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成双》秀州王子闻

11、宿命之尘封

　　紫胤真人手中执了九州散人题在剑冢壁上道白的拓本在看。

　　阿鹤走到他身后，轻轻跪下。她穿一身天墉男弟子道袍，头发编成辫子，坚强的侧颜看上去同当年的百里屠苏多么相像。

　　紫胤收了长卷：“你身中封印只天墉能解。”

　　“是，故弟子特来相求，望真人看在师傅面上……”

　　拂袖。“哼，你明知这封印是你师傅所下，我如何看在他的面子上替你解了开去！”

　　阿鹤默然无声，只是伏下身子，以头触地。

　　“你可知这解封后果？”

　　“……百年之内，血釁必然反噬。弟子不求齐天寿数，只愿在消散之前，能寻到所爱之人，哪怕只有五年十年，也胜过浑噩一生。”阿鹤的话，简直与当年屠苏所说并无二致。她目中蕴泪，又加了一句：“愿求斯得斯，复无怨怼。”

　　“我予你三天时间，你给我考虑清楚。”紫胤向来古井无波的声音，终于开裂一道口子。

　　阿鹤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这疏朗的背影，在天墉浩茫无际的苍穹和火红的云霞映衬下，显得那么孤寂寥落。他又要再承受一次失去弟子之痛吗？

　　“弟子心意已决，求真人成全。”

　　紫胤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师傅当年有言于我，令我照拂于你。”

　　阿鹤终于泣不成声。

　　“解封……红玉姐，阿鹤如果解封，会怎么样？像苏苏、苏苏那样，三天后就死去？”晴雪站在钟楼附近，仰头看着祭坛方向。他们上去好久，她脖子酸疼不已，怎么还不出来？

　　红玉答道：“晴雪妹妹不要多心，照阿鹤妹妹所说，她的封印乃是她的师傅九州散人所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做师傅的总没理由去害徒儿的。”她实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厉害，毫没想到自己的回答其实牛头不对马嘴。果不其然，晴雪听了更加忧愁了：“红玉姐说得对……阿鹤的师傅会给她下封印，总是有什么原因，那这封印就不能乱解了嘛！哎呀，都怪我，怎么没劝着她些！”

　　红玉回道：“你且宽心，有主人亲自掠阵，出不了大的乱子。”

　　晴雪无奈：“红玉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红玉一愣，这才淡淡说道：“劝不住的。”

　　晴雪轻轻倚在石墙上，感觉冰冷粗糙的大理石熨帖她滚烫的面颊：“那时候红玉姐等着苏苏解封，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像我一样会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一直一直拉着人讲话？”

　　红玉浅浅一笑：“并不。”她当时站在山门下，以一种平静心态等待百里公子归来，就仿佛他先前再普通不过的某次离队——好像只是去为阿翔买五花肉，带襄铃去吃肉包子，她等待着与他再度并肩作战。

　　当年她以魂魄入剑，姒父先生不是百千般不愿？百里公子解封，兰生他们没劝？晴雪向女娲大神请求灵女的寿命，女娲亦不是愧疚深深？她已看得太透，红玉从不怀抱希望能劝退他人，也深知自己无法深入他人的命运，只是在他们一往无前时默默站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地方，以无声的眼神给予鼓励，在他们身后，无论何时何地，她一身红衣鲜亮，就是最大的温暖了。

　　她的笑容似有魔力，晴雪低下脸来，觉得心儿跳得不再那么疯狂。“我一定不能像红玉姐那么坚强，如果那时候换了是我……我在蓬莱的时候，一直在心里对女娲大神祈祷，苏苏千万不要来救我，就算来也一定不要解开封印……虽然我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苏苏会做出怎么样的决定。”

　　红玉把眼睛从祭坛那沉重的光晕中移开，转向唯有在天墉城才能领略的昆仑山全景。

　　晴雪为了转移注意力地自言自语道：“红玉姐说，阿鹤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个问题我也有想过……她怎么就能使用焚寂？她还知道玉横的真名是铸魂石呢，我一直以为除了女娲大神亲口告诉的我们几个之外，再没别人知道这个了！”她忽地展颜一笑，“管他呢！等她待会出来问一问不就好了！可是她一定没什么恶意的。红玉姐，一个人，究竟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

　　红玉很仔细地想了想。她答得很慢，但是很坚决：“不，一点也不重要。”

　　晴雪很高兴地抚了抚背上的焚寂，漫天风雪只衬得脸上笑容愈加灿烂，不愧她“中皇晴雪”之名：“是呢！苏苏是太子长琴或者是韩云溪或者是百里屠苏都不重要。他没有后悔过就好了。”

　　这时，祭坛上的法阵撤除了。

　　山风送来一股红玉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心痛莫名。“走吧，我们去看看。”

　　猛看到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阿鹤，晴雪的脸色也变得跟她一样的雪白。“阿鹤你还好吗？”

　　阿鹤像挂泥似的把全身重量交给她，张嘴讲话却差点没把她身后的几个天墉白胡子气到吐血——不过他们都在调息，若想张嘴反驳的话就会真的口吐鲜血了：“解个封印跟玩儿似的……我那些宝剑呦……便宜天墉城了。”她一转头看见紫胤，浑身一震，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晴雪偷眼觑紫胤真人，看他那一百零一号的冰块脸，以为是她讲话不敬惹他不满，遂对阿鹤扮个鬼脸。然后，她保持着挤眉瞪眼的面部表情，看着阿鹤在她面前缓缓倒下……

　　这一夜，好长，又好黑。

　　我总是睡不好。每次闭上眼，封印在身中造成的钝痛总是变得特别鲜明。

　　我想，我终究是辜负了师傅。

　　一个做师傅的，以自己百年功力为徒弟下了七道封印，使她日夜受焚身煎熬，是害她吗？

　　一个做师傅的，将徒弟封印以阻止她追寻心爱之人的脚步，是害她吗？

　　眉娘那日告诉我，世上其实有解我身中封印之法。其实，我又岂会不知？只是，我一直在等一个其他的人告诉我，告诉我不该再逃避。晴雪当时提出要到天墉城，她又岂知我心中欢欣纠结？

　　我希望自己永不醒来，就不必去面对师傅和紫胤真人那看我的眼神，如此沉痛，却又深深怜悯。

　　我希望自己永不醒来，如果没有那一群人闯入剑冢，惊扰我封印中的沉眠。那个男人，他的妹妹跳入了剑冢的铸剑炉中，以千年鬼力将他复活。他发誓要踏遍天涯海角，找到在那一日出生的婴儿的她。——她本为鬼魂，却尚可期待轮回。六道轮回，却又哪里是我的归途？

　　我希望自己永不醒来，如果我这一世天命合该至此而尽，他又为何将我魂魄注入剑中，令我堕入非道？

　　我希望自己永不醒来，十四岁时我那么想要活下去，不惜救了杀父仇人，却也因此从此丧失“活下去”的资格。

　　我希望自己永不醒来，这样就不必去面对自己爱上杀死父亲，又夺走我的轮回的仇人的这一事实……

　　“天都快亮了，晴雪妹妹，你照顾人一整天了，好歹也去歇息一下，嗯？”红玉扶起趴在床边的晴雪，柔声道。

　　“嗯，天都快亮了呀~咦，谢谢红玉姐替我披衣服~”

　　红玉摇头：“这衣服，却不是我替你披的。解封之后，她身中煞气强烈反弹，怕是很难入睡，也许是半夜醒来，看见你这照顾人的倒是睡得正香，给你盖上的吧。”

　　“阿鹤她……以前也是很难睡着的。”

　　“是啊……阿鹤妹妹的师傅缘何替她种下如此霸道的封印，主人又……”

　　“红玉姐，阿鹤的封印……真的不能随便解对不对。”

　　“关于这点，还是让本人来替我们解释一下吧，你说呢，阿鹤妹妹？”

　　阿鹤睁开毫无睡意的眼，沙哑着嗓子道：“晴雪、红玉，我……是不值得同情的。”

　　“同不同情，阿鹤决定就好，我只是关心你。”

　　晴雪，还记得那天在桃花谷，我欠你的那个故事吗……我今天来讲给你听。

　　我一辈子都卷入一种他人的意愿在活着，我还小的时候，残废了，我是为了爹爹才活着，后来，是纪商要把我变成剑灵，我当时简直活不下来，是纪商拼了半条命给我施了血釁之术……师傅不想我被反噬，给我下了封印……他们都爱我，以他们自以为好的那种方式——晴雪，你有没有想过，百里公子他爱你，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舍弃轮回的，晴雪，我也喜爱你，但我也不愿意你这样做，你看，我们就是这么爱人家的……要是我说，就把你关起来，关在哪儿，关一辈子，也比现在这样流浪强——

　　后来，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流浪，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将我封印。

　　六百年，他的魂魄之力不会超过这个年限，我给自己定了个界限，六百年一过，我就不去找他，我一定会自尽。我已经是死人了，我根本不怕变成荒魂，我只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他……

　　巽芳公主如果和欧阳少恭早一日相认，这一切会不会都变得不同？你那么善良，想来竟是从不责怪他们的，于是你就自己承担起一切……

　　晴雪，我羡慕你和百里公子，也羡慕巽芳公主他们……

　　可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我们都只有这样走下去了……

　　“女娲大神仁慈……”

　　“仁慈？为了拯救他人，将自己子民带到暗无天日的地下，受瘴毒之苦？晴雪，你大哥根本没错，女娲族便为何要背负这样的宿命？而龙渊部族的人根本不领情！为了对你和百里公子的愧疚，就答应了你的请求，流放你在轮回之外，可是这样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呢？历经了千万年时光的她，该有自己的答案吧？”

　　“阿鹤……”

　　阿鹤揩了揩眼角，良久，道：“晴雪，我糊里糊涂，讲了很多不着调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阿鹤，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晴雪把手放在她额上，喃喃安慰着她，亦是安慰着自己。

　　这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进了屋子，温暖的红黄色映得晴雪温柔的脸庞如同天使。

　　突然，阿鹤脸上露出了连东升旭日都压过了的灿烂笑容：“晴雪，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