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莲》绿箬笠

1、楔子

　　1930年，寒冬。

　　绯红的皮草大衣，瑰丽的金制胸针。她静静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媚眼如丝，云发如墨，唯有那染了浓重胭脂的双颊依是苍白一片。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轻抿朱唇挤出一个极美的笑，想让双颊也晕出点娇艳之色。怎料笑虽倾国倾城，脸色反而更见惨白，透出死一般的晦暗无力。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自嘲地一笑，强行打起精神来，轻声问道：“是小茹吗？”

　　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拂过她裸/露在空中的脖颈，分外刺骨。她畏寒地缩了缩身子，却感到自己背后沁出了冷汗，“今晚还有锦月的表演，你让王伯先去备车吧。”抬手将被风拂乱的几缕发拢至耳后，良久，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迟迟都不闻小茹应答，她许是察觉到这气氛不大对劲，疑惑地朝右侧偏了偏头，却立马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差点儿跌坐在地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首先入目的是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她的额心，然后看到一张笑盈盈的少女面孔，眼角下方有一颗淡褐色的小小泪痣。少女见了她的狼狈样，只是微微一笑，倒也动人，“很吃惊吗？我不过是复命来杀你罢了。”向前走几步，枪口就欲贴在她的额上，“不会很疼的，我的好姊姊。”

　　“复命来杀我……”她喃喃地重复着，感到那没有温度的东西抵在自己的额心，倒也慢慢镇定下来了，仅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含笑的脸庞，“能不能告诉我，你从何时起变成了他们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姊姊的话莫说得这么难听，好歹我还没有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情。”少女唇边的笑意越发地深，“我只是与他们做了一笔交易而已。杀了你，我就是上海滩最红的明星。”

　　“真够天真的。”她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就算完成了他们给你的任务吗。一旦你和他们有了关联，就再也难以脱身了。”一手攀上对准自己的枪口，狠狠往前一扯，紧贴住额头，“但你杀了我也好，如今我不再愿为他们做事，多活一日便要多遭一日的罪，死对我而言，也未尝不是种解脱……”话音未落被少女冷声打断：“难以脱身？你休想拿这话来吓唬我。既然你早有求死之心，我又恰好能成全你，还算得上是你的大恩人了，不是么。”

　　她怔了怔，别过头去，有泪水从左眼流出，先前还镇定自若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伤痛：“亏我这几年来真心待你为妹妹，阿伊，结果你竟是这样对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厉声道：“你把小茹怎么样了？”

　　“和你一样。”

　　扳机扣动，北风呼啸，夹杂了少女慢悠悠的声音：“差点忘记告诉你，姊姊，纵然你是真心待我，可我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正的情谊。”

　　她的身体伴随这一击枪声缓缓滑落到地上，眼睛还瞪得老大，鲜血从额心渗出，是与她一身绯红衣裳相近的颜色。只不过前一刻眉间还酝有浓浓忧愁的美人儿，这会儿连瞳孔都已渐渐地涣散开来，徒余下一片空洞。

　　少女面露厌恶之色，恰巧一个婢女模样的丫头在此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璐姊刚刚外头有人找小茹说有事硬是把小茹拉了出去，但小茹留您一人在家不放心便没有多加理会地赶回来了，方才的枪声……啊，璐姊您……”

　　“真可惜，我有意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懂得珍惜。”

　　枪击声再度响起，慌张跑进来的丫头身子一震，望着少女的双眼里满是惊恐。她捂住自己淌血的胸口，断断续续道：“伊、伊姊……你、你杀了璐……”

　　少女把玩着手枪，唇角挑起一个笑，“是我又如何，至少从现在起，上海滩将再也没有周璐这个人物。”语态虽放得柔柔的，听来却如同从阴曹地府传来一般阴森骇人，“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