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客思侵》老V

1、这个叫“重逢”？ 九月的天突

　　九月的天突然就变得泾渭分明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颜良总会恍惚觉得还在古早之前的很多个九月里，开始跟颜郁的“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的日子。
　　那充满莫名其妙的期待的日子总让他觉得好生奇怪。心里总有些异样，或者说是，期待？
　　一直不知道那种持续了将近有一个义务教育阶段的莫名其妙的心情是怎么回事，直到，各自为安，直到，颜郁真的再也不见。
　　颜良抬起头，九月的天色暗得很正经。昼夜真的是平均分配地恰到好处。在北回归线以北住了大半辈子的颜良其实真的对这种天色不怎么懂——所以，很久以前他就不如颜郁的地理好；很久以前，他就不如颜郁能那么精确；很久以前，他就不如颜郁能算得事事精准。
　　所以，关于他跟颜郁之间，一直也都是颜良在自我坚持。说好听了就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就是一厢情愿。
　　颜良回过神，看着十字路口的红灯和身边来往的人群。
　　高楼大厦，闪烁霓虹，灯红酒绿等等等等腐败的生活颜良不知道跟颜郁勾画过多少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腐败里突然就有了颜郁的不可或缺。只不过，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颜郁早就神叨叨地出国了。等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颜郁就在南半球颠倒四季了。
　　颜良看着屏幕里那个对话框里不带任何感情，连上标点才八个字的那句话突然就笑了。然后把桌上那个包装好的盒子丢进了写字台抽屉。那个盒子里是他花了一个多月，冒着中考的压力偷偷搞出来的一个小陶塑，虽然把颜郁弄丑了点，不过好歹是第一次做的，连老师都说不错了——虽然老师说完脸部就扭曲了。
　　庸人自扰之。
　　颜良这么自嘲地想着。恐怕现在早就碎掉或者长毛了吧。
　　绿灯亮了。身边突然骚动起来。左右两边的车辆突然就停了。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那样的规则，才能保证世界能够不受威胁地存在下去。
　　所以，既然规则如此，那就不要破坏这样的平衡了吧。就这样吧。颜良木然地想着。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八点。门口的感应灯恰到好处地亮起。换鞋放包喂鱼开电视喝水一气呵成，斑斑PIAPIA地跑过来，乖巧地嗅着颜良的裤脚。斑斑是去年在楼下花坛捡到的小泰迪，刚看见它的时候正浑身湿淋淋地所在楼梯口。然后，颜良就默默把它抱回家了。真心没想过要找它的主人啥的，小泰迪也没怎么闹着要找主人。于是，一人一狗就这么默默地勾搭上了。
　　房子是几年前买的，当时只是图个上班方便，而且小区环境也还不错，想着换工作了可以租掉或者卖掉，再去看其他的房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工作倒是换了两三个，房子，还是最初那个房子。
　　有时候，人的习惯真是可怕。
　　摸着斑斑的脑袋，颜良失神地想着。如果自己所谓的习惯没那么坚如磐石，是不是会过得好一点？至少，不用想着颜郁。
　　颜郁，颜郁，颜郁！
　　这么久以来，这个名字就像个噩梦缠着他。说不出的烦躁和心焦。其实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心焦什么，纠结什么。面对一个可能早就忘记自己的人，还在奢望什么？
　　“……今天我们的访谈，有幸请到了颜郁先生和他的团队，大家欢迎……”
　　颜郁？！
　　这个名字让颜良一个激灵。
　　镜头给到主持人右手边的沙发上的一行人。颜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第三位的颜郁。那个恰到好处的位子。
　　你还是老样子。
　　没变。怎么都没变。
　　那种坚定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微的不安的眼神，颜良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总爱在众人面前展开金钟罩铁布衫的人，那个明明很想跟大家一起却傲娇地坐在一边焦灼的人，那个明明很紧张却偏偏要装老成的人，那个让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屏幕里。不紧不慢，有礼有节地说着一些他完全听不下去的话，说着他的成长，他的梦想，他的坚持，他的动摇，他的所有促成他成为今天这样的全部东西，以及，他的多年以前。
　　提到那段的时候颜良明显感到他的眼神动了动。说不出的感觉。
　　“我回来，是因为一个人。我觉得我欠了他很多。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听从父母安排出国的话，可能不会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唔，看起来这位朋友对颜总而言分量很重啊！”主持人明显觉得很有料，丢了个包袱。
　　颜郁倒也真听话，竟然接了：“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称他为朋友。自从初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他。我只记得我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QQ上。算上标点才八个字。然后就说不出话了。他也没再回我，可能怪我没跟他说我出国的事吧。不过那时候真的很匆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出国了。”说到这里，颜郁自嘲地笑了。
　　“如果颜总的这位朋友听到这番话想必是会原谅您的吧！”主持人接茬道。
　　“所以今天借你们这个节目我也想跟他说声‘对不起’，然后就是，‘我回来了，颜良。’”颜郁说完“颜良”这两个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笑了。镜头下的他挺拔硬朗。跟很多年前的白净不同，现在真的是个男人的模样了。
　　颜良呆坐在沙发上，很久才反应过来——刚才，电视里的颜郁，是说了那句“我回来了，颜良”。是的，最后叫的是他的名字——颜良。
　　就像是出走多年的人突然回归，站在他笃信的门口，对着门内的人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门内自然有人出来迎接，结果他手里的东西，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上下班而已。
　　可是，一切还会是自己念想的如此么？或者，只是你的一个……炒作？名人不都爱这么做么？哦，是的，现在，我跟你，身份突然又多了一重距离。
　　不想再想下去了。不管是不是，跟自己又有什么巨大关系？是的，你回来了。刚好我看到你回来了——只不过你在屏幕里，我在屏幕外；你在万人中央，我只是万人之一。你还是那个骄傲、拥有万千宠爱的颜郁。而我，也依旧只是那个不温不火的颜良。
　　突然想起大学辅导员那句千年不变的签名：这么近，那么远。
　　是啊，我和你，只是隔了一个屏幕的距离，却是山重水复，孤帆远影。
　　又是这样的状况！又是自己单方面的乱七八糟，而镜头里的人笑得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好像刚才说的那段话不复存在一般。
　　这样的面对面，能算是，“重逢”么？
　　终究，还是我败了么？
　　颜良枕着沙发默然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