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何青心》我亦犹怜

23、第八章（2） 男生的百米

　　男生的百米决赛被排在女生四乘一百米接力前面，一群男生正站在起跑线上做着准备运动。
　　“我看见轩辕和青衿了。”眼尖的素川兴奋地踮起脚，手在空中指点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两个高挑的身影在人海中显得鹤立鸡群。皮肤白皙的男生正有条不紊地拉伸韧带，单薄的校服在他的身上显露出漂亮而精致的线条。另一个皮肤颇黑的男生则笑嘻嘻地向观众席上挥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观众席上的女生也十分配合，不时发出几声尖叫——啧，真受欢迎。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靠近操场的观众席已经被女生挤得满满当当，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
　　“悠心，你不走近点么？”素川拉了我几下，见我没有动弹，略显困惑地回头道，“再不走就挤不进去了啊。”
　　“你自己去吧。”我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淡淡拒绝道。
　　“哈？”素川瞪着眼，“你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不去给哥哥加油啊？算了，你不去我去，走了。”
　　哥哥。
　　哥哥。
　　宦青衿。
　　不想和他多牵扯，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甚至害怕他投来的无心的目光。因为无论他的动机如何，背后都太可怕。这就是现在的我，不断地逃避、躲闪，哪怕是胆小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也会感觉到安宁。
　　“砰！”不远处响起发令枪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突如其来的安静。我只能透过人群的间隙，勉强看见遥遥领先的两个男生。他们的汗水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挥洒出刺眼却柔软的光芒。
　　都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绚烂，就像是以青春最高傲的姿态站立在那里。
　　叫好声、鼓掌声开始排山倒海地用来，终点处又是一阵骚动，是那些女生在欢呼。我静静地站在红色跑道旁，远离人群，注视着被冷落到最后的几个男生，他们同样汗水淋漓。只是这份相同，在不同人的眼中，就是狼狈与帅气的差距。
　　“宦悠心。”班长陈向跑了过来，他也是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胸口的号码牌还没有来得及摘下，“谢天谢地，只有你还在。”
　　我回过神，好奇地打量着摘下眼镜的他。
　　“其他三个女生居然都给我去看热闹了，”陈向一脸“恨铁不成钢”，愤愤道，“没想到那个宦青衿居然是个全能，连轩辕明那小子也跑不过他……真变态……”男生一边叫喊着“你们快给我去比赛”，一边跑回人群的中心。
　　这么说……是宦青衿赢了？
　　……
　　或许这也是意料之中。任何的比赛，只要宦青衿在，就会有志在必得的安心感。天才，就是这样逆天的存在吧。
　　费了一番周折，女子百米接力总算开始。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棒——一百米直道的冲刺。
　　“砰！”
　　发令枪响。
　　我站在最后一道，紧绷着身子，做好随时开跑的准备。视线微微向后移，只见班里第一棒和第二棒跑得都不错，遥遥领先。第三棒交接的时候，不知道是手滑还是紧张，接力棒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看台上远远地传来一片嘘声。
　　好在第三棒的女生很快便反应过来，捡起接力棒努力追赶，将前面几个班级反超了回来。当接力棒塞到我手中时，旁边一道的女生也开始冲向终点。
　　八九点的阳光，喧嚣的人群，广播里传出冲天的呐喊声……这一切似乎都变得渐渐模糊，周围飞速倒退的景色如潮水一般向我涌来。
　　一步一步，离终点越来越近。
　　最后一步，终于迈过了那条白线。仿佛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尽数流失，我脚下一软瞬间跌倒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旁边的女生顺着冲刺的惯性向前跑了几步。
　　赢了，险险地赢了。
　　我趴在地上，左手针刺般的痛——跌倒时蹭破了皮，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扬。周围涌上来许多人，都是班级里兴奋的同学，还有满脸喜色的班主任。
　　一旁的体育老师拨开人群，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这位同学，你赶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手。”我猛地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被塑胶跑道上的沙石蹭掉了层皮，隐隐向外渗着血。
　　虽说自己并不在意，我想了想还是一个人走到医务室。
　　还没有走进医务室，里面传出的喧哗声便吵得我不由皱了皱眉。只听见一向好脾气的卫生老师在低声抱怨，然后便是骄横味十足的女声。推开门，只见卫生老师一脸无奈地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将纸交给面前的女生。
　　“下不为例啊。”
　　两个女生接过纸，便往说说笑笑地门外走。我看着她们俩走来，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我才不想参加什么接力跑，晒得黑不说，又没拿第一名。小叶，还是你有办法，反正接下来的比赛我也不去，看他们怎么办。”
　　小叶？
　　我盯着那个矮矮胖胖的女生，蓦地想了起来——就是她，赵小叶，和素川争锋相对。而在一旁亲热地挽着她的闺蜜，看上去有些眼熟，好像是比赛时旁边一道的女生。比赛时，我险胜了她。
　　就在我踌躇着躲起来还是迎面相见时，两个女生很快便走到我的面前。一旁的女生瞟了我一眼，停下脚步又拉了拉笑着的赵小叶。
　　这明显是找茬吧……
　　我无语扶额。以后看见她俩还是绕路而走，免得多事。
　　“无缘无故拉我干嘛……”赵小叶白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定格在我的身上，“你不是……”
　　我微微低下头，不等她们说完便一个擦肩快步走进卫生室，将女生讶异的叫嚣声关在门外。
　　世界终于在这一刻，清静了。
　　卫生老师看着我：“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
　　“手蹭破皮了。”我将手伸给卫生老师，“要紧么？”
　　卫生老师察看了一下我的手，起身走向医药柜：“血出得不少，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说完，拿出消毒药水准备处理伤口。
　　“老师，我们班胖头跑步的时候摔倒了，”几个男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现在怎么也爬不起来——快去看看啊！”
　　卫生老师立马回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也真是不省心……我马上来。那么，这位同学……”她为难地看了看我。
　　“老师你先去吧。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我笑了笑答道。
　　“可……”
　　“我来照顾她，老师您放心吧。”忽然，卫生室的帘子后走出一个男生，“她是我同学。”
　　男生看着眼熟，面容清秀，带着厚厚的褐色无框眼镜——
　　“韩祈？你怎么在这里？”
　　我错愕地看着男生一脸平静地接过老师手中的药，走到我面前，蹲下。
　　“哎，原来你们是……那我就放心了。”卫生老师一脸意味深长的“我懂的”。我扶额，刚要张口解释，老师便随着那个冲进门的男生急步而去。
　　不大的卫生室里，寂静突如其来。
　　我低着头，看着韩祈将消毒药水慢慢倒在纱布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了一下。
　　韩祈的动作微微一滞，手在下一秒握住了我的。
　　同样微凉而柔软的触觉，像是一簇绒羽轻落在皮肤之上。
　　我听见纱布一圈圈裹上手的摩擦声，卫生室外的走廊男生互相嬉闹，窗外传来模糊的呐喊声。微风吹散了枯叶，簌簌而落。
　　似远似近，如梦似幻。
　　“好了。”韩祈将最后一圈纱布绕上，熟练地在上面打了个结，好像已经很习惯给人包扎。
　　“韩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举着左手，在阳光下反复看了看——包扎得很漂亮，“生体不舒服么？”
　　“……”
　　没有回答。
　　我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堪。韩祈的沉默，不像宦青衿那样带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让人觉得心底有股莫名的沉重感。
　　男生低着头整理桌上散落的纱布，单薄的刘海浅浅遮住了他的双眼，露出的鼻梁则有着清秀的线条。总是沉默着的少年，就像是一部希区柯克的老式默片。无声，却总在这沉默背后埋藏下许多令人无法碰触的秘密。
　　嘎吱——
　　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紧接着是高跟鞋他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一步步向我们走近。
　　“谁来了？”我奇怪地瞟了一眼面露异色的韩祈，忍不住转头问道，“老师……么？”
　　是新来的美术老师。
　　今天的她不复上次一身亮丽的衣裙，穿着很职业的铅笔裤和圆领真丝上衣，一副OL的气质。
　　“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么？”男生清秀的双眉微皱，听声音竟不是很乐意见到美术老师。
　　“你怎么了，小祈？”美术老师显然有些错愕。她一边走了进来，一边朝我笑了笑，“我也是担心你身体。毕竟你不太适合……”
　　言语间像是很熟悉对方。
　　“不要再说了。”男生猛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素来苍白的脸上更是无一丝血色，“你是想在这里说么？”平静无波的语调下似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静静地站在他们中间，就像是大马路上的一个路障啊。我不由默默地感叹道，真希望此时的自己只是个打酱油的。
　　美术老师一怔，又转头朝我尴尬地笑了笑：“悠心同学，刚才有个女生说让你去2号楼的302教室。你快去吧。”
　　女生？
　　302？
　　是方素川要找我么？
　　来不及细想，我点点头就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手要紧么？”韩祈忽然向我走了几步，似乎有些担忧，“这几天不可以碰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美术老师，没有说话。
　　现在，学校医务室里，整个场景构成了美学上著名的黄金三角形，充满着诡异的美感。我看着美术老师一向和善的笑容，如今也带有显而易见的僵硬和驱逐感。
　　微妙的气氛，又来了。
　　我对于这种现状有些头疼。按照各种泡沫剧的发展，“师生恋”或许不会有好结果，但是敢抢女主戏的通常都是炮灰。更何况，不是白富美的炮灰连煤渣都不如。
　　我向来对泡沫剧无感，更不想当什么煤渣，所以——
　　“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了。”
　　默默地，
　　飘走……
　　我淡淡地朝男生点了点头，低下头快步走出医务室。
　　韩祈，
　　新来的女老师，
　　他们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
　　中午，12：21。
　　学校，2号楼，302室。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社团活动室里，感觉有些奇怪。
　　方素川怎么会叫我来这里？
　　我伸手探进运动裤的口袋，想掏手机打电话，这才想起来手机在跑步前已经放进了书包里。
　　我把头探出活动室张望了一眼，三楼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经过。中午，老师和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下午还有不少大的比赛项目，不去吃饭的人也都回教室修身养息。没有谁会来本来人就不多的社团活动室。
　　反正我也没什么胃口吃饭，还不如在这里干等。
　　四周的窗都拉着窗帘，显得很暗。大概是空气许久没有流通的缘故，活动室里很闷。
　　我走到最最靠近里面的一扇窗，准备拉开窗帘透透气。忽然间，眼角的余光莫名闪过一道桔黄色的光。在黑暗中，这道光显得异常明显。
　　“哎，这是……”
　　这道光虽然明亮，但是在黑暗中不仅无法带来慰藉，反而使内心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我一步步慢慢走近这道光，双手在黑暗中试探性地摸索着。终于，在虚空中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带有金属特有的冰冷，和打磨出的圆形。
　　是一个门把锁。
　　我下意识地握着门把锁，向外轻轻一拉，紧接着便是一个手电筒静静地躺在门后。
　　“这里……怎么会有开着的手电筒？”我俯下身，捡起手电筒，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刚有人来过这里。
　　是素川么？
　　通过手电筒发出的明亮的光，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扇门背后的情形。里面立着许多架子和纸箱，更像是一间无人问津的杂物间。房间很大，但看上去曲曲折折，看不到底。
　　“里面有人么？”
　　“素川么？”
　　我拿着手电筒试探性地叫喊了几声，整个房间却依旧十分寂静。我又向房间里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细碎的、低微的、就好像是局促的脚步声。
　　飞速地，越来越近。
　　来不及转头，但刚才努力忘却的不安感却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般汹涌而上。
　　嗒。
　　紧接着，便听见更轻微的一声，就好像杂物间的门在身后被轻柔地关上了一样。
　　门被关上——
　　哎？！
　　我三步并作两步，伸手便急忙去拧门把。但是无论多大力，门还是牢牢地关着，纹丝不动。
　　那么，照这么说，我这是——
　　被锁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