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流光》淡月幽棂

5、将离 “即使你选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那天天气晴好。
　　段霁月穿着淡紫色的礼服，拾级而上。钟声在耳边回荡，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头顶沉重镶有东珠的金冠上，折射出迷离的光芒。
　　在石阶的最上方，紫瞾国的皇，在等着他。等着把那象征太子地位的宝册交到他手中。
　　九十九级汉白玉石阶，段霁月从来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养尊处优，所以，他的呼吸还是平稳如常。
　　段霁月在段紫琅身前跪下，重重地叩了九个头。保养甚好带着通翠翡翠扳指的手托着华贵金册伸了过来，段霁月小心翼翼的接下。
　　段紫琅复又退回紫檀木打造的宝座。近身太监赵喜拿着玉牒高声诵读着对新任太子的训诫。
　　百十字的训诫诵完，段紫琅淡淡地道了一句：“平身吧！”
　　段霁月慢慢地站起身来，恭谨地立着。高高的凤凰台上，风放肆地刮着，发丝被吹得遮住了眼睛，但段霁月不敢伸手去拂。他只是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郎，你回头看一看。”段紫琅突地道。段霁月疑心自己听错了，有点犹疑地抬头望了一眼段紫琅。
　　坐在宝座上的段紫琅，瑰紫的礼服，宽大的袖子灌满了风，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的谪仙人。
　　段霁月平稳了一下呼吸，缓缓地转过身去，第一反应是惊愕。他是头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尘寰，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着。
　　“这凤凰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段紫琅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因为风的作用，有几分飘渺。
　　“父皇站在这凤凰台上，可曾感到孤独？”段霁月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三郎，帝王没有不孤独的。”段紫琅用奇怪的腔调道出这句话。
　　既然如此孤独，为何还有那么多人甘愿站在最顶峰呢？
　　与段紫琅的这几句谈话，烙进了段霁月的灵魂深处。这是他的父亲与他，绝无仅有的一次谈心。对备受段紫琅冷落的段霁月来说，弥足珍贵。
　　册封大典举行完毕，又是繁琐的拜祭宗庙环节。入夜，段紫琅设宴宫中，犒劳群臣。管弦之声越过水皮盈耳，美酒之香伴着薰风扑鼻。
　　“三弟，哦不，是太子殿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怎么不多喝几杯？来、来臣弟敬你！”步伐已经踉跄的段朝岚持着金杯挤到段霁月旁边。
　　“二哥，臣弟再喝就醉了。”段霁月虽有不快，但还是很好脾气地道。
　　“醉便醉了，不如不醉不归！”段朝岚一副挑衅的眼神。
　　“父皇在场，不可放纵。”段霁月正色道。
　　“我段朝岚敬你酒，是给你面子，感情你还真拿自个当太子了？”段朝岚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不得了的事情一样，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酒杯里的酒，随着他身体的抖动，不偏不倚泼在段霁月身上的紫衫上。旁边的臣僚停止了谈笑，惊愕地看了过来。
　　“二哥醉了，扶他去休息。”段霁月抖了抖衣袖，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宫婢。
　　段朝岚张嘴还欲纠缠，段霁月一记眼刀直剌剌地刺了过来，蓦地一改往日的温平，段朝岚头一次见他露出这般眼神，心中一凛，竟下意识的闭着嘴，由着宫婢将他搀走。
　　“我去更衣。”段霁月留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这个地方，多呆一刻钟，他的失望就要多添一层。这般想来，去黑赫的命运，倒也不那么令人觉得悲观了。
　　“什么？皇上派主子到黑赫！”簟秋惊呆了。
　　“你把宅子里所有的奴仆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说。”段霁月的声音很是平静。
　　“是，主子。”簟秋低低的应道，她的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兆。
　　除过皇太子，其他满十二岁的皇子，在宫外都有自己的宅邸。宅邸的规模有严格规制，但许多受宠的皇子大大的逾制也是事实
　　段霁月的宅邸还是当初段紫琅赐给他的模样，没有再加盖一砖一瓦。唯一让段霁月费了心的地方，就是园子里繁密、嫣妍的花草树木。他喜欢花草，却不像京中一些风雅的贵人，耗费巨资搜集奇花异草。寻常的桃、李、樱、杏，热热闹闹的开花就能让他很欢喜。
　　三十二名奴仆很快被召集起来。簟秋深谙主人的喜好，能留在三皇子府邸的人，大抵朴实、低调。
　　此刻，他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院子里，安安静静。他们看着年轻的主人走到前方。这位并不起眼的三皇子，却被皇上册封为太子，一想到他们自己将来有可能追随在至高无上的帝王身边，心潮不澎湃是不可能的。
　　“我将被皇上派往黑赫为质。”段霁月用再平淡不过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但对聆听的人来说，却是平地惊雷。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闪着惊慌。原以为三皇子荣升了，却不想是这样的内情！如果三皇子被发配到黑赫，他们岂不是要跟着一块？
　　黑赫！多么可怕的字眼。和紫瞾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听说那里地处蛮荒，盗贼遍地，奴仆若是有错，不用上报官府，主子就可以像杀鸡宰牛般，将他们处理掉。
　　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悲惨境遇，许多人便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家都清楚黑赫是什么样的国家，将来霁月恐怕自顾不暇，何谈保全你们？故今日，将你们召集起来。你们都是这府里的老人了，我去青阗的日子，你们勤勉度日、安分守己，对此，霁月十分感激。所以，当此时此刻，我更不能带累大家。愿意留下继续侍奉我的，我必将厚待，若是有人故土难离，也无妨，我会遣人去官府销了你们的奴籍，发放银两，你们可自由离府。不想走的，就继续去做该做的事情，想走的，去簟秋那里领取银两。”段霁月一口气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散了，但众奴仆却像死物一样，杵在那里。
　　“主子，若是这样，他们会走光的，你去黑赫，着实凶险，不能没有人服侍！”簟秋上前，压低声音焦急地道。
　　“簟秋，你难道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段霁月淡笑道。
　　“主子，你是主人，就算你让你的奴仆去死，他们也不应该眨一下眼睛。”簟秋固执地道。
　　“簟秋，你说的对，但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那样做。还有，簟秋，我刚才的话对你也有效，如果……”
　　“簟秋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簟秋咬着唇道。
　　“即使你选择走人，我也不会因此认为你忘恩负义。人，要为自己打算才对。”段霁月很平和地道。
　　“可簟秋觉得，主子根本没有为自己打算。”簟秋尖锐的甩下这句话，跑开了。
　　“真是个傻丫头。”段霁月苦笑。
　　人群散去，段霁月慢吞吞的踱步。整个紫瞾能使他留恋的，怕只有这一园的草木了吧。正想着，一颗浆果正中他的眉心，“啪”的一声炸开了，汁水溅到他的眼睛里。
　　“哎呦，真该死。”段霁月嘟哝道。
　　“主子，你没事吧？奴婢拦不住落雪公子！”藏春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胆怯地问。段霁月揉着眼睛，突地想到，他怎么把秦落雪这茬给忘了？
　　他要去黑赫，那秦落雪又当如何安置？
　　正想着，又是一枚浆果，这次打在段霁月的肩头，鲜红饱满的浆果炸开，汁液玷污了衣衫。
　　段霁月一边揉眼睛，一边抬头去看，便看到前方的老树上，秦落雪用前襟兜了好多浆果。玉样的指拈起一枚，往上一抛，脖子往前微倾，张开嘴，浆果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嘴里。
　　“你吃的那叫蛇血果，那是赤炎国传过来的植物。蛇血果色赤如血，入口酸甜可口，却是有剧毒。不消一个时辰，你便腹痛如刀绞，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能。”段霁月悠悠然然道。
　　藏春一呆，这绛珠果怎变作蛇血果了？公子曾说过，绛珠果是开胃健脾的良药，他自个以前，还摘了这果子泡酒呢，怎会有毒？难道……
　　段霁月自然是吓唬秦落雪的，谁让他对他使坏呢？哼哼！
　　听到段霁月说自己吃的果子有毒，秦落雪拿果子的手，骤然一停，眼神明明灭灭。另一只手不知怎地一松，兜在衣襟里的果子，噼里啪啦全倾泻下来。
　　哈哈，自己的目的得逞，秦落雪果然被吓住了，段霁月心里一阵得意。藏春看到主子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不禁呆了，原来，主子笑起来的样子，是极好看的。
　　段霁月正要上前哄秦落雪从树上下来，却眼睁睁看着他以极奇古怪的姿势从树上跌下来。
　　落在地上的秦落雪，微闭着眼睛，长长如蝶翼的睫毛颤动着，口里逸出一声低吟。
　　“落雪公子这是怎么了？”藏春傻眼了。
　　段霁月猛地抬眼，看向那棵老树，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冲藏春急急道：“他这是中了蛇毒，你快快去药房找药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