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顺》涂徒

1、第 1 章

　　“你们吵了点吧。”
　　我让人搡着推上K去，实在受不了了来了这么一句。环绕音箱的效果让这句话无限放大，底下的起哄也一下就停了。嗡嗡地跟苍蝇似的声一下没了我还有点不习惯，甩了甩头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原来班里的女生说是丹凤眼还说好看，我却觉得就是一倒三角眼。不管什么吧，这双眼睛的正主开口了：“可不是，大作家打魔都来我们这同学聚会，纡尊降贵的，吵着人家了呗。”
　　几年不见一出口还这么损，我一翻白眼骂回去：“宋祥你少瞎放！”

　　有点冷场，大家打着哈哈也过去了，都是踏上社会好几年的人了，眼力见也有个高低，图个轻松才出来瞎疯的，之后又转战酒吧。一群人直着进去横着出来，一个扶一个，跌跌撞撞。宋祥这死小子记恨KTV里的事，招呼一帮人狠命灌我酒，自己倒一滴不沾。结果半天就他还清醒。
　　一个个把人塞进出租车安顿好了再给有家的家里的人打个电话，他用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瞥着我，“大作家，自己走还是我送啊？”
　　我还清醒着点，也靠墙拿自己当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叹口气，过来拽我：“得，咱走吧。”
　　上了出租我刚说出宾馆的名字就往边上一歪睡着了。

　　宿醉之后是地狱一般的清晨，醒了之后发现旁边床上又躺着一个人，我大脑没运转起来，还以为是和责编出差，脱口而出：“小王，你还不去开早会？”
　　“谁是小王啊，大作家你还没睡醒那？”隔壁那小子翻了个身，正是宋祥。
　　我臊了个红脸，一口气蹿浴室里去了，外面宋祥在吃吃地笑。
　　捯饬一下，把溜出领口的挂饰塞了回去，开门问他：“一晚上没回家？家里人不担心啊。”
　　他坐起来挠了挠自己鸡窝似的头发，“你还知道有家这东西啊？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回家还住宾馆？我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老太太她老人家快乐疯了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可倒好，我一提让你回去立马跟我横鼻子竖眼睛地说不回去。你瞧瞧你，多少年的事还记恨着……”
　　“得得您歇会吧。”我把嘴里泡沫一吐，又漱了漱口，“你别说，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合辙你这么多年和我家里关系不错了啊，老太太没逮着你说什么？”
　　“怎么着那也是我干爹妈，你走了我不得再尽点孝心。说什么？没有啊，你又有什么事？”
　　我心放回肚子里，表面上不动声色。“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他半个身子探到浴室门口，“齐子扬今儿回来。”

　　“你没事儿？”
　　“没事儿。”
　　“真没事儿？”
　　“……你丫烦不烦！”我送个白眼过去。宋祥昨晚在这儿赖一宿说是没个人照顾我看我上吐下泻于心不忍发了菩萨心肠照顾我一晚，今白天也赖这儿非说就我这小心眼连家里人都记恨别提齐子扬惹我那么大一事把我弄得高中没法上，他要不看着我我一准能自杀式炸弹袭击轰掉那小子。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戗他一句，他也不恼，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在一旁笑嘻嘻地：“我想想那时候也怪好玩的，就为了一个女生他能差点捅了你，你也没轻下手不是，把他从二楼窗户踹出去了。要说我才是那女生的男朋友我都没发话你们俩在那争风吃醋……”
　　“你丫有脸说。才十六你就能把人女孩肚子搞大，还让我陪她去堕胎。齐子扬一直追那女生呢看我一男的把她领进医院能不火吗？之前旧账一翻找个机会就动上手了。人家是军二代，咱小老百姓惹得起？”我翻着行李找衣服换，“这事儿把我妈都气进医院了，我爸把我撵出去说没有我这么个儿子让我一辈子别再在他面前晃。我现在不是不回家是无家可回。”
　　我搜出来两罐可乐扔给宋祥一罐，坐在床上开始牛饮。
　　“老喝碳酸饮料当心长啤酒肚。”他伸手过来捶我肚子让我一下给躲了，手停在半空中，回来抹了下脸，一会，又嘟囔，“你爸撵你是因为这事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碰碰运气碰碰运气。
　　宋祥非得怂恿我出门，我本来想睡上一天不参加他们白天活动了，都是一帮女的不说还可能碰上齐子扬。宋祥眼睛一眯，哪能那么巧。
　　结果我运气还真的……不好！齐子扬是早上的飞机，原来同学商量着接机，正好，订宾馆直奔这家，我一出门就看到几个女的簇拥着齐子扬说说笑笑就过来了。
　　不过他们没认出我来，我扭脸装没看着，这时宋祥追出来，大叫：
　　“楚梁义你走那么快急着投胎啊。”
　　我一惊，这小子阴我。果然，本来马上就要擦肩而过的的齐子扬回头扫了我一眼，目光深邃。
　　我想装作没看见他就混过去，宋祥下一句就出口了：“齐子扬！哟，你小子，好长时间没见了啊！”
　　他是对着齐子扬说的。
　　事已至此我总不能再装不认识。其实过后想想我们本来就是死对头，不打招呼才正常，可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能装模作样一番：“齐子扬……呵呵，刚才我都没认出你。”
　　“楚大作家，贵人多忘事。”他冷冷一笑，伸手出来，我们俩互碰了下指尖就缩了回去，站成两棵行道树。我撇了撇嘴，听说他之后让他爸塞兵营里去了，现在混了个排副照例得寒暄一句“年轻有为”的屁话，可我没这心情。这小子比我还记恨着。不过我当时差点一脚废了他，现在还有这态度好不错了。
　　宋祥过来，打着哈哈：“晚上去喝酒……嗯，都去都去……啊，”他回头瞅我一眼，“也去……诶，不了，梁义就不去了，他有胃病喝酒伤着了，这不正要去医院。我昨晚照顾他一宿也挺累了，我也不去了。你有他们电话吧，那行那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吧……”
　　我什么时候跟这小子关系这么好了？还有你听他这借口吧，烂到家了。
　　正在这儿嗤之以鼻呢，宋祥已经过来拉我了：“走吧。”
　　走了一段我开口损他：“急什么啊，宋大能耐不是和谁都处得来呢吗？还梁义，你不臊得慌啊？你在我那赖了一晚上成照顾我一晚上啦。我是撒泼打赖跳脱衣舞啦还是一哭二闹不让宋老师走了啊？”
　　“哟，你还会跳脱衣舞啊？”宋祥似笑非笑地瞅了我一眼，“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迟早得碰面，早把话说开了早好。”
　　我扭过头无语，他还拉着我的手，掌心的热度让我恍惚回到了高中。正有点愣神，却突然对上他那双丹凤眼，狭长的眸子一眯，悠悠开口：“干嘛呢，跟这儿一脸思春的表情？”
　　我十分想给他一拳。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高中你老磨磨蹭蹭的，每天晚上不是都最后一个走吗？那时候我一般就这么，”他手一挥揽过我肩膀，“非得这么拽你才能快点出来。”
　　“废话你那么使劲我要不出去不拽我一跟头？”
　　“那你干嘛那么慢呢？就等我去拽你？”
　　我抬头，正对上他那似笑非笑地的脸，有些烦地挥了挥手：“得，今天活动取消了，咱干嘛去宋老师您说。”
　　其实一点都不想回来，但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呐喊着要我回来。京城还是京城，一上出租车司机能给你贫出二里地去，街头大妈依然碎催，见到宋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住什么宾馆那你不回家。”
　　七年了。七年够干什么？七年够一个被老爸拿椅子拍出门的混小子长成一个能养活自己的三流写手，七年够一帮高中生混完大学再混上社会了，七年够让树木长成让京城建好防护林。
　　七年，够让家这个词，渐渐淡化。不够沧海桑田，但够让一个人的心，历经雕磨，坚如磐石。
　　“七年，你够狠心，电话不打信不来，要不是每个月总能收到你往你家里汇的钱我们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了。”宋祥坐在茶楼，脸冲窗户无限感慨，“混得不错，住魔都去了。”
　　“合租的小公寓。”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哪儿也比不上京城，听上海人软软乎乎的腔也比不上溜溜的京片子。还热，房价还贵。”
　　“……那你还在外边逞强。”
　　他说完之后，我们俩一时相对无言。
　　“就你这脾气也就我……”
　　“不说我了。对了，你晚上不出去了啊？不是说好了咱们这一届大学毕业第三年要找个机会好好聚一聚吗。这么个大好机会，你在咱们班不有好几个情儿呢吗。”我打断他。
　　“咱个屁，你上大学啦？”他哼哼两声，火气很大，“还x中才子呢，高中肄业！出去的第二年就往家里寄钱，你一小屁孩能干什么啊，把你妈吓的，以为你出去干什么违法的事了呢，天天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她自己也紧着打听……”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妈她说什么了？”
　　“你妈能说什么？老人家三十多岁才有你，你出去那阵她就五十了，你不考量考量？再说，老爷子也是一时气话，有什么坎儿是你过不去的？还有……”
　　见他越说越上瘾，我连忙比划打住：“你行了你，还说教上瘾了。”
　　“那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家。”他下了结论。
　　“这什么啊我就跟你回家了？”我一头雾水，“你还来劲了不是？”
　　“嘿嘿，”他一笑，“我没来劲，我就是帮你把房退了行李托送回去，估计你爸妈现在已经收到他们儿子的‘先行礼物’了。”
　　“宋祥！你他妈的……”我火了，一下子就窜起来，“我说你小子出宾馆跟我要房卡还那么磨蹭干什么去了……”
　　“我名字俩字你骂起来不顺口是不是。”他不回嘴反笑，“京城这么多年早变大样了，你往窗户外看看，你以为你到哪儿了？”
　　我一抬头，我们家千禧年初买的小高层就戳在后街。

　　我之所以跑得很远是因为我觉得眼不见心不想。当初住四合院，宋祥在院子里叫“楚梁义出来踢球”的记忆还在，所以搬家后每每看见四合院我就鼻子一酸。住了楼，他还在我家对门，来往也不少。所以，他一直知道我死穴在哪儿。
　　我盯着那楼，眼泪差点就扑棱出来。我使劲眨眼给眨了回去。
　　宋祥一路拉着我的手往上走的时候，我还在往回憋眼泪，他也只是闷头走，不说话。
　　站定，一摁门铃，“叮咚”。“来啦”。门开了。
　　“干妈。”站在前面的宋祥开口。
　　“哦，小祥啊，快进来……咦——”
　　我妈在看见我的脸的一瞬间就愣住了，我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张开口，千言万语却卡在喉咙里，哽着，什么声也发不出来，眼睛睁得酸疼，连哭也哭不出来。
　　我妈一下子嚎啕，扑上来搂着我：“小义啊……”
　　老太太一时泣不成声，宋祥蹲着宽慰我们。我这时才发现他还一直拽着我的手。
　　“——小义——回来啦？”
　　尾音有些颤抖尽显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我爸走了出来，还戴着老花镜，捏着报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爸。”
　　我出口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喑哑。我这时才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是儿子不孝，儿子该死，这么多年都没能尽孝……爸，妈，儿子该死……”
　　我们进屋，又哭又笑。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七年不见生养的父母一面，狠心绝情到了非人的地步。也从没想到，狠心如我，自以为自己真可以和父母老死不相往来，却不知这天大的鸿沟女娲都补不了的裂缝其实这么轻易好迈。
　　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在楼下时，宋祥抓着我的手，轻轻在我耳边说。
　　我原本不信，但是我不得不信。
　　我妈突然看到了我们两个紧握的手，我反应过来挣开他——看来我刚才用劲不小，他的手被我攥出了一道道红白的指印。
　　我妈摸了摸我的脸，“回来就好。”她才收住哭声，我爸在一边说：“你还不去做饭？”宋祥被我甩开后耸了耸肩，和我妈一起进了厨房。
　　我爸在摇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挪到沙发上我身边坐下，开口就是：
　　“你在外边做什么？”
　　我一听这是之前的结一直没解开。当初闹翻时我也说了不少过分到匪夷所思的话，这种盘问纯属“正常”。
　　“我在网上写小说。”
　　“哦。那你都写过什么啊？”他继续绷着脸问。
　　“都是一些现在流行的那种，神魔玄幻悬疑推理……能养活自己。”
　　“你和祥子还常联系吗？”
　　祥子？我再牵一骆驼得了。所以说宋祥这小子给我爸妈灌什么迷魂汤了，我妈也是，十句里九句离不开他。他什么样我怎么知道啊，你们天天不是能见着嘛。
　　我这一沉默我爸急了：“怎么你还想去外边找谁去啊？你是……那什么也得安定下来吧，祥子人不错……”
　　“等等等。爸，您说什么那？”我有点糊涂。
　　“算了，我不管你。”我爸突然气鼓鼓地又坐回椅子上。
　　我突然想笑，这要搁以前我早炸毛了，加上一张得理不饶人的破嘴绝对能把人气个半死。但是现在我只觉好笑，要不怎么说老小孩儿小小孩儿呢，就这话说不明白自己先生上闷气这点一样一样。
　　可我刚咧嘴，突然想起离家前那次争吵，心里打鼓——该不会已经天下皆知了吧？

　　吃完饭，例行盘查，折腾到十点把我放回了屋。我松了口气。他们把屋子给打扫好了，宋祥跟我说我昨天就应该回来的。
　　我揉了揉肩膀，打开笔记本。昨天存稿没了，今天再不更新就是找骂了。可是脑袋里乱乱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宋祥忽然推门，走过来绕到我身后：“干嘛呢？”
　　他一屁股坐床上，手搂过我肩膀脸凑屏幕上。
　　我伸手拍他脑袋：“少捣乱，你还不回家？”
　　“回家？几点了！你怎么能利用完就扔啊。”他一脸悲愤。
　　“你家不就搁对门……”
　　“我上大学那时候就搬了，现在和我家人住中关村那边。”
　　“那太远了吧。”我一惊，“这么远，这么长时间，你还帮我照顾我爸妈？”看我爸妈的态度，他绝对是常常来的人。
　　“应该的应该的。”他嘻嘻笑，眯着狭长的眼睛，“谁让某人说他喜欢我呢。”
　　我一愣神的功夫就让他摁倒了，头埋在我颈窝里跟条大型犬似的张嘴就来了一口：“嗷~”还舒服的哼哼。
　　我跟着“嗷”地叫了一声——纯属疼的。反应过来赶紧推他：“你干嘛呢你？
　　“昨个忍一宿没吃，今儿不能再饿着吧。”这小子一脸理所当然。
　　“你干嘛你门也不关……”我话没说完他向我递了个明白的眼神，蹭地下地去把卧室门关上还拧了两道。趁这一功夫我赶忙拿被把自己捂上，退到床角：“君子不动手也不动口，有话好好说。什么某人喜欢的。”
　　他一看我气乐了：“大夏天你不热啊，躲什么啊？”
　　“我说，当年我离家出走和我妈说的那些个你听一半信一半啊……欸不对，你不说她没说什么吗？”我反应过来。
　　“她确实没说什么啊，净哭来着。”他突然把手向我面前一伸，“我只信了这么几条：一，你是同志；二，你喜欢我；三，嗯，这个是我自己总结，我也挺喜欢你的。”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当初出了齐子扬这事儿我爸打了我一顿，我不服气说
　　差点强好我我踢他一脚算轻的了，我爸骂你一男的他强好你个屁！这是我爸头一次带脏字骂我，他还说你个不要脸的你是同性恋啊。我头脑发昏一梗脖子顺嘴就抖落：我是同性恋怎么了，我妈过来劝我我犟说妈你还别拉我了，我就是一GAY我还喜欢你家干儿子呢喜欢死了……
　　“我说这你也信？”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声音里带着点别样情绪。我把被子一甩，下巴冲他一扬，“宋祥纯情同志……得，你有日本名了。”
　　我这儿笑得欢，宋祥纯情同志不干了：“我本来也以为你是气话呢。可是过后一想，你那时候干吗老偷偷看我，我一碰你你就又躲又不躲的，听见我和别的女孩儿上过床差点没气过去。”
　　“这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说什么有的没的啊。”我送一白眼，“我能不气吗，你让我陪你女朋友堕胎。”
　　“我寻思了好几年，一得空就琢磨你，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能翻出来。”他坐那挠头。
　　“你是不是闲的？”我把笔记本一合，摆了个严肃的谱，“行了，今天这页咱们俩翻过去当没提，甭管我怎么样你就别掺和这浑水了。你把我心结解了我谢谢你，以后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两肋插刀，咱们还是朋……”
　　他听到后半句忽然脸一沉，冲过来就亲了下去。我刚想推开他就让他把手攥得紧紧地，又坐在软床上使不上劲。这小子还敢把舌头伸进来，你混蛋……完了，根本用不上力。
　　再度呼吸新鲜空气时，发现宋祥还压在我身上，紧紧地抱着，嘴里嘟囔：“别跟我提做朋友，就你这小心眼又毒舌的样儿谁受得了……”
　　“说我小心眼我还就小给你看了。你这孙子我刚回来那天戗我干什么。”
　　被他这么一打岔我也忘了什么是正事了开始损他。
　　“还说呢，几年没见，我就问了你一句怎么不回家你就没好气给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冲我一副死样。”
　　“你还敢说！几年没见一见面就揭人伤疤你小子好！那你还管我干嘛呀！”
　　我吼回去。
　　他瞅瞅我，手摸上我的脸，让我一巴掌拍掉，他不气馁再摸，“谁想管你啊。我还寻思这么一看你说喜欢我准是气话，我白在这儿少女心这么多年了。不过送你回去，一看这个我就明白了，”他从我领口拽出一条银链子来，“我初中送你玩的你还留着，一看我就有底了。你不就面冷心热吗，我跟你这傻瓜较什么劲啊，担心家里也只会寄钱，还死撑着不回来。加上我一看，哟，小伙长的不错啊，越来越水灵了，我就想，值了，我在你家跑进跑出这么多年。”
　　从他把项链拽出来我就开始脸红，说到最后估计连脚趾头都在冒蒸汽，我哼了一声，“你腻不腻味啊，拿我当妞泡呢啊。链子是我解不开了才一直没取下来，你可真能瞎琢磨。”
　　“然后我就打定主意了，管你现在喜不喜欢我呢，我还喜欢你就成了，大不了我再把你追回来。”他看着我，十分认真地说。
　　我又被哽得说不出话，闭上眼睛心一横搂下他的脖子：“你自己来招我的！——我不管你家里人怎么看我了，你等着，我缠定你了！”
　　话到最后，竟然又有鼻音。
　　宋祥胡噜了一下我的脑袋：“缠吧缠吧，怕你不缠呢。不过你好歹给我一准确答案，好让咱知道咱是有期徒刑还是终身监禁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一手敲上他的头，“气话……气话我能记那么多年吗，我能当这么多年和尚吗，我能现在一提这事就像女人似的流马尿吗。”
　　“嗷~”他又咬了我一口，咬在嘴上，“太好啦，媳妇儿到手。”他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就拿着枕头把他抽下床了。
　　他说，楚梁义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副泪眼婆娑的样子让人特想上了你？

　　大热天的那小子也不嫌热愣是搂着我睡了一晚上，害我晚上做梦好像又回到了初到上海时的那个夏天躲在小破房子里闷炉子似的。难受了一晚上，一睁眼就看到横在我身上的爪子，和一张我离开家后最想念的几个人之一的脸。
　　“死宋祥……”我嘟囔一句，谁知那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咒人啊，火气太大了，我给你败败？”
　　他说着手往下摸，我拍掉他的爪子：“你丫睡醒了怎么不起，还装睡，你多大啊？”
　　他沉默地注视了我一会，
　　“回来吧。”

　　回来吧。
　　我爸妈也这么说。我放下筷子就去拿衣服，宋祥赶忙过来拉住我，你干嘛啊一句话就起刺儿。
　　我干嘛，我飞回上海收拾东西搬回来！我白了他一眼，去也匆匆。
　　回也匆匆。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时还在想我的生活真不真实，不是为了梦想出去打拼，不是因为落魄而还乡，一生也就这么一点波折，或许以后就一帆风顺了也不一定。
　　说句实话，我不止一次梦见自己衣锦还乡，父母说，是我们不对你回来吧。可我一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了，他们还是说了，回来吧。这三个字抵我所有的倔强与伪装。
　　我拖着一堆行李走出来，耳朵里还残留着不适的充胀感。有人一把把我薅到一边，面露凶相，压低声音：
　　“你和齐子扬有一腿？”
　　“……宋祥小朋友，你这怎么无风也起浪啊？”我气乐了，你干嘛啊？
　　“那他一个劲地打听你，我听你妈说他动过你的心思？”宋祥眼睛一眯，面色不善。
　　嘴上不把门的老太太哟。“关于那件事啊……”
　　他竖起耳朵：“嗯？”
　　“回家再说。”我脸一沉，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边走边数落他，“我搬这么多东西这么远回来你丫劈头盖脸就兴师问罪来了？怎么着，你是我老公啊？”
　　“你坐飞机又不累。”他嘀嘀咕咕地跟在我身后。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马上乖乖上来拿过行李。我把手揣兜里寻思怎么和他说那件事。
　　其实我和齐子扬……怎么说，曾经算是炮友，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宋祥，拿这个威胁过我。宋祥女朋友是导火索。我本来也挺烦这事的，一直没做到最后，结果那天他把我堵在学校卫生间，硬要做到最后，还拿刀冲我比划说要告诉宋祥，我一时头脑发热，直接给他踹下了楼，还好底下是绿化带才没死人。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我梳理了一遍经过，发现我完全解释不出口。
　　上了出租车，我深吸一口气，转脸对他说：“那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不好的事咱不回忆了成不？”
　　他微微一笑，好看的丹凤眼眯了眯。
　　“不行！”
　　……我收回刚才的话，就这么个小肚鸡肠的人，我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