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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只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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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活了半天,搜罗出最好看的一套衣服,配纯白绣兰花的丝巾,小丫头翠玉帮我挽了头。因她是汉人贫苦出身,入宫只为补贴些家用,而我平日对她不薄,因而她也欣然愿意为我做一些小事。
我取出一支花卉纹烧蓝银钗,是宜妃赏的,心里很喜欢,雪藏着一直没戴。翠玉帮我往后面的发髻正中处一插。往镜里一照,连自己都觉得自个儿好看,忍不住对着镜子摆出最好看的笑容。开春了,还没有应时好看的花卉,翠玉心生一计,去折了新嫩的柳枝,挽成花的模样,别在髻上,她连声说好看好看。又打趣我说:“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争宠似的。”我笑了笑,只觉得能见见康熙皇帝这么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也得好好收拾收拾。起码让他看到了舒服点。
宜妃娘娘看了我,好好的瞅了瞅,笑着说:“这钗别在你头上果然好看。”
又拿我玩笑了一会,我说了些话逗她开心,喜山也唯恐落了后,时不时凑上几句,说得宜妃也很是高兴。
午觉过后,我和喜山便伺候了宜妃收拾妥当,往宴会那边赶。
虽是晚宴,下午的时当却已来了很多娘娘,不一会,阿哥格格们也都来的差不多了。由于娘娘们都是单独待在一处,所以并未能见到阿哥们,以及,八爷。宜妃果然是极为受宠的,位次也都列在前面,娘娘们虽彼此算计,表面上却也对宜妃满口的姐姐。连我听着都觉得浑身的不舒服,不知道宜妃又怎么样。
大概宫中的长久生活已使她们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心智了。
三月的天暗的早,灯早早的就张挂开了,灯火通明,娘娘们也做些笑声,身后一群奴才,大拨的人挤在亭子里,倒也热闹。
不多一会儿,有个太监来报:“皇上驾到。”
娘娘、阿哥、格格们纷纷跪下,我微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来者。几个太监在前提着精致的宫灯,弓着腰行进,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宝蓝色的便服,系着杏黄色的腰带,步调舒缓平和,甚是风度翩翩,慈威并存,想必这就是康熙了。果然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皇帝啊,一干貌美的娘娘们嫁了这样的皇帝应该也不算委屈了—除了我不喜欢的一夫多妻制外。
一大家子人乐呵呵的团聚在一起,如果不算笑脸背后的阴谋算计的话,这真是其乐融融,阖家欢乐了。
只不过这样的欢聚只让我更思念我的父母,他们怎么样了,我来了这里后,那里会发生怎样的变故,父母又要如何伤心我的离去。
我叹了口气,这比在外念书的思念来的更彻骨。那时还知半年后可相聚,如今,相聚已是遥遥无期。心里一酸,眼泪直打转。
喜山看我难受,以为我身体不适,向宜妃那里报了,筵席期间也没什么事,宜妃点了头,让我外边候着。
我向宜妃福了身正要离去,一抬头,迎上了八爷的目光,随即他又收了眼神,转过脸和正对他说话的太子交谈。十四在旁边不远的位子上,正拿了酒杯,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我笑。这孩子,我不禁也回了他一笑。突然感觉有目光切过来,甚是凛冽。我寻着目光过去,是一个很冷漠的人,比八爷看起来年长一些,我一惊,这应该就是皇四子胤禛了,未来的雍正皇帝。他的眼睛看着我,微微一眯,又转过头往别处看去。别了娘娘,我便退下了。
去跟值班的小太监要了些清酒,他见我是跟宜妃来的,知道我身份不低,也乐意的给我拿了来。
平时我是不喝酒的,怕伤身。今日分外的忧伤,月亮清亮的人无限伤感,我找了处僻静之地,对着月亮跪了下来。把盏望着它,念着太白的:“把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再往下念,发觉忘了词,“呃呃……”了半天,始终想不起来。这么清冷伤感的氛围就被我生生的破坏了,我干举着酒杯,想着想着,突然“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索性起了身,单手把杯对着月亮,开始念苏轼的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洒了一点出来,忽略不计。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又伸出空着的右手,向着月亮抖了抖。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正翘着兰花指,打算飘然的转一圈,刚转了半圈,突然看 见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人,我大惊,心跳的快极了,脸有点发热。忙收了手,拿着酒杯的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瞥见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赶紧小步子移了过去,把酒杯放在上面。
“奴婢给四爷请安。”
冷冷的声音冰一样的砸过来,“起来罢。”
这里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场所,光线暗淡,只能顺着月光看他的面容。清冷严峻的一张脸,眉头紧锁,让人想去抚平。嘴唇很薄,紧闭着。面无表情,却隐约透露出帝王的威仪。只是一面,且是不清晰的一次见面,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他的样貌。
坦白说,我是有些惧怕这个人的,对他即位后残暴的手段记得太清晰太惊心了,以至于不想再去回忆,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的关系,唯恐自己卷进一场还没弄清楚状况就丢了性命的战争。
可是心里并不平静,因为看到了那种比八爷更深更深的孤独。一种永远无法救赎的孤独。
这样看过去,他依旧不变清冷的目光,只是看着我。周围的空气冷的仿佛要冻住了,突然好想看他的笑脸。
彼此沉默了很久,想知道他此刻又在想什么,那么沉郁的眼睛,有我看不到的东西。
“你在这里干什么。”爷您终于开口了,我激动得都要流泪了。
“回爷的话,奴婢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禁对月感望。”
“感望着就跳起了舞?”四爷的语气一挑,勾的我心都跳到嗓子头了。这么说,他是很早就在这看我发彪了?
该怎么回复,总之是不想得罪这个人,起码总得有点好印象,为将来留点活路。看他这张冷脸,实在揣摩不出他的心思。
我豁出去了,“那是因为奴婢唱歌太难听了。”
我心想,怎么个正常人也不至于想听听难听的歌是怎么个唱法罢。
“那你就把那<<水调歌头>>唱来听听。”
我真想对着那石头撞过去。“祝你生日快乐”的教训还不够悲惨吗?!
内心已经翻腾倒海,表面上依然沉静的回到:“奴婢若唱了,还请四爷答应奴婢一个请求。”
大概四爷八爷练就的都是这么一身好功夫罢。
“先唱了再说。”
怕他有些不耐烦,我只得硬着头皮,清清嗓子,早了早好。
王菲版的<<水调歌头>>,当年跟我同桌一句一句的对唱,过了一会她说,“我觉得还是听老师讲课比较有意思。”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唱得挺好的。
唱得时候我也偷偷瞄一眼四爷的表情,他倒一直绷着脸,我只好闭着眼睛唱下去。
四爷叹了口气,问:“你有什么请求,说罢。”
一听他叹气,我的心就凉了大半截。
“请四爷饶奴婢不死。”我极其认真,一字一字清晰的说出来。
四爷哼哼的冷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个……恐怕有点晚罢。”
不是……开玩笑罢。我微张着嘴看他,暴君!十足的暴君!四爷眯着眼睛,既而小声地笑了起来。
“给我留下你的命。”他靠前了一步,俯下身子,离得我很近的说。
哼,说得好听,幸亏不是“留下你的狗命。”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的留着我的命。
“你这命是给我留的,尽管看你不服。”他低着头,掸了掸手,冷冷的说,并不看我。
“以后不要再唱了,会害死人的。”他抬起了头,跟我说。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儿,叫以德报怨。你不仁,可别怪我义!我看着他,以无比忠厚坦诚的语气说:“四爷以后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
雍正朝在此时的我想来应该算是个比较短的王朝,我只希望这个君主能有一个比较好的身体来应对日后发生的无数。
“哦,为什么呢。”
我总不能说治国辛苦,要有副好身板罢?拼命搜索在姥姥家无聊时看的那本<<健康知识讲座>>上说的话,一边还要想着把诸如脑细胞之类的词换成易于理解的词语。
四爷耐心的等着我的回话。
我沉默了一会,理清了头绪,沉静的回道:“酒中含有一些对人体有害的成分,会使身体发热,排汗较多。会对头和肝脏产生损害,甚至使血管破裂。总之,不管什么酒,总是伤身的,少喝为宜。奴婢刚才在席间看到四爷已经喝了不少酒,因此不知深浅的说了几句,希望四爷日后多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怎么样,感动罢?!
他看着我,呼吸的声音瞬息可闻,湿热的,往我脸上扑过来,有酒的气味,却很清香。
四爷的声音骤然的温和了,还是因为那突然更加湿热的呼吸使我产生错觉。他靠在我耳边,轻声的说:“什么是,血管?”
我脑子嗡的一声涨大了,忘了这个平常的词对他的陌生。
“是奴婢自个想出来的词,就是……”我拉起他的手,指着他手背上突起来的青色小管子,按了一按,鼓的这样明显,我又按了按,“就是这个东西。”
“那你觉得我体热吗?”四爷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偏过头,看着旁边的树,石头,四爷的靴子……可就是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突然意识到我还抓着他的手,忙松了开来。
“四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好像是……十四阿哥的。
走近了,还真是他。我福了身,“奴婢给十四阿哥请安。”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眼睛锃亮。然后笑着说:“皇阿玛问起四哥怎么茅房去了这么久,特意差我来看看。”
四爷听了,转身就走。
冰冷冷的空气终于没了。十四靠在树上,突然的安静了起来。
“我也体热了。”他突然蹦出这么几个字,转过了头,不去看我。
这傻孩子。“体热了就多喝凉水贝。”
看着对我而言还这么小的孩子,也没什么威严之感,只觉得大家身体年龄相仿,也就淡忘了很多主仆之理,单顾着逗他玩跟他玩笑。
“你戴那钗,很好看……还有那柳枝,”我刚想着你也有扭捏的时候啊小十四,他倒突然的起了轻蔑的语气,“还真是挺别具心裁嘛。”这死孩子阴阳怪气的说。
我只觉得好笑,“谢爷夸奖。”忙得给他福了身。
他张了嘴,想要说什么,那边四爷唤他,“十四弟。”
“安白……”十四低沉着叫我。
我还有点担心他怎么了,只见他突然一抬头,恶狠狠的对我一笑,“你倒霉了,哼哼!”
我吓了一大跳。
十四镇定自若的走开了,我去拿起我的凉酒,哈哈的笑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发髻上的钗,想这孩子还挺可爱的。