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物语》红梢

4、第四章 相知（一）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在梦里，他看见Lindy穿着一身白色纱裙出现在他面前，本应光芒万丈的她却面带愁容，十分憔悴，她渐渐地走近他，苦笑着对他说：“子洋……我回来了……你……还要我吗？”他伸出手想触摸她的脸，可就差一点，Lindy突然在他面前像玻璃般破碎一地，然后消遁无形。他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除了听到自己的回声，万籁俱静。
　　“Lindy！”
　　生生的恐慌让他从梦中惊醒，全身都出了汗，他打开灯一看墙上的壁钟，才三点半，可他却早已没有了睡意，于是干脆洗了个澡，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呆愣了许久，他才打开谷歌的搜索页面，在输入关键词中敲进“Lindy”，结果出现许多关于她的相关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来，都是她设计的服装得了某某奖之类的，有些新闻里还有她捧着奖杯的照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自嘲，三年，仅用三年的时间，她仿佛整个人蜕变了一般，夺目的光环紧紧包围着她，其实他本该想到的，没有他的生活，她依然能够活得好，甚至能站在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上，俯看他，俯看过去的回忆。
　　相比而言，他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蛋，说放手的是他，说不见的是他，如今念念不忘的还是他。
　　你瞧，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
　　现实很残酷，可有时候，人比现实更残酷。
　　关了电脑，仍旧没有睡意，于是倒了杯酒来到阳台，仰头星光璀璨，明天，不，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夜风微凉，喝了口酒，稍稍有些烈，却刚好抵消了这份寒意。跳眼望去，整座城市依然生生不息，点点灯火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静谧又安详，与白天的热闹繁华大相庭径。
　　人也犹如一座城市，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看上去光鲜亮丽，生气勃勃，但哪里有肮脏腐烂的地方，只有自己知道。
　　麦子洋林立在黑夜中，安静沉稳的气质使他看起来仿若一个降落凡间的谪仙，虽面有郁色，但仍难掩他的风华，一笑，就好像面如春花，百花齐艳。
　　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禁落到了隔壁的阳台上，他一愣，只见躺椅上躺着一名“睡美人”，徐徐清风带动她的发丝，她身上丝毫未盖，竟也不觉得冷。他微微一笑，心里像是认定了一般，这种事，除了水草，一般人还做不出来。
　　可事实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那人像是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似的，缓慢起身，然后与他的眼神接触，礼貌中带着打量的味道。
　　麦子洋眼神再不济，也知道她不是虞水草。
　　对面的美人已先向他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水草的姐姐，虞深蓝。”
　　麦子洋礼貌性地对她一笑，不得不承认，她也是难得令人惊艳的人。
　　此时两人面对面地各自站在阳台上，这样的场面，像极了两个情人之间的深夜低语，男才女貌，莫不登对。
　　但他们不是。
　　深蓝开口：“水草来到这里，如果有打扰你的地方，还请你包涵。”
　　“不会。”其实他才认识她没多久。
　　“我了解水草的性格，她只要不给人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麦子洋随即想到水草的行事风格，不禁莞尔，的确是。不过以他的品性也很难在人家面前数落别人的妹妹：“她也有她的可爱之处。”
　　“可爱？她的可爱只会让她看上去像个未成年少女。”深蓝继续说道，“说得好听是可爱，说得难听是无知，这一点全世界都知道，就只有她不懂。”
　　麦子洋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在一个外人面前这样形容自己的妹妹，虽然说出的话是极其尖锐，但语气中却包含着万分的宠爱与无奈。
　　他可以断定，她待水草应该是很好的。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你们这么放心她一个人住这儿？她……思想太过单纯，看上去一点儿社会阅历都没有，你们难道不怕她出意外？”
　　深蓝暗自狡黠一笑，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
　　“她来这儿，只是为了找个人，找不到，就回家，找到了，就无需我们担心，因为她说，那个人会爱护她一辈子。”
　　麦子洋心里顿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颤动，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嘴唇不自觉地抖动：“那个人……”
　　深蓝似有深意地朝他一笑，坚定地说出了三个字：“找到了。”
　　麦子洋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滋味，有小小的愉悦，但也有苦涩：“她的胆子很大。”
　　“的确，有时候我还很羡慕她，至少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而我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惶惶终日，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她仰头看向天空，似有感触，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事，难得拼搏一下也是好的。”
　　“她为什么一定要找那个人？”
　　深蓝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脸上：“你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麦子洋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才好像生我的气了。”
　　“我知道，看她回来那气冲冲的样子，我就猜到了。不过没事，她这人睡上一觉就万事全消了。”
　　麦子洋不禁感叹：“真简单……”
　　可往往最简单，同时也是最难的。
　　“没脑子的人当然简单，聪明人整天想东想西，思虑太多，心事自然而然也多了。”她转身面向他，神色肃然，“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请说。”
　　“我希望你可以替我好好照顾她，虽然她做事没有脑子，许多事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只要她认定的一件事，即使是一条死胡同，她也会毫不回头地走到底。”
　　她接着又说道：“她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但那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神经去思考其他问题，你……”
　　麦子洋笑道：“这算是虞氏托孤吗？”
　　深蓝一愣，随即展开笑颜，脸上有无法掩饰的赞赏：“算是，你答应吗？”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答应，而且即使我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深蓝一笑，点头：“对。”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可以拒绝她。”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换做是谁，都不忍心拒绝。”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也许，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了。”说完，连她自己也笑了。
　　有一种爱，不需要对对方多好，也不需要整天表明自己爱的心迹，相反，毫无顾虑的贬低对方，也是一种爱。
　　而这种爱，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麦子洋走后，深蓝继续一个人卧在躺椅上，看着头上满天的繁星，她还是觉得不及海上的美丽。她轻轻闭上眼，想象着自己此刻正处在茫茫的大海中，冰凉的海水浸泡着她的身子，雪白的胴体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透明，咸湿的海风钻入她的鼻子，让她浑身舒畅，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船鸣……
　　一切那么安静，又那么清澈，仿佛一个世外桃源，并不被别人打扰——对人类而言，这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忽然又睁开眼，一切不过是幻想。所有的幻想都来源于自身的缺失，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她很少幻想，因为她不是人。
　　可有人却变得越来越像个“人”了，连生物作息竟也跟着人类像模像样地学了起来。她开始好奇，哪一天水草又回到海里，会不会也像个“人”一样生活。
　　她会回来吗？深蓝不知道。她既希望她回来，又不希望她回来。
　　深蓝对自己的想法不禁傻笑，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有了人类“矛盾”的想法了？
　　夜凉如水，月钩高悬。一切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