她如同被小美人鱼救上的王子，这几年来一直感激着错误的人，于是和真正救她的人生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