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物语》红梢

6、第六章 相交（一）

　　麦子洋的书房里另有一套沙发，水草自然地坐在上面，翻阅起书来。
　　而他见她安安静静地看书，于是也就埋头自己的工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她问：“麦医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奇特的生物存在吗？”
　　麦子洋抬头略作一番思考，说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很多我们以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它就是存在的，所以无所谓相不相信。”
　　也许说得太深奥了些，水草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继续问道：“那……比如美人鱼呢，你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而不仅仅是童话吗？”
　　麦子洋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不仅问的问题奇怪，这神情也十分令人不解，好像对她有什么切身关系一样，不过他也没在意，对他来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奇怪体。
　　“要我说，不是完全的相信，但也不能绝对的否定。”
　　水草像是失望，又像是欲言又止，只得低低地应了声“哦”，继续看她手中的书。美人鱼是出海人的诅咒，她们没有灵魂，像海水一样无情，声音和外表都极具欺骗性……水草没想到人类是这样看待她们的，无情，欺骗，她从未想过她们的种族在人类眼中，代表的竟是灾难。水草突然没有了想要看下去的欲望。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水草竟不知自己在无意之中透露了刚才的情绪，于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笑着对他说：“没什么。”
　　麦子洋走过去，看到她正好看着的美人鱼一页，笑着说：“怎么，你喜欢看美人鱼？”
　　“没有，随便翻翻。”水草不想跟他在这上面多做交涉，就说：“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做点吃的？”
　　麦子洋无奈地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七点多，他们不是才刚吃完饭吗，再看水草脸上一副纯真的样子，他真是不知道该好笑还是好气。
　　“这样吧，你想要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做。”
　　水草大惊，这怎么可以？！
　　“呃……我又不想吃了。”将书交还给麦子洋，“我……我先走了，你继续忙。”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想要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忙得转过身，抓起麦子洋的一只手将东西放到他手心，“给你。”
　　麦子洋看着她走而复返，又匆匆地离去，过了很久，手心微凉的触感才让他回神，摊开右手心一看，竟是一个鳞片的挂坠，浅蓝色的鳞片是他的大拇指大小，细碎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说：对于海洋生物而言，它们身上的每一鳞片都是一个故事。
　　水草回到自己的房间，走进浴室，褪尽衣衫，白皙修长的双脚踏入盛满水的浴缸中，当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她此时才卸下一切顾忌，看着双腿慢慢开始变化成尾鳍。
　　腰部以下都覆盖着一层浅蓝色的鳞片，尾鳍在水中缓缓摆动，划出层层的涟漪，细嫩的双手抚上鳞片，水草突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句对美人鱼的评价：邪恶，虚伪以及灾难。
　　一直以来，她都活在一个美丽的美人鱼童话当中，可以爱上人类，可以与人类生活相处，即使最后变成泡沫，她想，这也是美的，至少美人鱼曾经因为一个人类而灿烂过，曾因为一个梦而真正幸福过。
　　只是，今天才知道，童话与现实并不能等同。
　　麦子洋送走水草后，脑中一直闪现着刚才水草怅然若失的神情，他拿起那本书，翻到美人鱼主题的那页，他记得她方才淡淡的一股失望，不禁一笑，莫不是因童话荼毒太深了吧。
　　海，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无因而来，不歇的波浪，涨，落；隐，现；去，来。一树上没有两张相同的叶片，土地上也不会有相同的海。
　　水草将自己浸泡在浴缸中，上半身完全泡在水中，只有尾鳍由于空间问题而落在浴缸的外围。她在水中睁着眼，看着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动在她的身体上，突然有些想念海的味道，那种风湿的咸味。
　　一直以来，她都怀抱着一个美好的憧憬，对人类，对世间，她相信人类是最聪明的，因为他们看到鲸鱼就能造出潜艇，看到天上飞翔的鸟儿就能发明出飞机这种交通工具，虽然她不认为人类能够无所不知，但是她以为人类所知道的东西应该是客观的中肯的，但今天她才发现，对人鱼一族，人类所知道的不仅是片面，更是很深的误解。
　　她从没见到族人害过一个人类，是，她们是能发出世上最美的嗓音，但却是出于生理需求，她们需要这种发泄，却不想这种任意的行为在世人眼中，竟成了最可怕的诅咒与死亡之音。
　　若说原先她还有对麦子洋坦白的冲动，此刻却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她开始不确定，他是否也会像书中所写那般看待她，将她视为可怕的生物。可是，她只是想要尝试一下做人类的滋味，想要和人类交上朋友罢了，难道这也那么难？
　　烦躁又茫然地在水中不知泡了多久，直到听到隐隐约约的敲门声，她才探出头来，不消片刻，便将自己浅蓝色的尾鳍幻化成了洁白的玉足，随手从衣架取了件袍子就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