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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集言楼与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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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言楼与慎思阁,兰芷榭是皇子府中重地。慎思阁是七皇子书房,兰芷榭则是他平日起居之所。三处相隔甚近,因而守卫森严。素小秋看了看手中的牌子,说是牌子,其实更像一片树叶,由上好的玉石制成,上面刻了小小的“琅然”二字。因了这缘故,小秋一路行来无人拦她,反倒必恭必敬。到得集言楼,只看见几株修竹,一叶芭蕉,绿意喜人,不由赏玩一番。
想到自己由青楼入了皇子府,兴起无常之叹。又忧思前途茫茫,不知尘归何处,竟痴痴在那竹友前立了半晌。
这楼向来做藏书之用,平日里倒没什么人来,小秋性喜静,书楼里的书籍又时有更新,更不乏前代孤本善本,在这书楼里竟是日日盘桓,非至黄昏不休。至于废寝忘食,自是时有发生。小秋所挑之书极为芜杂,有讲农耕的,有讲奇门遁甲的,也有经国济世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此在书卷中消磨时间,堪堪又至新年。
皇子府邸中新年反倒不如其他节日热闹,因天家每逢此节都召诸皇子入宫同庆,以显示父慈子孝,为天下表率,同时也是天家不多的团聚。故而府中倒冷清不少。小秋正好讨厌一帮子人聚起来吃喝,乐得在书楼看书度日。就是年夜也只和园中诸人顽了一通,此般清净年,小秋求之不得。
一日小秋才行到半路,只听得整个皇子府热闹起来。拉了小丫头问才知道七皇子回府,还定在几日后的元宵节宴请三皇子过府。小秋听说,浑不在意,自去书楼读自己的书。哪里知道晚上回来就有小丫头告诉说七皇子要她那日一同陪酒。小秋思忖了半天也不知道七皇子用意为何。府中能歌善舞,明眸善睐者不在少数,偏偏要了她做陪。众丫头都喜道是七皇子宠爱她的缘故。小秋隐隐知道其中必有玄机,但不知道前因后果,于是只好将种种疑问抛在一边。
那日天方明,小玉就早早起来要替她梳妆打扮。素小秋这大半年来懒惯了,自是不肯穿上那累赘物什。急得小玉道:“好姑娘,人人巴不得在三皇子和七皇子面前露露脸,就是被他们手下人看中也是好事。怎么你还一副稀泥样!”小秋回道:“那些男人你我在沁香阁中看得还少?有什么稀罕!”
小玉气急:“他好不容易能见姑娘一回,你……”
“他?”小秋奇道,“谁?”
“这……”小玉脸上显出恨不得吞了自己舌头的样子来,支支吾吾,一双眼睛死命盯着地下,小秋追问了几句她方道:“是邢岚邢先生。”
小秋一阵恍惚,邢岚这名字仿佛是前生所知。一年,小秋几乎将他忘记。
只是几乎。
那心中小小角落仍保留着一年前种种,一旦开启,记忆有如洪水汹涌而来。
他说,姑娘小心。
他说,小秋,在下可是有得罪你的地方?
他说,不想笑就不必勉强自己笑出来,至少在在下面前不用。
……
前尘音容,那一身布衣,一缕笑容,仿佛一团乱麻,纠缠不去。
原来夜夜好梦,只缘君。
小秋忽而微笑,可又能怎样?自己昨日已是残花败柳,他今朝却是意气风发,天子堂前士,皇孙座上客。难道要将他昔日龌鹾陈于世人眼中,难道要在满座高官前上演喜相逢?他不会,她……也不愿。
“小姐?”小玉的唤声惊醒了她。小秋冲小玉一笑,郑重道:“小玉,今日先生既能为座上宾,他便不是我们认识的先生了,这一点,你要记住。”小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小秋摆了摆手,坐正了要她为自己打扮。
几乎倾箱倒柜地试着衣服,穿红的怕太俗气,穿白的又怕太丧气。这件太妖艳,那件太寒酸。最终挑了一套湖蓝窄袖月白长裙的。料子是上好的一丈青,隐隐有苏绣的波纹。发挽宫样双鬟髻,两边各一枝押鬓葛巾牡丹,眉间一颗水滴状夜明珠,光华荧荧。腕间是波纹状的扭花镯子,腰佩金铃白玉,足下丝履五文章。胭脂,黛眉不敢有些须疏忽,都细细画来。
邢岚,邢岚
若可以,我只愿为你绽放。即使寒风摧残,一夜凋零。也胜过年年春景,顺时待命。
七皇子派人来传,却已是晚上。小秋整了整衣装,从容而去。反倒是小秋面上显出些担心颜色来。
一近宴饮处,只听得丝竹和鸣,婉转悠扬。熏香合着上好酒香,丝丝缕缕,迎面而来。
前头引路的童儿将她引到一处纱帐后。小秋有些莫名其妙,但不敢多问,安静就坐。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正说道:“如此妙人,我也想见上一见了。”
外面一个声音说道:“皇兄当真想见?”小秋认得是七皇子的声音。
那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道:“自然。”
只听轻轻一抚掌,纱帐竟缓缓向两边拉开。小秋抬眼看去,主座上是七皇子自不必言,客座上位是一位与七皇子一样身着明黄长袍的年轻男子,想必是三皇子了。他见了小秋微微一愣,不过马上又冲她笑笑。小秋颔首回礼。又看,三皇子座后身着紫,紫红,红,绿蓝各色官袍的官员,却不见有哪张脸是自己印象中的。只席上有一位绿袍的,眼睛虽有些像,但肤若脂玉,修眉俊采,唇红齿白,哪里有半分邢岚的样子?
小秋心中略有失望,道怕是小玉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作不得准。虽失望,却也将一块大石头放下。她心中,终是有与邢岚双宿双飞的念头,本因听说他入朝为官,失望不已,这一行人中并未见到那人,不免又生出几分期冀来。
小秋只顾着找邢岚,却不知席上多少人因她美目一扫,神魂颠倒。七皇子似并不曾料到她装扮后竟有如此容貌,不由得心生悔意。只因他当日去见素小秋时,她都净素打扮,来了皇子府后,也不曾好好装扮半分,因而错过。当下他敛了遐思,笑道:“若皇兄不嫌弃,就让她做个洒扫庭除的,也是她的福分。”
小秋此时方明白过来这大半年荣宠,原是为这一刻做的铺垫。
三皇子拱了拱手,笑道:“七弟美意,为兄的尽领了。”一旁有婢女过来领了她下去,小秋眼睛一瞟,却见三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那绿袍官员一眼。那人忽然站起身,道:“慢!”一时间,场面上静了下来。那人带了九分醉意说道:“臣请将如此美、美人,赐、赐于臣。”旁边一众官员惊得说不出话来,就是小秋也手足无措。
三皇子在一旁大喝:“邢岚!放肆!”
小秋却是惊得向他看去,邢岚?这人是邢岚?
绿衣男子依然一副不胜酒力之态:“难道……殿下也看上她了不成?”
他身旁的几位官员显出惊惶之色,“邢大人,休要胡言。”“邢大人醉了。”“来人。”一时间纷纷上前劝解。那男子却上前死拽了她的手不放:“来来来。”一边夺了旁人的筷子击碗而歌:“金缕晓风残,素雪晴翻,为谁飞上玉雕阑?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
沾惹忒无端,青鸟空衔,一春幽梦绿萍间。暗处消魂罗袖薄,与泪轻弹。”
三皇子早已变了脸色,七皇子在一旁似笑非笑。那些下边的官员,一头汗水。这首词分明暗寓身在曹营心在汉之意,席上诸人都不敢轻易发话。小秋心道不妙,也顾不上他是不是心中所思之人,只想着能救下一分也好,便拿了他手中的筷箸唱:
“有鸟夜投宿,踏伤龙胆花。弹之何太酷,来此缘无家。”
众人皆未料到她有此着,向她看来。三皇子似有几分惊异,七皇子却依然是似笑非笑。小秋镇定道:“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此时,那绿衣男子已倚着桌几睡去。三皇子扑哧笑道:“老七你府上还真是宝贝众多。”
七皇子也笑道:“哪里哪里,三哥过奖。”
三皇子转向她道:“七弟刚才把你给了我。我这个做主子的今日就把你赏了他,那总不算是无缘了罢?”说罢,又笑了一回。即命小秋跟了那绿衣男子回去:“今日就成了好事,吃穿用度,过些日子再叫人置办罢。”
七皇子也道:“从今日起,素娘可将此当做半个娘家。有什么要花用的尽管与碧箫说。”碧箫早叫人备了金银珠宝,绫罗锦缎送上。小秋见她眼底竟有暗暗松气之意,心内透亮,不由好笑。拜别时,小秋央告了碧箫,请她将自己从沁香阁带来的梳妆盒差小玉送来。那碧箫去了心头大患,自然满口答应。
小秋只带了身上这一身衣物,登车而去。车上小秋掀了车帘子向后望去,只见皇子府正门紧闭,门前两只石青大狮子,张牙舞爪,颇为狰狞。小门与侧门也正关上。她只觉心里空空,不知似这般浮萍生涯何时方能结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