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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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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赊了六两银子的布和成衣丢在店里没来得及拿,叶开见傅红雪一副懵掉的模样便开始亲自翻找衣物,翻着翻着翻到了两件天青色的长衫。
“你小子还收着它们啊……”他手上动作一顿,曾经一起去云天之巅战鬼面人的场景历历在目,此刻想起,心境不同于屋外的凄风苦雨、反倒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头发上的泥水还在不时滴落,叶开却恨不得马上带着傅红雪离开,不回无间地狱也没关系,天大地大,总归有容身的地方。
他想到此,找了块干净的手巾跑到傅红雪面前坐下,再把那块布搭上傅红雪湿漉漉的脑袋用力揉搓了几下,力道之大像要把对方揉清醒。
傅红雪的脸被糊在手巾里,呼吸一阵不畅快,叶开的性子一起就跟三岁孩童似的,下手没了轻重,他帮醉酒的傅红雪擦完头发和脸之后发现对方的皮肤更红了,眼神也更滞重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叶开抓住手巾的两端,刚好绕过傅红雪的后颈,像要把对方的脖子勒断。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很紧张。
傅红雪喘着粗气,似乎在控制情绪——或者被叶开勒着喘不过气。
叶开又说:“我知道有些人喝了酒会方寸大乱,做些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方才你做了什么我是不会计较的,你自己也不要太过计较。”他要先说清楚了,免得傅红雪钻牛角尖。
傅红雪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叶开见此继续道:“你若不想走,我也不逼你,”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认识傅红雪这么久以来叶开也学了不少东西,比如傅红雪喜欢话说半句再转折,出其不意攻人不备,气得人生生呕血。
“——我也不逼你,我就待在辛夷坞一直陪你。”
傅红雪又清醒了些,捏成拳的手不自主敲了下桌面,像在宣泄某种情绪:“……我现在说的话,你信吗?”
他声音很低,飘忽不定。
叶开心道不好,傅红雪那自成一派的逻辑又要出现了。不管怎样,他还是温和地回道:“你说的我就信。”
“喝醉酒的人说的话,算不得数。”
“喝醉了酒通常说的都是最真的话。”
“也可能是最假的话。”
“无论如何,我想听真话。”
“好,我讲给你听——”
叶开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珠,期待听到傅红雪说出什么潇洒走天涯的话。
他忘了自己刚才还用傅红雪的半句转折法噎了对方一回。
傅红雪十分严肃地凝视着叶开的眼睛酝酿了半天,结果又跑出去吐了。
叶开简直想骂人了。
傅红雪吐完回来见叶开已经换好了衣服,是那件天青色的绸缎长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整个人像根碧绿的水葱般清清爽爽坐在桌边剥着中午买的花生。
相较之下傅红雪狼狈太多了。
“你动作倒很快。”傅红雪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已经带上了鼻音。
叶开暂时不想理他,于是继续剥花生。他攒了几颗在手心,再一下子扔到空中用嘴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傅红雪的脑仁疼,不过他想叶开或许不懂这种脑仁疼。
叶开斜睨他一眼,笑道:“干净衣服和鞋袜我给你找了一套出来,干手巾也备着,自己去换,小心着凉。换好了还有正事要说。”
黑色的刀在地上拖出浅浅长长的划痕,傅红雪浑身不舒坦,跌跌撞撞转到屋子的暗角处,一叠衣物整齐地放在那儿,他伸出手摸了摸,上面仿佛还留着叶开的手温。
叶开坐在外面,不时听见角落里传来乒铃乓啷的磕碰声,一定是那人喝醉酒手脚不利索撞翻了周围的物件。他一边剥花生一边听,笑得直不起腰。
傅红雪终于换好衣服出来,叶开瞧瞧对方,从偷笑转成了大笑。
“哈哈哈……你看你的腰带……哈哈哈哈哈……”
傅红雪低头,还没等得及发现问题就感到叶开的气息扑面而来、来帮他整理没扣好的腰带。
叶开的手指修长干净,不像一般习武人的那样粗糙,他身子微低去重新解傅红雪的腰带,带着雨水湿度的发顶朝着对方的下巴,傅红雪一低头就能碰到叶开的额头。
“我还埋了一坛好酒在无间地狱的后山,”叶开恢复平常安静道,“你现在不光武功退步,连酒量也不如前了,到时候回去还怎么跟我痛饮……”
他的话语闷闷地掠过傅红雪的耳畔,傅红雪的手臂动了下,想抱住叶开,最后仍是犹疑在了半空。
叶开绑好腰带,又上下整理好衣物的褶皱:“好了。”
抬起头的一瞬间眼神对视,再很快闪避开去。
叶开继续坐定剥花生,剥几颗扔几颗接几颗,掉了满地的花生壳。
傅红雪眼神放空望着花生壳们,被花生的香味和叶开的话语包围:
“锦衣公子不是公子,是个女人。”
叶开起头,掏出一团被雨水浸烂的纸丢在桌上:“她小半年前改了茶楼的一间储物房当雅间,住了半月便消失了,留下来字条的字迹跟飞镖上的一模一样。”
“……说明什么?”
“说明——”叶开故意停顿,“……你吃不吃花生?”
傅红雪冷道:“不吃。”
“真没意思……”几粒花生入了叶开的口,他嚼着花生接道,“说明她早就准备好了,冲你而来。”
“找我做什么?”
“一个女人,找一个男人,你说要做什么?”叶开笑问傅红雪。
傅红雪打了个喷嚏,还是十分冷的语调,似带责备唤对方名字:“叶开。”
叶开拈起一块花生壳捏成小块,发出琐碎的声响:“她要么极爱你,要么极恨你,至于原因几何,就不得而知了。”
傅红雪似乎没听进去,还是冷言叫叶开:“叶开。”
叶开拂了拂碎屑,应道:“快别喊了,我看你今天真是醉得不轻。”
“我困了。”
“困了就睡觉。”
傅红雪转头直愣愣盯向叶开,就如方才盯住那些无意义的花生壳一样。
再忽然抓紧了叶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