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四七、冤家聚头 ...
-
屋里很暖和，炭盆子烧得通红的。胤禵正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手里正把玩一双荷包，我走过去几步，认出了那针线，眼睛便只定在他身上，再舍不得移开。
“放桌上，出去罢。”他懒搭搭得说，头也不回。这样近在眼前，忽而有了一种不真实感。我取出老爷子让带来的药，轻手放在桌上，发出瓷器浑润的一记声响。也许本该就这样离去，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是我。”
他猛地攥住荷包，滞在半空，也不回头，只怔了很久，久到我快要失去信心和耐心，才缓缓道：“安白？”
隔去了这么多年的故作漠然，多少也变成了习惯，彼此已觉隔着太多的东西，人，事，时间，和思念的分量。我拿捏不了分寸，看着他心疼的缩紧成了一小块，却只能手足无措尴尬的站在桌边，手指末端还缠绕着白瓷瓶的冰凉。
“是我。”我艰难的咽下口水，听着它们在喉咙里冒泡的声音，有种无端的寂寞。
他没有回头，巧妙的藏起了手里的荷包，怕是要让我看到。然后呼出一口气，仍带着平常的姿态，装作无事般却掩不住虚弱的说：“这时候怎么会出宫……天又这样冷……”
我来不及等他，匆匆打断了他的话：“皇上让我来看你，还带了药。”
他在那边静默很久，不答我的话。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很害怕很害怕，怕他这些年来到底是要淡忘了，怕那些抓不住的过去到底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怕我曾深爱过的而现在终究还爱着的人，已经离去了牵挂。我怕我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纠缠，不过是都是无聊的一厢情愿。
可是他却攥起了拳头，重重的压在枕头上，陷进去一个窝。“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低声说道，带着不可追究的无奈。
我却再也忍不住，抛却了这许多年来的纠葛与是非，快步走过去，顿停在他床前，看着他身下半旧的褥子只知道垂泪。他缓缓侧过身子，用胳膊撑着，脸色略有些苍白，看得我心疼。他睁大了眼看了我好半天，突然开始失控的笑起来。我弯下身子，双膝贴地跪在他榻前，好好地看着他，除了成熟的棱角，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倔强的双唇，似笑非笑的眼角。
我攥着他的袖襟，好像几年前那样，没什么地位，不受什么特别的宠信，受了委屈犯了过错总要对他诉苦，有时候心里难受得厉害就要把着他的袖襟不停的哭，没有拿手绢的习惯，就总要哭得蹭他一袖子的涕泪。
“你看，你又哭了。”他停住了笑，正起了声音，极认真地说道。然而费力的抽出一只手，用指肚轻轻缓缓拭去我的泪水。
我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凑在鼻翼下呼吸他的味道，我再忘不了的，我用尽一生的气力再也忘不了的，可是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掉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他手上，渗进我们纠合的指缝中。
“我今日真的去了，也不觉得什么了。”他凄凄凉凉没心没肺的看着我笑起来，“好在最后能看着你。”
我哽咽着声，不断的抽泣，终于一把扑到他身上，放肆得哭起来，哭这些年来的压抑与委屈，哭我们明明相爱，却不能一起相守。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背，轻轻的拍起来，像哄一个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别哭。”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一丝颤抖，便更加无法舍弃。
哭了多少时候，我渐渐止住了抽泣声，看淌下的涕泪湿了他的衣襟，意识到已失态，便赧着脸要从他身上退下来。他却紧紧的一把钳住我，一边笑说：“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得？”笑容里却有太多苦涩牵强的意味。
我安心得靠在他肩上，那么温暖，然后呼出一大口怨气，说：“你想要怎样？”
“来了就不准走了。”他的呼吸移下来，在我颈边游走，湿湿的痒痒的。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徒然，一时都默了声，不再言语。
“得早点回宫……过了时辰就不好办了。”我挤出几个字，手心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真切的体温，理智上这样说着，心底却想永远这样靠着他，从此再不放手。人的一生，经得起多少牵挂和思念。“哪里就这样急。”他不依势，越发抱得紧。
“你别胡闹，我担不起这罪过，十四爷。”我这样说着，手指在他背上一横一竖的写着我思念的笔划。他吃吃的笑起来，下巴在我肩胛上摩挲着，轻笑说道：“早过了胡闹的年纪。”
说着，胤禵探颈惊觉得往门口瞥了一眼，眉毛倏得蹙起来，搁在我身上的手力道也一时间加重几分。果然立马就听到一阵拿捏了分寸的清嗓声，然后就听得张多海小心的说道：“爷，姑娘，戌时正了。”
我与胤禵相视一眼，看他苍白的底子上浮出一丝丝铁青，忍不住去抚平他的眉角。他顺势把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指搁在他柔软的唇上不住的蹭。我心想，还好胤禵，这一见之后，不会是永别。
铁了一下心，我挣脱他的手臂倏得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好好地看着他，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把自己往死里打的时候，我想得到他所受到的伤害，所以才要那样奋不顾身，忘乎一切。胤禵，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弃你。
我好好地看着他，马上转过了身，想要快步的离开，去得越快越好，也就忘了还有那么多不舍。张多海的身影在门前晃了一晃，他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伴着低声的呻吟，显然是挣扎着起了身。我铁了心不要回头去看他，怕自己犹豫不决，怕会加重别离的苦处，怕很难再如今晚般坦诚的毫无顾忌。
胤禵硬着声说：“看着我。”
我倔强的盯着门外张多海的身影，不肯听他。
胤禵的声音软了一软，指肚揉着我手腕上的动脉，“看着我……”
我随着他心软了一下，脚底一颤，忍不住差点就要转身。我开始不停的问自己，为什么不转身为什么不转身。可是脚底总是硬的，无法再面对他，这一背对过去，就是整个世界。可是眼里总是开始淌泪，在他面前，我永远无法坚强。
他突然一用力，掐着我的手腕生生把我拽过去。他已半起了身，看得出是极忍着痛。他怀着一丝恼怒把我扯到面前，目露凶光。我陡然落了泪，怎么都止不住，两人都猝不及防。他的眼睛一亮，松开了我的手腕，往下把着我的手指，然后闭上了眼睛，温柔滚烫的唇靠上来，沾去大滴的泪，然后顺着向下探到我紧闭的唇。
我心一颤，反握住他的手，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
他的吻很轻很浅，只停留在我的唇上，却那样深沉，仿佛要要传达阻隔了几年的心意，那样真实清晰，告诉我等待可以伴随着人一起苍老。胤禵，为这个，我将永远无法离开你。
张多海在外面又低咳了一声，我决然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尝试着翘起嘴角，终于留给他一个笑容。我站起了身，在他面前顿了一顿，然后真的要离去了。胤禵的手指一直缠绕着我，不肯松开。“我会一直等着你，来接我回家。”我翘着嘴角，大大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他清澈的眼睛缓缓一转，流动着明净的光彩。
我转过身就走，没有留下半点的等候。他的温度终于从我指尖上退去，我却会记在心里，当这世事都冷淡了，还可以拿来温暖自己。
张多海在门口候着我，关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再抬头去看他，明知他的目光一直都是向着这里。
我们顺着走廊走出了书房。这时节的天气寒的厉害，张多海手里提着的风灯在北风里不停的晃荡着。走下台阶的时候，我系好猩红暗花的鸭绒斗篷，戴上了兜帽，遮去了大半的寒冷。
北风刮得越发厉害，一捧雪花迎面融在我脸上，暗夜的空中渐渐越聚越多，飘絮一样，却静得没有声音，衬得黝黑空当的庭院里多少有了些意味。
雪花落在我们面前的路上，我呼出一大口气，悠悠的氲成散去的白雾。朦胧中看到湖对岸亮着灯的房屋门口站立着一个女子，旁边候着低眉的丫头，檐廊上飘忽的灯笼越发显得她的孤寂。隔得这样远，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这份感觉，还记得清楚明白。她往前一步，扶着门框，遥遥的望过来。
张多海亦注意到了，却只是不动声色的低声道：“姑娘请随我这边走。”我往她那边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道“好。”
正走到一处拐角，再往那边便是甬路，行不出百步然后便可出府。那边黝黑的花木从间突然传出尖利的一声，这样的雪夜里唬的人一跳。“且慢！”张多海瞄了我一眼，脸色并不好看，却不动声色，只沉着脸怀着歉疚示意我暂等一会。
却见花丛后缓步转过一个窈窕的女子，十七八岁上下，眉目却很妩媚，身着蓝绸子黑边的寻常服装，披着白狐的坎肩，手里捂着一个小巧的暖炉，后跟着一个乖巧的小丫头，低着头不见面容。
我当时只觉得她眼熟，略一寻思，料得她就是从前见过一面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我摘下兜帽，略低了目向她示意，礼节如此，不可省得。她含着笑，眼皮子只盯着手里的暖炉，不急不慢的说：“哟，府里这可是哪来的稀客。”
张多海知道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铁着脸回道：“福晋，宫里来的人，还望福晋体谅。”
等了半会儿，她兀自对着手里那暖炉抚弄，笑言道：“宫里来的人，这般的没规矩吗？”
我等不得她这样慢条斯理的纠蛮，铁定了是存心找茬来的，便也冷笑一声回应道：“侧福晋竟也是个知规矩的，奴婢好歹是在乾清宫任职的，抡起辈分来侧福晋恐怕还差一句姑姑呢。”她抬起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瞄着我，然后手捧着暖炉，惫懒的略一欠身，笑言道：“姑姑。”眼睛却一直粘在我身上。
“不知姑姑所来何事，这样深更半夜的。”
“宫里的事，侧福晋还是少打听得好。”我微笑着还她，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过手。“恕安白不奉陪。”
“好生厉害的奴才！”她在背后陡然提高了声音说道，夹带着不屑的笑意。
我却来不及还手，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来人。抬起脚时，在薄薄的雪地里留下一个显眼的足迹，他在这里多久了？他从高挑的树枝后转过脸，背着手，身着暖绿的长衫，配着淡赭色的滚毛边褂子，系着暗色的披风，见到我并不觉得惊奇，只沉静着脸，一时捕捉不到是怎样的表情。
周围的人齐刷刷的下了身子请安，我亦不例外，舒舒觉罗氏唤着“八爷”尤显得亲近些。他淡淡说道：“都起来罢。”便从鼻翼长长出一口气，因隔我最近，不免用手来扶。我没有回避，就着势起了身，他是借此在警告她罢。
“皇上差你来的？”他搓搓手，略有些冷淡的说，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是。”我老实的回道，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一眼瞥到我腰间的牌子，也知道一些什么，略一沉思说：“这是几时了，还不快入宫，误了事谁担待得起？”他语气一挑，便向着我身后去了，想必刚才那番言谈也听得差不多了。我也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缠下去，有了他这话便得以脱身。
“听从八爷的教训，安白速速回去就是。”我在他面前福了身，便向张多海点点头，准备要离去。
刚要从他面前走过，却不防他突然隐秘的伸出手挡在我面前。张多海顺势瞄了一眼，忙侧过了头，装作没有看到。我被吓了一跳，寻上他的目光，却见他也是愣怔着看自己的手，瞬时收了回去，低咳一声掩过尴尬。我更不想被舒舒觉罗看到什么，更不想她误解什么，顿滞过后匆匆低目经过八爷身边。
未等我走远，就听到他带着不愠斥责，我极力辨认，听得了几句，“是让你来伺候你十四爷的，不是让你来惹事端的，记住了吗？！”
已见得到大门了，张多海挥挥手，示意他们敞开大门。马车的篷顶渐渐显露出来，我终究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渐入深冬了，雪下的越加恣肆起来，仰起头来看，整个天空都是阴霾的。今夜平静下来，静得这样诡秘。只不知明日，还有怎样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四七、冤家聚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