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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艳阳天 我不怎么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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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了三个多小时,中间断断续续有人离开,一行人出来时已过午夜,只剩下制片人、赵一鸣、袁满、张炎和另一个女编导和三个嘉宾。雨突然下得狂暴起来,偌大的广场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人,不夜城里倒是笙歌未断,更添一份迷离味道,好像这里成了一位快活的孤岛,任凭世界雨打风吹。隔壁电影城看完深夜档的中学小情侣将两个脑袋挤在外套下,叫着“一二三”欢笑地冲出去。
相互告别之后各自寻车去,其他人的车都停在□□后面的广场停车场上,赵一鸣来得晚些,只能停在地下车库。袁满因为喝了酒有点反胃,不想进车库,便撑着红色大伞在广场上等他出来。张炎也不知道在门口跟制片人说什么,大概是为他爹捎带来自老战友的嘱托吧。
汽车的启动声在午夜里分外清晰,留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过了五分钟赵一鸣开着白色蒙迪欧从车库绕过来,正拉开车门准备收伞,突然从旁边一辆大林肯后冲出几个带着面具的人,袁满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拽着手臂狠狠往后拉。
恍惚间只见那群人拿着□□和刀具疯狂向赵一鸣的车砍砸,玻璃的粉碎声把夜晚的寂静彻底撕裂,不一会儿就残渣四溅。制片人从车库那边冲过来大声喝止,其中一个高个子立马从外套里掏出枪指着他。袁袁满看到他露出来的太阳穴部分有一块红色的东西,但又好像是路灯造成的阴影。赵一鸣的脸被碎玻璃划伤了,在座位上慌忙吼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啊——”袁满控制不住尖叫起来,后面那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叫,小心引火烧身。”转过头一看,竟是张炎。
那几个疯子恐怕也是被人买凶,一句话都没说,打砸完后坐着一辆面包车迅速离开了现场,没带车牌。
制片人早就报警了,剩下那个女编导吓得蹲在地上哭,边哭边给老公打电话。“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没看到这些人真TM是疯了!”
赵一鸣倒是缓过神来了,那群人并没有直接伤害他,很明显这就是警告。到底是老江湖,心里差不多清楚对方是哪儿来的人,可是什么也没说。
“这些人太嚣张了,居然敢持枪行凶。”
“应该是仿五四的□□,不过真打上了也够喝一壶的。”张炎道,刚刚拉扯袁满的时候他已经被淋湿了。此时雨水经过头发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那轮廓显得更冷硬了,但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一鸣对袁满道:“对不起小袁,早知道不让你留下来,我这车差不多是废了,恐怕你只能打车回去。”
张炎刚跟□□总经理通了电话,转过身道“我送她走吧,顺路。”
谁都没有想到,想象中曲终人散的告别会,居然以这样残酷的尾音收场。
袁满看到那辆车,觉得有点好笑。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上去。人生的峰回路转,真是说不准的。
司机一眼就认出她来,正想开口,张炎眼里的刀子飞过去。那意思就让他闭嘴。
上车后袁满眼睛就红了,她实在难以置信,就在灯火通明的□□旁,他们几个大活人站在此处,这群人居然就敢当面行凶,嚣张到何种地步?或者说,如果她当时也在车里,会怎么样?
袁满想她妈妈,想高晔,想马元松。她迫切地想要回家。这样的孤独恐惧,好像只有郑佳淼刚离开的时候产生过。
张炎边擦头发边跟人打电话,什么开仓清仓的,大概就是股票期货那些事儿,袁满听不懂,她妈也从来不玩这个。她对股票最大的印象就是,小学时的数学老师炒股炒到跳楼自杀了。她觉得那就是有钱人的合法赌博,普通老百姓别跟着当炮灰了。何况,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个人居然可以气定神闲地跟人家谈生意,不知道他的心是什么做的?
“能借你电话用下么?我的没电了。”他还转过来问她。
她能说不嘛?毕竟人家开车送她回去呢。臭着脸地把电话扔给他。
大雨敲打着车窗,视线之内一片模糊,街上万籁俱静,把烦嚣和打闹声都甩在身后,仿佛他们正在开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袁满心里倒计时还有多久到家。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旁边的人又回到了那晚的样子,冷而硬,朔风中的石头。
张炎说完事情把电话还她,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张炎把西装脱下来低声说“我好像一碰到你就会倒霉呢。”
袁满忍不住爆发了“你觉得倒霉的人是你吗?大老板。伤着您一根汗毛了没有?还是您的爱车被砸了需要理赔?” 张炎见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我是说西装,很不容易订做的。”
袁满一时找不到话说,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提那晚的事儿?”
“我想你的领导不会想知道你得罪过大客户,虽然我们马上就要终止合作了。不过你还真是……”
袁满打断他“无所谓啊,我的实习期结束了。”
终于到家,袁满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房中仍旧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其中有一扇窗是属于她的,但是没有人为她留灯,她为什么要回那里?那是她的家吗?
张炎以为她要下车,帮她拿车座后的包。袁满也不知道自己是喝晕了,还是被吓到了,竟幽幽地说,“你能带我去北岸吗,我想去北岸。”就有那股冲动,非去不可。
“为什么?”
袁满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低着头,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
张炎又问“北岸哪里?”
“北岭上邦。”
张炎愣了一下,让司机往北岸开去。
北岸在这个城市的最北端,原先是一片人烟稀少的荒凉郊区,夏夜里常见蚱蜢与萤火虫。这些年却在整个城市狂热的招商引资中,成为最具潜力的黄金投资区域。还真像广告里说的那样,此处轨道通达、草木扶疏,一个个宜居示范楼盘破土而出,越来越多的名流新贵住进来。隔离了老城区那般拥挤的环境、繁芜的业态和喧嚣的氛围,这里是看不到城市复杂过去的新天堂。一个人成功的标志不在于有多少钱,而是为自己争取越来越多的“空间”,也许是地理上的,也许是物质上的,也许是精神上的,最好是三者皆有。
袁满不知道隔了多久,汽车终于停在北岭上邦的门口。这是北岸最富盛名的楼盘,曾经获得过亚太地区社区类建筑规划大奖,风头一时无二,它的功能规划和绿化水平确够格甩掉国内一般楼盘几条大街。很多次她幻想过自己来到这里,分花拂柳到高晔面前,对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爱你。或许她已经说过了,在很久以前,但回忆起来却难以确定。
“喂,你到你家楼下了,下来接我好吗?”
……
“你凭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找我,我就不可以?”
……
“你就这么怕我?”
她挂掉电话,在车里沉默着等高晔,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雨声,张炎没有催她,司机也没有。直到那个人出现在视线里,穿着睡衣,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揣在兜里。
“下了?”张炎让司机把伞给她。
“嗯。”打开门,雨水迎接似的扑过来,袁满用红色格子伞挡住,些许溅到张炎的脸上,手上,西装上,她不能顾及。
司机打开窗户对她吼道“姑娘啊,别跑那么快,小心地滑。”
张炎只看到那个女孩从雨里冲过去,扑到那人怀里,她躲在他的伞下,那把红色的伞被收起来,在雨雾中满满变成红色的点,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等了很久,直到后面那个人说:
“走吧。”
高晔的屋子还是那么干净,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尘不染,不见华丽的粉饰,最重要的是,她闻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高晔从冰箱里拿汽水给她喝,突然觉得背后一片湿凉的温热。他没动,冰箱里的冷气扑出来。
“放开。”
袁满好像没听到一样,就这么抱着他,好像又回到以前死皮赖脸缠着他的日子。那种得不到的痛苦因为时间的发酵居然让她感觉到一种留恋了,她的勇气一瞬间重返体内。
“砰!”高晔把冰箱门狠狠甩回去,拉住她的双手使劲往下扒,可是袁满今天是铁了心了,就不放手。高晔问她想干什么,她也不说话,闭着嘴唇直勾勾与他对视,那目光似迷恋似仇恨。
高晔突然笑了。
“说真的,我不怎么介意有女人主动献身,而且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不是嘛?”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便吻下去,撬开她的牙关,口舌交缠。
袁满简直难以置信,身体僵硬着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郁、不屑、无所顾忌、毫不怜惜。这样的高晔,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习以为常,但对于袁满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真无趣,一点技巧也没有。”高晔离开了她的嘴唇。
她哭了。为了逃避孤独来找他,最后得到的却是更强烈的孤独感。“我很害怕,我是害怕才来找你的,你不知道……我刚刚遇到了坏人……”
高晔背对她走进卧室。“那你应该报警,而不是来找我,我不是上帝。而且你知道,我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家吵醒。”又转过身“我以前就不爱你,现在也一样。不过如果你很想进我房间的话,我不介意。”
袁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咎由自取的小偷,所有的判决都已经写好,一丝同情也不值。
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第二天竟是艳阳高照,她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看阳台上的红伞,不知不觉小声哼起了歌“好春光/在这艳阳天/朦胧胧像是那从前/睡梦酣梦中天外的青山/抬头望向天空蓝蓝/为着那份美好的心愿/心再苦涩路再艰难/只怕梦到中途又难圆……
大约9点的时候离开了那里,高晔好像还在睡。白天时看北岸,其实没有夜晚那么凄清,这里的天空特别蓝,树特别绿,尽管盘桓着各类美式法式西班牙式意大利式高档社区,却也残留着一丝山野气息,三三两两的小孩踩着滑板飞驰而过,路边甚至还有鱼腥草。可是它再好,袁满也不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