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公瑾

1、初见

　　雨天。
　　街上几乎没有人影。
　　凤宵楼里却传出阵阵鼎沸的人声。
　　陆二少爷正在这里花天酒地，他有大把的银子，可以买来大把的女人和酒。他长得偏偏很俊，不似一般官宦人家的子弟一样大腹便便。只可惜，他似乎在这花天酒地中迷失了方向，除了每天花数不清的银子，没什么旁事可干。
　　人生虚无，只度此良宵可已。
　　陆二少爷右手握酒杯，左手抱住一个二八年华的豆蔻女，正兴奋地向旁人说着什么。他怀中的女子虽然稚气未脱，但仍出奇的清秀，令人赞叹。
　　他有数不清的女人，却未曾爱上过任何人。这是他的幸，抑或不幸？
　　他们这一桌最是喧闹。
　　谁兜里的银子多，谁就是爷。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时，无声无息的，门上挡雨的布帘子被轻轻掀了起来。
　　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斗笠下面还垂着黑色面纱的人闪了进来，他找了就近的位子，轻轻坐下。
　　他的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柔。
　　跑堂的小二立马过去点头哈腰地问：“客官要点儿什么？”
　　这人掏出他的银袋，瘪瘪的，往桌子上一倒，里面只有一枚铜钱滴溜溜地滚了出来，“一口水。”男人只说了三个字。
　　小二的脸上立马露出不屑的神情，他拈起那枚铜钱，拖着长腔大声喊到：“这位客官只一杯茶水。”
　　那男人一动未动。

　　凤宵楼有来来往往的过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的人。
　　陆二少爷却注意到了他。
　　他跟旁边的女子说：“看那个斗笠都不摘的，一个男人还戴块面纱，看着就别扭，你去逗逗他，爷有赏！”
　　女孩子一点犹豫也没有，立马起身往男人方向走去。
　　陆二少爷的赏钱从来不少，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很快，女子就到了男人身边，“我叫小柔。”她问也没问就坐到男人身旁。
　　“走开。”男人慢慢地说。
　　这个叫小柔的女孩子却甜甜地笑了起来，露出好看的酒窝。
　　她年纪虽小，却很会利用自己女人的魅力，“这位爷别这么拘谨嘛，小柔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男人没有搭话，就像身边没有人一样。
　　小柔却不理，接着说：“进屋了还不摘斗笠，为什么？”
　　男人说话了：“因为我很丑，丑得能吓死你。”
　　“丑？我可不怕丑……”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坐着，我就会让你变得很丑。”男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有一种让人相信他的确会做出点什么的力量。
　　小柔的脸色变了。
　　一个女孩子最爱惜的，无非是她的面容，何况这也是她吃饭的本钱。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说又说不出来，最终讪讪地站起身，回到陆二少爷那桌。
　　“怎么，居然有咱们小柔搞不定的男人？哈哈哈哈，有意思。”一直注意着他们的陆二少爷似乎并没有因为小柔的失败而扫兴，反而兴致更高了起来，“小柔，你去把凤姐找来，我倒想看看这老古板是不是真的坐怀不乱！”

　　据说凤宵楼之所以叫凤宵楼，是因为这儿的老板曾经与柳凤姐一度春宵以至无法忘怀。
　　没有人见过凤宵楼的老板，所以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至少我们可以知道，这个叫做柳凤姐的，必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戴斗笠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喝一两口茶。
　　他在等人吗？
　　陆二少爷一边好奇地盯着那男人，一边用眼睛扫着门口。
　　没多久，布帘子再一次被掀开了。
　　是小柔，她的笑还是那么甜，她冲着陆二少爷的方向喊话到：“凤姐来了！”
　　这里的人都听说过柳凤姐的大名，但真正见过她的人却寥寥无几。
　　所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除了那个男人。

　　一个女人，最美丽最美丽能美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的想象力有限。
　　我只能说，柳凤姐是一个男人女人都无法拒绝的人。
　　如果说小柔是小家碧玉，凤姐就必定是大家闺秀了。她的美是一种很大气的美，小柔在她身边一站，就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她的皮肤就像雪一样，眼睛像猫眼石。而男人们的眼睛就像长在了她身上。
　　可惜，这样美丽的女人，却要靠取悦男人为生。这难道不悲惨吗？
　　凤姐往戴斗笠的男人那里走去。
　　她当然已经知道陆二少爷要她干什么。
　　陆二少爷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

　　可惜，这场好戏还未开场就被搅了局。因为一阵沉重急切的脚步声正自楼外传来。
　　众人的目光又被引到了门口。
　　这人人还未到，脚步声先迫迫地压了过来。
　　门帘子唰得一下被掀了起来！
　　进来的竟赫然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他身高体胖，面目长得极丑，衣服也已经湿了大半，一看就是着急赶来的。
　　他是谁？为什么如此着急？他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都很吃惊，最吃惊的那个竟是柳凤姐，只见她失声叫道：“大老板！你怎么来了？”
　　大老板！
　　这凤宵楼的老板就被人唤作大老板！
　　难道这光头和尚就是传说中的大老板？
　　和尚并未理会目瞪口呆的柳凤姐，他径直走到戴斗笠的男人身旁，用一种激动的声音叫道：“三弟！你……你来了！”
　　戴斗笠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他轻轻摘下斗笠，向和尚微微一笑。

　　斗笠下的人竟赫然是个少年！
　　而且，是个绝美的少年！
　　在他摘下斗笠的那一刹那，喧嚣的凤宵楼霎时间静了下来。

　　该如何去形容这个少年人呢？
　　有诗云：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大概就是这种意境了。他是一个很干净、又令人感觉舒适的少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柔和的气息。但不知什么地方，又散发着令人无法忽略的英气。
　　陆二少爷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嘴一直张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少年。
　　在少年身边站着的柳凤姐也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全身的光芒早已敛得无影无踪。
　　人外有人。
　　少年对和尚说：“二哥，好久不见了。”语气柔和。他低下头良久，再抬起头时，目光竟变了：“甄大哥的事你已知道了吧。”
　　和尚竟开始冒汗，“知……知道。我们……我们一定要替他报仇。”
　　少年盯着和尚看了好一会子，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二哥，你不善演戏，又何苦骗我。”
　　和尚抖了起来，他的手互相搓着，头也埋着。
　　突然，他像想好了一样，抬起了头，目光竟镇静了。
　　他说：“你二哥我不是一个能藏住心事的人。你猜出来了，我早该想到，你是个聪明人。是，我们拜过把子，可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出家。没有人能取代寒妤在我心中的位置。我说过我会报复的！”
　　少年说：“他毕竟是我们的大哥。他救过我，也救过你。寒妤不是被逼着选择大哥的，你难道看不出寒妤的心思？”
　　和尚：“我……我不管，如果没有他，寒妤就是我的人了！”
　　少年：“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人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她已经死了。”
　　和尚猛得抬起头，目光露出疯狂：“不可能！不可能！”
　　“我何必骗你。”少年拿起茶杯，手指轻轻一捏，茶杯立刻裂成四瓣，“而且，就算是报复，也不必做的这么下作。”
　　少年拿起斗笠欲离开，擦过和尚身边时，他顿住脚步，对和尚说：“我不想杀你。可既然你已经不顾兄弟义气，我们的兄弟之称，也就到这儿为止吧。”

　　原来，这甄大哥、大和尚和少年曾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他们兄弟三人自小认识，一起练功习武，一起闯荡江湖。少年虽不善言谈，却和他们感情好的不得了。
　　可惜天意弄人，当一个叫做寒妤的女子出现在他们中间时，大和尚和甄大哥一起爱上了这个女子。偏偏寒妤也青睐甄大哥，本来好事成双的事，倒弄得兄弟反目。
　　大和尚一气之下遁入空门，本想忘却红尘，奈何六根难净，因此他趁夜逃出寺混起了绿林，后来更在城里开了酒楼。身边虽有美女如云，但他一直不能忘了寒妤的身影，在一个酒醉的夜里，他杀心顿起，假意与他大哥和好，实则下毒陷害，枉害了一条生命。
　　而他以为终将投入自己怀抱的寒妤，也徇情自杀。

　　厚厚的门帘挡住了少年的身影，陆二少爷的眼神却像跟了出去一样收不回来。
　　和尚仍在那里呆站着。他的眼神似乎已经疯狂。
　　柳凤姐和小柔两个女子的眼神则充满不可思议。
　　少年的眼神呢？

　　雨未停，这夜，也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