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问天》星野泽

6、第六章

　　寒风猎猎，瑞雪飘扬。茵都最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较往日更为热闹。一座威峨庄严的朱门大院坐落在街角，高悬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水府”，竟是当朝宰相水离尘的宅邸。只是以往宁静得近乎冷清的水府今日却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一群闲杂人等好奇地聚集在水府的正门前，伸着脖子往里看，试图从紧闭的朱红大门的缝里，窥到点门内的景象。从不时的议论中得知，今日竟是水府七少爷的生日。
　　偏僻落雪的小院较平常多了一丝喜气，半掩的房门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男孩，青色锦服镶着银边，衬出他非同寻常的贵气。散漫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积满院中的琼枝霜花上，无月默默思索着水离尘意外之举的用意。再过几日他就要满七岁了，在他的记忆里，自从满月酒后，水离尘就再未仔细看过他，这几年他藏拙隐智，两人更是鲜少见面，估计水离尘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可是现在，他这个素来疏离的父亲竟要为他的生辰大办酒席，广宴宾客，还离奇地将他叫过去演了一场慈父孝子的戏，他不得不考虑这预示了什么事情的来临。慢墁地，嘴角扯起一丝细微的讽笑，幌子吗？既然你打的这个的主意，就陪你玩玩吧。玩味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射向广袤的苍穹，平静的眼眸下，一片全然的淡漠无情。
　　月明天朗，花木东风，雕梁画栋的锦绣庭园里，进行着一场奢华的宴会。足以容下十几人的圆桌旁只坐了六个人不到，不到的意思是，这六人中有三个都是不满十岁的孩子。
　　正中的位子上，一身滚着精致紫边的白衣，云一样飘逸而优雅的男子，水家现任家主——水离尘。只是权倾朝野的他却对右侧的绛红衣裳的男子执礼甚恭，那男子相貌温文，一双幽深如夜的眸子带着发自心底的笑意凝望着主位的水离尘，仿佛倾尽了全天下的温柔，但偶尔从他脸上掠过的一丝威严之色却让人意识到他并非表面上那样平和无害。空过几个位子，坐着个锦衣少年，一张精明的面容跟水离尘有四分相象。紧挨着他的是三个粉嫩可爱的孩童，左边的湛蓝褂衫，剑眉大眼，刚强中带着灵动；中间的鹅黄素服，纤细秀美，乍看还以为是女孩子；右边的青衣男童也甚清秀，但和另两个孩子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那青衣男童便是无月，他自落了座，就将目光全放在面前的几样小菜上，一口一口，尽量将注意局限于碗里的吃食。这倒并非多虑，他的那个狐狸父亲不好惹，旁边那个红衣男子则是更更不好惹，高贵中夹着冷漠，刻意为出的平易却自然得让人误以为这是他一贯待人接物的风采。如此气度才华，又能得万人之上的宰相父亲恭敬相待——他的身份，不难猜出。无月敛下眉眼，嘴角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哂笑，名扬大陆的朱茵当今圣上南宫烈，似乎与自己称其为父的那个男人，关系匪浅呢！缜密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无月心底划过千般思绪，不知不觉地夹起一块辣椒送入口中，察觉不对，双眉一紧。
　　偏偏此时，正同南宫烈笑语晏晏的水离尘忽地眼角一扫，瞥见了眉头微蹙的无月，眼中刹时一到精光闪过，快得让人疑是眼花。转了脸来，浅浅的温雅笑容浮现，望着无月道：“这菜可是不合月儿口味么？”虽然在笑，眼底却平静漠然，疏无笑意。无月心中一凛，苦着脸小声答道：“菜里好多辣椒，月儿最不喜欢吃辣了。”稚嫩的脸蛋皱成一团，甚是娇憨任性。右边那个相貌刚硬的男孩轻哼一声，似乎对他的挑食很不以为然。锦衣少年神情莫测，南宫烈不语地打量无月，只有水离尘面色不变，淡淡地道：“是么？那吃了还能声色不动，月儿的耐力真是厉害得紧呢！”什么？无月猛醒，刚才的一丝疏忽，竟是点滴不落地都落在了水离尘的眼里！真真不愧是朱茵历史上最卓绝的宰相！无月暗赞，霎时百种心思流过，面上装出一片愣怔。水离尘也似全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眼带过，仍是淡淡地浅笑道：“话说回来，今日是月儿七岁的生辰，可想过将来如何么？”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无月心念电转，这只怕才是他今天的真正目的吧，刚才只是稍加试探的下马威，自己也只是撞到了枪口上，他想试探的应是那个锦衣少年！扬起脸，满眼茫然地答道：“无月不曾想，爹爹叫我怎样就怎样。”水离尘犀利的目光直射无月的双眼，无月似被他眼中的冷绝吓到，浑身一颤，手中的筷子都拿不稳了。右边男孩轻蔑地斜眼一扫，那秀美孩童脸上也泻出几分不屑来。锦衣少年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茶水晃动，却没有溅出一星半点。南宫烈默默将众人反应收归眼底，与主座的水离尘相视一笑。
　　果不其然，那两人定是另有目的。无月低着头暗忖。若刚才还有些许疑问，现在事情则已经非常明了，水离尘与南宫烈在联手考量他们。还是装得不到家呢，想起刚刚露的一丝破绽，无月暗叹，该如何，让他们对自己的愚钝胆小，确信不疑。
　　“月儿不必紧张，”水离尘呷一口清茶，安抚着仍旧不敢抬头的无月，又笑对那两个幼童，“天儿，烟儿，你们平时学的什么露一两样，当是给你们七弟祝寿罢。”刚强男孩乃是水离尘的五子无天，溜圆大眼一转已有了主意，背了段奶声奶气的《礼经》。水无烟亦不示弱，他是正室最小的孩子，聪明秀美，平时极得宠爱，怎肯被哥哥比下去，当即赋诗一首赠给无月。无月心底浅笑，到底还是小孩子，经不得激，目光避开含笑观望的水离尘和南宫烈，投到隔了两人的锦衣少年身上。水无忌，这个家里除己外仅有的庶出子，年纪轻轻就以睿智闻名，与有神童之名的水家三子水无江并列为京城才子之首，今天多番试探的主角。感到对方若有所觉的目光，无月垂下眼帘，他的企图似乎不小啊，难道亘古不变的夺嫡风云，也要在水家上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