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成双》秀州王子闻

12、达成亦终结

　　西南边陲一个小镇子上，此时正是申时生意清淡的时刻。客栈小，两个小二又兼得洗碗，正坐在门口跟一大盆山似的碗盘奋斗。

　　其中一个叫言三的偶然抬抬颈子，吹了声口哨，向另一个背对客栈大门的少年努了努嘴。

　　正点哟~~

　　少年阿青转过头去，只看到先头一角青袂消失在门内，后头是一个红衣女子并一个有些像南疆打扮的姑娘，最后是一个白衣蓝衫的道士，鹤发却是童颜。

　　他怔愣之间手一松，碗眼看就要落地，忙隔空一抓一甩，甩到碗堆里发出一阵乒呤乓啷。

　　老板娘在里头扯着嗓子叫：“干什么呢两个小兔崽子！阿青你给我进来招呼客人！”

　　那叫阿青的少年磨磨蹭蹭地，脑中已转过了几十个落跑的路线。

　　“客官来点什么？”

　　那着青衣的公子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那蓝衣姑娘伸手推推他，脸上有些迷惘焦急，红衣女子却淡淡一笑，道：“来壶好酒吧。”

　　阿青嘱了言三去送酒，言三简直不敢相信，吹着口哨喜滋滋看美女去了。他到了自己睡的房里把门一关，吐了口气：那青衣人的气息太过熟悉，红衣女子神色戏谑不善，白衣道长一身凛然之意更让他不舒服，年纪较小的姑娘的打扮像是女娲族人，难道是为凶剑封印松动之事而来？只是她与另三人缠在一块，最好是另寻机会私下接触。为今之计，还是走为上。

　　踌躇再三，他终还是放不下，奔到了院中大榕树下，起出一个长盒子。

　　事到如今，竟然还是想带着它走？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了。

　　忽闻一声轻笑，红玉端的是红衣烈艳，声如醇酒，讲的话却毫不客气：“把老朋友晾在一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纪商先生。”

　　“你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阿鹤进门来，瘦弱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

　　少年转过身来，眼中惊诧不解却不似作假：“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你……不记得我了？那柄剑……”

　　“那个女孩子死了。”他皱眉，脑海中混沌一片，似有什么被压抑许久，又蠢蠢欲动。

　　阿鹤轻声道：“那个女孩子是死了，但是，你将她的魂魄铸进了剑里。闲云，是它的名字。”

　　阿青发出一声长笑，带着一种惊骇的、难以相信的神色，那种神色属于被命运拨弄之人，面对真相，已经不会哭了，只是觉得好笑！“是渡魂，是渡魂让我的记忆错乱……那一世记忆，完全消失了……”

　　可他比预想得更快地恢复了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阿鹤的血液都冰凉：“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

　　即便只从铸剑上来说，也足以说明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然而，越是如此，便越是要将她往外推了，几千年的渡魂经验，他自己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寡亲缘情缘的牢笼。

　　少年的身子瘦小，还没有晴雪高，脸上全然是一片发育不良的少年气，只有一双眼睛似汪洋深潭、隐有神气流转，透出一个灵魂数千年经历的风雨。

　　他忽然猛咳了一阵，抹掉唇边血迹，他站直身子道：“我等你的剑刺入我胸口，已经等了很久。”

　　“你以为我不敢吗！！”愤怒的阿鹤爆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众人只看青影一闪，阿鹤的剑已出鞘，抵在了少年的胸口！“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叫道，剑已入肉。“你很喜欢看我卑微、看我挣扎的样子吗？你很喜欢看我妥协吗？你以为我不敢？？”

　　可是，剑锋终是从他身前划过，只割下一缕发来。

　　恨只恨她的力道控制得那么好，剑尖出来，连他的布衣都没有划破。

　　阿青动也不动，目光分明在说：瞧，我知道的，你不敢……

　　“江灵鹤从此与你，恩断仇绝！”阿鹤气得流下眼泪，她伸手接过阿青那缕发掷于地上，恨声说道。

　　说完，转身就走，那脊背挺得直直的。

　　“江灵鹤……？那是什么？”晴雪上前捡起地上那断发，怔忪道。

　　“那是……她的本名……”少年怔怔道。

　　本名？红玉双目一凝，将目光投向阿鹤离开的方向。

　　晴雪也随她目光一道看去，只有夕阳投下的道道光束，乱尘飞舞。

　　“阿鹤妹妹恐怕不至于如此放弃……”红玉忽然微笑：“喏，她回来了。”

　　光束被切断，阿鹤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明显掉过泪，但仪表整理过，脸色也很平静。晴雪的目光追着她从门口走到阿青身前，那短短十步，她觉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

　　阿鹤微笑拱手为礼：“我叫贺江枫，与君初见，请多指教。”

　　她盈盈地笑着，眼中迅速漫上藏不住的泪光。

　　晴雪想起了在天墉城里阿鹤对她讲过的话：

　　如果和爱人的距离有一百步，他只向前走了一步，没关系，我可以走九十九步；如果他站在原地不动，我就走一百步；如果他还往后退，那，我就跑过去，跑到他的前面去等着他！

　　少年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双手，看着她眼中快要掉下来的泪珠，闭了闭眼睛，终于说：“在下阿青，姑娘你好。”

　　虽说阿鹤达成了长久以来的愿望，但晴雪和红玉，却都觉得有点伤感。

　　千古剑灵，活得久了，难免有时觉得寂寞。红玉虽奉紫胤为主，与古钧为友，有些话却是不能向他们说的，与百里屠苏、晴雪等小辈在一起，则是担着一个长者的责任，他们也毕竟还只是几个孩子。

　　唯有面对纪商，他虽然是少年的形貌，于她却是一个长者，一个在数千年时间里有着相同经历与心曲的人，一个能够说话的人。

　　“感觉……纪商先生似乎有意避着晴雪。观阿鹤妹妹行事，便知你并非小家子器量之人，何以……”

　　“龙渊七凶剑每一柄的铸造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七剑并非一时半刻所成。角离收取太子长琴魂魄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虽然，纵然百里公子亲身站在此处，我亦知他绝不至怪罪于我，但我……那种心情，与对阿鹤是完全不一样的。”

　　“太子长琴魂魄之事，谁知竟会发展至此，更添许多牵连……”

　　“每一柄剑都有它自己的故事与命运。永生永世孤独，其实是每个渡魂之人的命运……太子长琴之事，我……恐无法如你们一般做出公正客观的评价。只不过是，我较他更为幸运罢了。”他微微一笑，“我倒是好奇……红玉双剑的故事。”

　　红玉刚要启口，却被他笑着拦住：“且慢，让我来猜一猜。龙渊陆沉之后，大地之上传承了魂魄铸剑术的又有几人？是姒父吗？你爱穿红衣，听说北方的庆枫部盛产美女，以丹砂染色的技艺更是超群……”

　　红玉曼声笑道：“很久不曾从他人嘴里听到如此熟悉之事了……可惜，庆枫部早遭大尧部屠灭，我自愿殉剑，恳请当时剑术第一的炤夫人为我部复仇……”

　　少年沉默，忽然听得阿鹤忽远忽近的呼喊：“阿青~阿青，你在哪儿？老板娘在找你去洗碗！”

　　他即大惊失色，对在旁幸灾乐祸的红玉求道：“千万别说你见到过我！”

　　拔腿便走，疾奔了片刻后，刚缓下脚步换一口气，忽见晴雪从旁边树丛里跳出来：“阿青，可算找到你了！我想问你些问题！”

　　少年颌首后，晴雪反倒有些犹豫：

　　“那个，阿青，你想起来以前和阿鹤在一起的日子了？”

　　“没有……哎，晴雪姑娘不要动——”阿青折过一根树枝，刷刷快速在沙地中勾勒出少女的简笔速写画，虽则寥寥几笔，但是颇为传神。

　　“那，你……”

　　“晴雪姑娘，有时候，感情和记忆是无关的，你看，百里公子即便是不在了，他的魂魄在铸魂石中，他还……”他笑着摇了摇头，真好！百里公子曾说，若是不曾经历血涂之阵，就没有百里屠苏这个人存在，他并不后悔到此世上一遭……也许很虚伪吧，但他的心里，多少得了些安慰……

　　“唔……那，你爱她吗？”看着阿青有点“高深莫测”的神情，晴雪小心翼翼地又改口：“喜欢她吗？”

　　阿青还是没反应，晴雪有点沮丧，眨眨眼：“不讨厌？”

　　阿青好笑地摇摇头：“晴雪姑娘知不知道《庄子》里的一个故事——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赤子之布寡矣，而赤子之累多矣。’婴儿的价值不如玉璧，而且婴儿的累赘更大。何也？林回答道：‘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玉璧，那是利，婴儿，那是天性。阿鹤于我，就是那个婴儿，其实，我们俩是互相收留，究竟是我救了她？还是她救了我？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分开了，就都活不下来。所以，即使她死了，那个‘我’还是要把她变成剑灵，永远留下；所以，排除了千难万难，她还是要来找我；所以，即便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得远远的，我却还是……不自主地想和她在一起……”

　　阿青讲完，唇边的笑意忽然加深，拉了还沉浸在故事里的晴雪一下。

　　却原来是阿鹤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劈手就是一夺，晴雪忙歪过脑袋避了开去，阿鹤和阿青手上走了几招，那朵桃花就被她劈手夺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害死百里公子的人有你一份！哪里有资格给晴雪簪花！”

　　看到脚下的画，阿鹤更是火冒三丈，点着他的额头道：“我警告你，你给我离晴雪远点！晴雪，你也要注意，以后见着他最好绕道走！”

　　阿鹤和阿青拉拉扯扯地走了，剩下晴雪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副简笔速写画。

　　这少女，不是她，分明是阿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